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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赵小松看上刘如意(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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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小松是谁?是金镇的酒仙加情种。他恋着刘如意7年了。谁是刘如意?有这大的魅力?她是赌神常□□的媳妇,国字脸大眼睛,一笑就露出两个石榴籽般的小虎牙,不比金镇其他女人多几分姿色,却是赵小松的西施加天使,从第一眼看到如意开始,他就认定500年前他们是恩爱夫妻,就像阿难碰到了摩登伽女一样坠入了情网。那致命的一眼发生在七年前的一个冬天。
当时小松还不是处长,只是个可有可无的镇长助理。那天下大雪,镇长看着窗外白茫茫的秦岭山脉诗兴大发:啊,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后面两句卡了壳,怕其他人看出来,就大喊一声:“拿酒来!”小松说:“没有了,我去买!”立马下楼,奔电影院后面的批发部去了。穿过批发部后院的时候看到一个红衣女子拎着一桶水,在雪地里一摇一晃地走,齐腰长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衬着红衣服,怪好看。小松从后面超越时,那女子抬头瞅了他一眼,小松也回头瞅,这一瞅,就走不开了。那是一种与世无争又满含欢笑的眼神,比蒙娜丽莎的阳光,比林黛玉的坦然,是一种特别亲切又熟悉的眼神,好像见过,拥有过,还深深地依恋过。小松停下脚步,转身说:“我认识你。”
“我也认识你,”红衣女子放下桶说。
小松心里一惊,“你认识我?”
“你是赵小松,镇政府的。”
“哦,”小松的认识是一种模糊的、前世的记忆,没有这么具体。“你知道我的名字,那你是谁?”
“你不是认识我么?”红衣女子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下雪路滑,你拎水干嘛?”小松避开认识不认识的话题说。
“怕水管子冻了,提前给缸里存点儿。”
“这力气活是男人干的,你一个女人家,”小松不觉得自己话多。
“□□玩牌去了,不在家。”
“常□□?你就是常□□的媳妇?”赵小松这下明白了。常□□是镇上有名的大赌鬼,听说在澳门接受过秘密训练,赌起来不要命,敢把房子、院底子、地都押上,那气势排山倒海,能把胆小的直接给吓输了。尽管有澳门的背景,他也不是常胜将军,曾经把西岭20亩核桃林输给了刘得意。卧薪尝胆一年后不但把林子赢回来了,还娶了刘得意的妹子刘如意,有点强强联手,统领江湖的味道。一阵子新鲜劲过了,□□就发现,再漂亮的媳妇,看多了也烦,他一烦,手就痒,不是想打人,是想赌博。赵小松遇到刘如意的前三天,常□□就没了踪迹,结婚不到两个月,刘如意就睡了冷炕头。但她天性温和,再冷也不把霜杀在脸上,她的小商店照常营业,刘如意照常露着招人喜爱的小虎牙站在柜台后,一副幸福满满的样子。不像有些金镇女人,非得把镇上的歌舞厅寻个遍,揪出夜不归宿的臭男人就左右开弓,把男人的威风杀尽,自己也气个半死。刘如意就不一样,凡事她都不太较真,不往心里去。就连从小就没爸妈这样天大的事儿都影响不了她的好心情。只要哥哥在,她就踏实。刘得意就有这个本事,能挣钱让妹子读完高中,能让妹子吃好的穿好的,还能让妹子觉得自己跟有爸妈的女儿一样幸福,啥都不缺。他的那些江湖哥们是爱屋及乌,把刘如意当亲妹子一样疼着。男人堆里长大的刘如意比一般女人更理解男人那些无法言说的习气。哥把常□□带回家时,她一眼就看出了常□□这歪葫芦里卖的是啥药,是一副不着调的药。
如意把男人分为三类:一类是居家男人,以窝在家里替老婆孩子操心一些琐碎的事儿为最大乐趣;二类是江湖男人,以宋江为榜样,以能呼朋唤友,带着狐朋狗友冲锋陷阵为人生终极目标;三类就是不着调的男人,一阵子风一阵子雨一阵子又碧空万里,整体保持飘忽不定的状态,他不贪恋女人也不需要男人,自顾自东奔西突地寻找,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找啥。常□□弯腰穿过石榴树,往上房走的时候,刘如意就给他定了性,依据就是常□□的白衬衫。一个扣子都没扣,敞着不知道害臊的胸。金镇人谁敢这样穿衣服?至少都得穿个打底的背心,架架儿啦,退退儿啦,前者相当于吊带,后者相当于短袖T恤。常□□就不,他光膀子上搭着个软料子的白衬衫,风一吹,一绺白就滑到肩膀下,露出结实的臂膀和两簇黝黑发亮的腋毛,仙里透着妖,道里藏着魔,典型的不着调。
□□一进门就感觉到上房的竹帘子后面有人盯着他看,只是没想到这个人已经先入为主地给他定了性,还给他贴上了不着调的标签。他掀开帘子,做了一件不着调的事儿,他说:“你就是如意吧?以后就是我媳妇了。”然后就挑了正中间的椅子坐下,静等如意碎步上前,跪在地上,高呼吾皇万岁。如意盯着他的白衬衫哭笑不得。刘得意进来了,给如意介绍:“这就是赌神常□□,你要看得上,就嫁给他,看不上,哥就让他赶紧滚。”
那年刘如意20岁,哥把女大当嫁的事儿记在心上,非要给妹子寻个好男人。这个男人起码得叫他刘得意佩服,他就佩服常□□,敢赌,会赌,赢得起也输得起,是条汉子。前年得意赢了他20亩核桃林,当场就签字画押,把□□他爸气得吐血,“吐血也得签!”常□□大义凛然地说。输了正结核桃的林子,到外面转悠了一年,长了本事,第二年又找到刘得意,赌啥?房子!结果不仅赢回了他爸的核桃林,还赢得了刘得意的赏识,主动提出把妹子嫁给他,前提是刘如意得看得上他。在刘得意看来,常□□是跟他交过手的最靠谱的男人,如意跟着他不会吃亏。如意知道哥为自己好,就点了头,秋收后就嫁给了常□□,□□在镇上开了个批发部,刘如意就当起了老板娘加营业员。常□□开批发部的热情源自于不想让如意干庄稼活,累,晒,还不挣钱。等如意在柜台后面站稳了,□□的热情就退了。就看哪哪儿不顺眼了,开始感觉出婚姻生活的种种不自在。风一样的男人最怕停下来,停下来就不自在。凭空能想象出数不清的藩篱来,一道道地冒着尖儿,挡着他,不让他到外面的广阔世界去。他的广阔世界主要就是镇上的三大赌场。婚后第46天,他终于挣脱了如意给他下的咒,爬过冒尖儿的藩篱,伸伸胳膊撂撂腿儿,恢复了自由自在的日子。
如意还没来得及当怨妇就碰到了赵小松。那天赵小松忘了镇长等着喝酒,穿梭在雪地里给刘如意家的水缸里挑满了水,又帮她生了炉子,临走时,如意塞给他一双棉手套。他戴着手套回了镇政府的办公室。镇长问,“酒哩?”他说,“喝了!”镇长看他醉的不轻,就放了他一马。
小松不是醉了是啥?明明知道刘如意是人家的媳妇,他就是忍不住地要想她。想她生炉子时撅着嘴吹气的样子,想他挑水时她跟在身后小鸟依人的样子,想她塞给他手套时的那副小妈妈的样子。她的眼睛咋就恁亮呢?调皮又无邪,看不出半丝儿的愁苦。越想越觉得常□□配不上如意,谁配得上?我,赵小松。啥人么,结婚不到两个月就跑了,要是我,守着如意一辈子都不够。光想想都觉得幸福,觉得秦岭的雪也变成红色的了,跟如意的棉袄一样,柔柔地披在小松的心上。
那刘如意是啥反应呢?刘如意就是刘如意,不是赵小松的摩登伽女。她只是觉得赵小松好,跟哥一样好。他挑水时,她跟在后面,就像小时候跟在哥后面一样,觉得踏实。赵小松走了这种踏实的感觉还留着余波,如意满脸幸福地站在柜台后,一副天下太平的样子。
不过她的太平立马就被打破了。刘得意来了,一边抖雪,一边喊:
“如意,这下讯点了!”
“咋啦,哥?”如意赶紧从柜台后跑出来。
“□□叫派出所抓啦,前天进去的,今儿一早才托人给我说。”哥见如意脸色都变了,赶紧补充,“你不用担心,哥认识人,你准备两千块钱,我晚上来拿。”也不烤火,一转身又钻进了雪地。
金镇地处三省交界,人员比地形都复杂,外来淘金的人是五花八门,除了港澳台同胞嫌远没来,全国各地的人在金镇基本都能找到。开洞口的大老板多是江浙福建一带的,只挣钱,不定居,把钱寄回老家盖房子开厂子,自己在镇上租房子,开着能跑山路的越野车,在新修的中州大道呼啸;那些当不了老板的又分为两类,一类是工头,多是甘肃山西陕西的,除了个别几个挣了钱中了邪的在金镇安了家,大部分也是只挣钱不定居,钱挣够了,开着奔驰奥迪“威震四海兮归故乡”;另一类就是矿工了,老实本分,背功一流,多是四川人。能背二三百斤的矿石在山路上健步如飞,不比越野车慢多少。每年都有几个金镇女子贪恋矿工的好身板,被背到了四川当媳妇去了。不管是大老板,工头还是背不到媳妇的矿工,都把金镇当成了旅店加娱乐中心。90年代末的金镇,一派繁荣昌盛又乌烟瘴气的景象。中街的金店首饰店一家挨着一家,西街的歌舞厅一个比一个幽暗暧昧,北街是大大小小的赌场,东街是活禽鲜肉蔬菜市场。只有南街,因为街头有座清真寺,清净一点儿。最早开张的是东街,笼子里的大公鸡天不亮就扯着嗓子叫,根本不管自己还能不能活到中午;最晚关门的是歌舞厅,恋歌能唱到大半夜,逼得附近的居民给耳朵孔里塞棉花,第二天中午才看见涂着血红指甲的舞女们三三两两地出来吃早饭;赌场的门就没关过,手里攥着大票子的土豪们没日没夜地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