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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刘勤勤的爱情故事(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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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左手拎一箱子牛奶,右手提了一瓶酒,喊了声“熊”,就进了套门,径直穿过院子往正屋走去。黑狗听见人家喊自己的小名,肯定是熟人,就放了他一马,懒得叫了。
“三军儿,你这是弄啥哩?咋还带着东西?”婆不解地问。三军儿曾经是新寨村的风云人物,轻易不跟卖豆腐的老刘家打交道,只是最近十几年运气不好,由孔雀变成了落汤鸡,才跟劳动人民靠近了点儿。
“哎呀,一点小意思。我哥哥在屋么?”风云人物就是不一样,哥哥就是哥哥,不会含糊不清地喊成过过。
“在,正摆弄手机哩。”婆接了牛奶说。
还在竹帘外,三军儿就喊了:“哥哥!”
爷听到了放下手机说明书,赶紧走了出来。
“哎呀,三军儿,啥风把你刮来了?”当年爷骑自行车卖豆腐时,人家三军儿都已经开着大卡车上山拉矿了。他能拎着东西来,肯定是有事。
“哥哥,兄弟求你件事儿哩。”三军儿也是个痛快人,“想给咱家老大买个院底子,眼看五十岁的人了,没个落脚的地方。”三军儿有两个儿子,老二带着媳妇去浙江打工去了。老大媳妇也想叫老大带着她去,老大瞪大了眼说:“我这大年纪了,不出门受罪。”硬是赖在屋里,连金镇都不愿意出。日子越过越穷,别说房子了,连村里给他分的院底子都卖了。媳妇哭闹了几次,就差上吊了,都不管用。索性自己带着两个辍学的儿子去苏州电子厂了。一去几年不回来。老大也不急,从租的房子里搬出来,住到他妈家,气定神闲地过起了他的小农日子。一天又多半时间都是在观望中度过的,站在巷口,观了南头观北头,饿了就去地里找他妈:
“妈,回家做饭,我俄了。”
他妈正在地里锄地,一边锄一边骂:
“不见我忙着?自己不会做?”
“我一个大男人,那能做饭,”老大气呼呼地说,“妈,你吃了饭再来锄还不一样,非要把我饿死。”他妈一听心就软了,坐上他的摩托车回来做饭了,吃了饭,洗了碗,老大午休去了,他妈又背着锄,上了大坡,下了沟,锄地去了。
三军儿的老婆,老大的妈,这个名叫秀子的女人,是村里的名人,但是跟三军儿成名的方式不一样。三军儿是阳春白雪,秀子就是下里巴人。
她是村里最会拾柴火的人。以前没有天然气的时候,大家都拾柴火,麦茬啦、玉米杆儿啦、树枝了,凡是能烧的,都砍了,挖了,用架子车拉回来,倒到院子一角,晒干了就是柴火。那时候大家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行为会产生温室气体,把全球的温度都催高了好几度,后来听村里的大学生说了,就不烧了。也主要是因为家里人口越来越少,不用烧大铁锅了。电磁炉多快,两个人的饭,十几分钟就搞定了,哪里还用烟熏火燎地烧柴火。全村就剩秀子一个没把全球变暖放在心上,黎明即起,拉着架子车出了村,往东一拐,进了王家沟。沟里多的是枯树叉子,地上现成的,拾了,树上的用锄拉下来,踩平整了,捆到车子上。实在太高的,秀子就爬上树,七十出头的老太婆了,不服老。等她拉了一架子车柴火回到家,老大还没起床哩。三军儿骂了几次,不管用,不是骂老大,骂秀子:
“你把我的人都丢尽了!我三军儿穷到这份上了?给你买的电磁炉咋不用?”
“那玩意费电。干树枝又不要钱,熬的米汤还香。”柴火烧完了,秀子就往沟里跑,当着全村人的面,满头大汗地拉回来一车子干树枝儿,把三军儿的面子早丢到九霄云外去了。三军儿喝着香喷喷儿的米汤,就由她去了。
秀子为啥要执着于拾柴火?因为这是她的老本行。十岁时成了孤儿,秀子一个人从山东菏泽出发,一路拾柴火卖柴火来到了金镇,走到老寨时被三军儿妈看到了,就收了当女儿,也当了三军儿的媳妇。第二年老寨就遭了水灾。三军儿妈带着三军儿跟秀子被鼓动到敦煌去了,听说那儿天蓝水清还没风,谁去给谁20元。大军儿二军儿都成家了,不方便长途跋涉。三军儿他爸死得早,三军儿妈就带着三军儿和秀子去了敦煌。路上走了半年,在敦煌与风沙斗争了一年,第二年就拼死拼活地要回来,寄给大军儿的信上说:“这鬼地方,风沙大得很,种啥啥不长,没法活了。”大军儿已经在新寨村当了干部,派人日夜兼程地赶到敦煌,把三人用驴车又拉了回来。三军儿妈从二十三岁开始守寡,一个人把三个儿子拉扯大。她这几个儿子,个个了得,老大做了村支书,老二当了小学教师,老三蹦地更高,第一个进小秦岭开矿去了。80年代初就买了全村第一辆东风牌大卡车,放在院子里,那叫个八面威风。谁见了都说秀子有福气,嫁得好男人。一边羡慕秀子,一边骂自己的男人没本事,不像人家三军儿那样能闯。三军儿不仅买卡车,还盖了全村第一座青砖房,敦煌那一年也没白待,房子就模仿了莫高窟的风格,好像是平地上垒起一个窑洞,再加一个圆门子,那真是好好地给还住着茅草房的新寨人开了眼界。
人富亲戚多,亲戚多了,礼物就多,三军儿妈的柜子里摆满了点心、饼干、糖块儿。她的小孙女勤勤一点儿一点儿地偷了,分给她的穷伙伴吃。要是哪一天屋里没人,勤勤就带着几个要好的来参观她婆的好吃货,见者有份:山楂卷,一人咬一口,饼干,一人吃一片,罐头就算了,一是打不开,二是打开了盖不回去,婆回来了就能看出来有贼来过,把好吃货锁起来就不好办了。除了勤勤,秀子还有两个儿子,简称老大老二。三个娃都不爱上学,三军儿护子心切:“我娃不爱上学就不上了,把我娃累着了,上学弄啥,爸挣的钱够我娃花一辈子了。”谁知道祸从口出,这大话一出,矿山就开始整顿了,散户都被赶出了富矿区,到贫矿区去玩心跳。早年没有先进的探测仪器,全靠眼观手摸,然后就把头别在裤腰带上说:“我要这个洞口。”紧跟着就咕哩咕咚地栽了跟头,村里的几个先富一夜间白了发,从极乐世界掉到了悲惨世界。三军儿的卡车也卖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整天东躲西藏,过年也不敢回来。三军儿妈临死也没看到她小娃子,睁着眼走的,死不瞑目呀。秀子又拉起了架子车,拾柴火去了。老大结了婚,媳妇进了门才灰心地发现,过了几年好日子,老大已经拉不下架子下地劳动了,就是用锄头把他赶到地里,也只知道坐在地头的大树下乘凉,立起身还嫌裤子上沾了土,脏,再也不愿意去这鬼地方了。媳妇一气之下回了娘家,回到娘家发现已经怀孕了,又回来凑合着过。老二对《西游记》着了迷,从他妈的柴火堆儿里找了根金箍棒,耍得溜溜的,恨不得把来要账的妖魔鬼怪都一棒子劈了。勤勤上完初中也辍了学,她倒是想接着上,可惜她已家道中落,上不起了。只好回家跟妈一起拾柴火。
秀子那令村里媳妇婆娘羡慕嫉妒恨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用她自己的话说,日子是越过越“倒就”了,往后退着走。人家奔21世纪,她家奔19世纪,买不起皮鞋了,秀子就捡起顶针纳鞋底,用不起电了,就点煤油灯。三更半夜三军儿悄悄地翻墙回来了,秀子就像见了地主一样把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统统拿出来上缴,再摸出藏在面缸里的鸡蛋,给三军儿炒着吃了。趁着明月星稀,三军儿翻过墙又出门躲债了。三军儿是啥人,哪能被困难打趴下,他过了河,到芮城发展去了,据说是种蘑菇,折腾了两年,没发大财,倒是把欠村里人的钱还的差不多了。挣过大钱的人有大隐,讨债的刚消停点,三军儿就上山看洞子,下山时,没等15年老子又是一条好汉了,只要他能从银行贷出钱来,凭他三军儿的眼力,这次不发财都不行。可是上次开矿欠银行20万还没还哩,咋办?
办法是现成的。有人往他家送财神哩。谁?媒人。有人看上勤勤了。谁?镇上老虎家的独生子宋宝。先不管宝不宝,老虎是弄啥的,听着耳熟。这你都不知道,信用社的社长么!三军儿一听眼睛就亮了,前途就光明了,行!跟银行结亲,这不是我三军儿要翻身的兆头么。也忘了打听宋宝是何等人物,就爽快地答应了这门亲事。要说应该给老二结了婚再嫁勤勤,这是金镇的规矩,讲个先来后到。但是除了20多年前的青砖房,三军儿家已经一穷二白了,没人愿意嫁给老二住寒窑。倒是勤勤,长得俊俏又整天乐呵呵的不知道愁,人见人爱呢。从15岁起说媒的就络绎不绝,都给秀子挡回去了。勤勤嫁了,谁陪她拾柴火?
勤勤长的小巧,心胸却很大,喜欢干些路见不平一声吼的事儿。上小学时,听说外聘来的张老师爱欺负女娃,还让一个五年级的女生怀了孕,娃她妈知道了,也不敢告,怕坏了娃的名声,以后嫁不出去了,就叫这女娃辍了学,一家人过了河,搬到山西重新生活去了。勤勤是晚上在巷口玩丢沙包时听人说的,第二天一大早就跑到学校往张老师的住室里扔砖头子。
以前新寨村有文化的人少,村里花了大价钱从外地请来一个张老师,据说这张先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能的人,谁敢怀疑人家的人品?为了表示对张老师的敬意,家家户户凡是有学生的,都得轮流管饭一周,张老师到谁家都是贵宾,坐上席,连最穷的人家也要想办法给他弄两片肉吃,让他提前过上了四菜一汤的小康生活。这张老师也是兢兢业业,以校为家,住在从教室里劈出来的一个小房间里,这个房间既是住所又是办公室,就简称为住室。就在那个住室里,衣冠楚楚的张先生把小学五年级的女娃给糟蹋了。勤勤就是往这个住室里扔砖头子,噼里啪啦,窗玻璃碎了,露出一张怒不可歇的脸,奔出来喊:
“谁砸玻璃?”
“我!”勤勤朗声回答,毫无惧色,然后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喊“老流氓!老流氓!”
“站住!”老流氓喊。以前老师的话就是圣旨,叫你站,你就不能走,更不能跑。
“就不站!老流氓!”勤勤跑远了喊,跟她一起跑的小伙伴都喊,“老流氓,滚出去!”这老流氓一气之下,就滚出了新寨村,到山上没人愿意去的村子里当老师了,狗改不了吃屎,又糟蹋了两个女娃,被山里人绑在树上吊了两天,第三天人和绳子都不见了。
勤勤不光心胸宽大,还乐于助人。她是家里的大闲人,洗衣裳有婆哩,做饭有妈哩,地里活有哥哩,她就是爸的掌上明珠,只管吃好玩好开开心心就行了。村里其他娃们垂头丧气地去放牛,她就跟着在路边摘野花,编草帽,给可怜的放牛娃唱歌讲故事;其他娃们去水渠里洗一家人的脏衣裳,勤勤就去洗她的小手绢儿,再帮小伙伴们拧衣服,拧得像麻花一样,手一松,麻花就开了,溅了一脸水,脆脆的笑声就从水渠里荡开了,把浇地的农民叔叔都惹笑了。好不容易等到穷家娃们也闲下来了,勤勤就带大家去王家沟。那是一个神奇的沟,有一片子杏树,一片子梨树,一片子苹果树,还有几窝野兔子。大家咯吱咯吱地踩着厚厚的雪去看野兔子,兔子没看到,人冻个半死。勤勤就撩起她的花棉袄,露出热乎乎的小肚子,说:“谁的手冷,来,放这儿,我一点儿都不怕冷。”几双脏兮兮的小手就毫不客气地捂了上去。
无忧无虑的童年过去了,上了初中就开始愁了,一是愁上学,不怕数学,就怕语文。有一次写命题作文《我的老师》,勤勤硬是想不起该写谁,指甲咬完了咬指头,同桌看不过去了,提醒她:“你咋这傻,写她呗。”指指坐在讲台上的语文老师。
“我不会写。”勤勤快愁死了,眼看着要下课了,谁不交作文,谁就得扫教室。同桌看她可怜的样子,就替她写了一篇。
“谁写完了?”语文老师问,是个女老师,刚生完第二个孩子。
“我!”勤勤第一个举手。
“到台上来念念。”老师笑了,她喜欢这个无拘无束的小女孩。
勤勤拿起同桌写的作文就跑上了讲台,摇头晃脑地读起来了:
“我喜欢我的语文老师,尽管她已经是两个妈妈的孩子了”,台下哄笑起来。
下来后同桌埋怨她,“勤勤,你不会写就算了,咋读也读不对,明明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你也能读成两个妈妈的孩子!”
勤勤受了打击,像收起粉红色小伞的打碗花儿一样蔫了下去。同桌看了,觉得怪可怜:“算了,算了,别难过了,转过身去。”
“干啥?”
“给你编辫子。”
勤勤一头乌黑长发,整天乱蓬蓬的,同桌没事儿就喜欢给她编辫子。勤勤就在不知不觉中喜欢上了她的小同桌,杨伟明。
勤勤上初中时三军儿已经卖了大卡车,开始东躲西藏浪荡江湖了。人穷了亲戚也少了,婆的好吃货就少了,到后来就没有了。用勤勤的话说就是连一个糖块皮都不见了。去镇上上学,妈给她准备的是一提兜子馍馍加一瓶自家腌制的咸菜,咸读作韩,不读作“韩菜”你就不知道勤勤的咸菜有多咸。肯定比韩国的泡菜咸,因为里面除了菜叶子和盐啥都么有了。勤勤的第二愁就是没有好吃的了,没有东西跟小朋友们分享了,渐渐地朋友就少了。少就少,反正还有两个贴心朋友哩,都会把好吃货省下来给勤勤一份儿。勤勤接了她俩递过来的苹果和梨,说:你俩真好。一个就说:好啥哩,小时候把手放你肚子上暖,害的你都拉肚子了。勤勤知道水果贵得很,肯定是她俩舍不得吃,专门留给她的,就拿了刀,把苹果切成三份,一人一份;梨不能分,一人一口轮流着咬,跟小时候一样。但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等勤勤真的离开她们的时候,这两个小伙伴的恸哭声回荡在新寨村清冷的空气里,久久无法稀释。
勤勤是个乐天派,凡事都往好的方面想。看到宿舍里一个短头发的女娃慢条斯理地吃牛肉,勤勤就想,有啥了不起,我没有牛肉,我有馍馍哩,还有长头发,咋。掏出馍馍,剥了已经长了白点点的皮,包在手帕里,长发一甩,去教室了。她下决心好好学习,将来当个大学生,挣好多好多钱,替爸还账,再买一百斤牛肉,班里没吃过牛肉的娃,一人2斤。
同桌杨伟明已经在座位上等着啦,两人吃了馍馍,开始学习。正画平行四边形的时候,勤勤听到窗外有人喊:小两口儿,拿把劲儿。抬头一看,玻璃上贴了好几张脸,是以宋宝为首的小混混们。杨伟明红了脸,把头埋进胳膊里去了。勤勤才不怕哩,奔了出去喊:滚远点儿,人家学习哩。宋宝他爸老来得子,把宋宝宠的不知天高地厚,迟到旷课是家常便饭,跟老师对着干是休闲娱乐,捉弄女生欺负男生才是他的正经事业。他最近特别看不惯杨伟明,柔柔弱弱像个娘儿们。这刘勤勤还就喜欢他,整天坐在一块儿不嫌烦,中午午休也跑到教室跟他腻歪,真讨厌。宋宝最近倒常来上课,老师一转身,他就拿小眼睛盯着勤勤看,要是看到杨伟明在指头上缠绕勤勤的辫子梢,小宝就拿出自制的弹弓,向杨伟明发射土疙瘩。
“是学习还是谈情说爱?”宋宝两手叉腰问。
“关你屁事。我刘勤勤想咋就咋!”宋宝听了心里就痒痒,他就是喜欢这样的女孩,把他宋宝不放在眼里的女孩。
“别人的事儿我不管,你的事儿我就爱管。”宋宝没头没脑地说。第二天中午又趴在窗上喊小两口儿,拿把劲儿,偏不让勤勤和杨伟明学习。拿把劲儿就拿把劲儿,勤勤赌气地想,撕了一张作业纸贴在临自己的玻璃上,喊吧。
宋宝生气了,他一生气,后果不堪设想。叫了几个小喽啰,一人发了5块钱,等在杨伟明上学的路上,把他从自行车上揪下来就是一顿拳打脚踢。一边踢一边喊:软面条,你听着,离刘勤勤远点儿!
杨伟明挨打的时候,宋小宝正破天荒的在教室值日,勤勤是生活委员,给他分了任务,勤勤分的任务,他很愿意完成,自打娘胎里出来,宋宝第一次拿起了笤帚,兴高采烈地在扫教室哩。
杨伟明鼻青脸肿忘性大,离勤勤还更近了,任她给自己换药贴胶布,马尾辫在桌子上扫来扫去。不知咋的,杨伟明就伸手摸了勤勤红扑扑的脸蛋,帮她把一绺儿不听话的头发挂到耳朵背后。勤勤也不知道为啥,红扑扑的脸就更红了。杨伟明爱画画,画着画着就画成勤勤了;杨伟明爱唱歌,用一副吊儿浪荡又无辜的样子唱:其实你不懂我的心,好像自己的心比梯形的面积还难求。班里的女生们着了迷,思忖着是不是杨伟明心里暗藏着对自己深深的爱。其实,只有勤勤不懂他的心,该吃吃,该睡睡,没害上当年流行在校园里的相思病。
上初三的那个春天,学校接到镇政府的通知,要周末带学生上后山。干啥?种树。为啥?防风固土。周五下午放学时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说:“周日植树,今儿都回去拿铁锨,明儿下午回校。3月是学雷锋月,大家都积极点。”刘勤勤积极的很,趁秀子拾柴火的空儿,偷了家里唯一的铁锨,背着就回了学校。周日一大早,金镇第一中学人手一把铁锨,排着队往后山进发。在入山口,勤勤被挡住了。
“刘勤勤,你没带吃的?”宋宝横在勤勤面前问。
“没。咋哩?你给我带啦?”勤勤反问,推开宋宝,接着往前走。
“我带了,多得很,咱俩的都有。”宋宝开心地说,紧跟着勤勤不放。
跟了不到100米就发现杨伟明,他也在等勤勤,帮她背铁锨。看到勤勤杨伟明就像蜜蜂见了花一样嗡嗡嗡地讨厌人,宋宝甩开他们从小道走了。
勤勤腾出手来,就一边悠闲地爬山,一边摘野花,杨伟明则唱歌助兴,当时正流行齐秦《来自北方的狼》,杨伟明嘹亮的歌声回荡在小秦岭的后山上:不为别的,只为那传说中美丽的草原。这一吼,还真把狼喊来了,草原两个字还没有出口,人就倒在地上了。
宋宝喊:“打!老子叫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几个喽啰就涌上来把杨伟明撂在地上了。
勤勤又气又急:“你们凭啥打人?”
“凭你是我的!”宋宝理直气壮,“打!”
勤勤的尖叫声划破了笼着薄纱的初春的天空。等老师们赶过来,杨伟明已经人事不省了。他的头碰到了铁锨刃子,割了长长一道口子,血突突地流。老师们扔了树苗子,背了杨伟明就往山下跑。1995年金镇第一中学的植树活动嘎然而止。宋宝进了少管所,杨伟明进了医院,刘勤勤被留校察看,秀子的铁锨也成了罪证,留在了派出所。
一个月后,杨伟明返校了,左脸上带着一道长长地疤。他手里攥着一朵花,是从医院给勤勤摘的。啥花儿?打碗花儿。勤勤说过,她最喜欢打碗花儿,薄如蝉翼的粉色花瓣好像是凌空飞舞的仙子,美得很。勤勤在留校察看期间,没日没夜的学习,下了晚自习,别人都睡了,她溜出宿舍,跑到路灯下背英语单词。校长知道了就说,这女娃没问题,不用查看了,也不用叫家长了。宋宝出了少管所没再回学校了,听说进了黑山纠察队,混社会去了。
上世纪90年代,金镇的初中毕业生主要有两条出路,一条是羊肠小道,通往高中;一条是康庄大道,回家种地。勤勤和杨伟明随着大流,走上了康庄大道。勤勤想复习一年,考高中,当大学生,三军儿说:“我娃,只要你愿意上,爸就是砸锅卖铁也得给你弄学费。”要出门借钱,被秀子拦住了:“女娃家,读书有啥用?识几个字就行了。不见你爸多辛苦,还欠一屁股的债,上啥学哩,回来拾柴火。”勤勤一咬牙,就死了上学的心,拉着架子车出了村,到王家沟拾柴火去了。
陪伙伴们放牛的王家沟保存了勤勤快乐的童年记忆。现在村里的牛卖得没几头了,伙伴们也长大了,各忙各的去了,不像小时候那样,天天粘在一起,有说不完的秘密,探索不完的乐趣。只有空荡荡的山沟守候着这片土地,守候着黄土地上的勤勤。
离老远勤勤就发现一个人坐在野枣树下的土墩上,看着眼熟得很,那人也看到勤勤了,突突地从土墩上奔下来,后面追着一股子黄土:
“勤勤,你咋才来?等你好几天了。”是杨伟明。
“你咋知道我来?”勤勤的苦闷一下子不见了。
“我村人说的。说你妈常来沟里拾柴火,我在这儿等好几天了,想偷偷跟着她去你家找你。”杨伟明是王家沟村人。
“你胆子不小,不怕我妈放狗咬你。”勤勤心里可高兴啦。
“不怕,你肯定会拦着哩。”杨伟明接过架子车,两人一起下了沟。
有了杨伟明的陪伴,勤勤对未来的焦虑缓解了不少。管它哩,反正有他在我身边,下次来记着带针线,他的大脚趾头都露出来了,也不知道害臊。杨伟明干活麻利,勤勤逮10只蚂蚱的功夫,他已经装满了一车子的树枝。然后才开始干他的正经事儿,那就是给勤勤编辫子,再给辫子上插满小野花。
“要是一辈子都这样,我也愿意。”勤勤想。
“要是一辈子都这样,我也愿意。”杨伟明说。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杨伟明拉着车子把勤勤送到新寨村口。别说一辈子了,不到半年他们拾柴火的好日子就被侦探发现了。谁?宋宝在新寨安插的狗腿子二蛋。
第二年夏天,勤勤在王家沟左等右等就是不见杨伟明。自己拾了干树枝,装满了,气呼呼地拉回家,心想:好么,杨伟明,这么快就把我忘了。又一想,不会出啥事儿了吧,心里七上八下不是滋味。
晚上,二蛋来串门:
“勤勤,有人想你哩,明天在王家沟等你。”二蛋神神秘秘地说。
“滚!没心情跟你说话。”二蛋跟宋宝好,勤勤还清楚的记得杨伟明脸上的疤是咋来的。
二蛋是啥意思?是杨伟明让他捎信?勤勤一想,肯定是,除了杨伟明没有人知道我在王家沟拾柴火。心里一高兴,一个晚上没睡着,又是开心又是气恼。今儿为啥不来见我?在炕上来来回回地翻腾,最后决定明天去晚点儿,让他也急一急。
第二天,刚吃过午饭,勤勤就拉起了架子车。秀子说:
“娃,你睡一觉再去,树杈子没人抢,你不用急。”
勤勤听不进去:“多拾点,给你堆个小山出来,看你还说我懒不。”拉着车,头也不回地往王家沟去了。
除了几声遥远的鸡叫和近在耳旁的知了声,勤勤的心也在唱歌。她已经从不能上学的悲伤中走了出来,开始憧憬美好的未来。只要能跟杨伟明在一起,她就是快乐的,她的未来就是美好的。咦,野枣树下没人。沟底下也没人,可能是来早了吧,勤勤嘲笑自己:心急吃不上热豆腐。把车子拉到阴凉地儿,靠着车轮子坐下。左等右等,就是不见杨伟明,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听到“咔嚓”,脚踩树枝的声音。肯定是他来了,勤勤就是不睁开眼,看他咋办。他靠近了,蹲下身抱住勤勤,两片儿肉呼呼的唇压到勤勤的嘴上。勤勤睁开眼,看到宋宝色迷迷的小眼睛。她大怒:滚!挣扎着要站起来。宋宝索性抱得更紧了,任她推任她打,就是要像吸铁石一样地吸着她。
“勤勤,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宋宝说,带着哭腔。
“我不要你想!我恨你!”勤勤气急了,对着宋宝的肩膀咬下去。
宋宝站起身,扔下一摞子钱:
“我告诉你刘勤勤,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这辈子我要定你了。”一吹口哨,二蛋从土堆子后面冒出来,跟着宋宝上了坡,消失了。
之后勤勤再也不敢去拾柴火了。她把宋宝给的钱压在褥子底下,十张一百的。后来被秀子发现了,以为是天上掉下来的烙饼片子,也不问来历,立马给了三军儿,拿去还债了。两人都忙于应付债务,没人注意勤勤的变化。勤勤受了惊吓,开始变得沉默了,不像以前那么活蹦乱跳了。吃了饭,刷了锅,喂了猪,就到村头,坐在庙前的台阶上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