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风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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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陌拾起那被扔在地上溅了一片茶水的明黄圣旨，蜿蜒的游龙刺绣犹如一片被凌溅入污泥中的枯叶，纹路里都是深嵌的垢污。
“郡侯之女陈氏，秉性端淑，持躬淑慎，与皇长子可为佳偶……”，韩陌打开圣旨，念着那天作之合的良姻，不由地又是无奈又是自嘲地笑了一笑，不管是玄澜倾爱的，还是他应该娶的，都不会是自己，一个身份卑微的侍卫。
玄澜倾一腔愤懑与不甘发泄不尽一般，所有的力道从心底涌出，喷薄而下，剑刃所向，削铁如泥，断木折枝，韩陌赶出去一看，已是满院狼藉，花零叶落。
“殿下——”韩陌叫了一声，出口才发现声音并不大，玄澜倾不知是听见还是没有听见，闷声发泄着心中的怒火，忽而一声长啸犹如狼嚎原野，虎啸山林，吓得远处的下人一个寒颤。
扑通一声，玄澜倾突然跪倒在地，纹丝不动。
韩陌本应去拦着他，地上乱七八糟的瓷片与松针将刺入那人血肉，多一番彻骨的痛楚，可他 没有，这时候的玄澜倾与自己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自己的叫声于他而言，并无益处。
以剑撑地，玄澜倾发冠微松，鬓边飘散下一缕长发，墨发如染，衬着冷峭俊脸，晦暗不明，阴气逼人。
一跪就是半晌，平王府里不闻人声，没有一个下人敢上前收拾一地的狼藉，一人只身忙着自己的事务，或者三五个聚在一起以目示意，不敢多说一个字，一天过去，炊烟不起，饥肠辘辘也只能抱紧了双臂蜷缩着坐着，愁眉苦脸看越来越阴沉的天气。
怕是要下雪啊，每个人心中都这样想着，中院里那人什么时候才会起来呢，明日的灶火还是生不起来吗，王府当差也要饿肚子，这世间的日子没有好过的时候啊，还是且忍着吧。
前半夜，纷纷鹅毛大雪便飘飘洒洒像赴约一般如期而至，在寒冷的月份里吃了足够多的寒气和冰水，在这时候全成了缠缠绵绵的小胖子，不一会儿就能将地面铺上厚毯，把瘦枝弱干噼啪压断。
玄澜倾连个寒颤都不打，直挺挺地跪着，雪光映着剑光，在玄澜倾刀刻的脸上打下一道白，依稀可见他薄唇之上色紫如饮鸩。
韩陌撑着一柄油伞，踏着乱琼碎玉磕嗤磕嗤走到玄澜倾面前，将他罩着，“殿下，回去吧……”
韩陌徒劳地轻轻说了一声，并没有奢望得到回答，他不起，他就只好陪他站着。
纷纷扬扬的雪花飘忽不定，随着四处游荡的寒风穿叶飞花，隔着伞打在韩陌脸上，飞进韩陌衣领中，一片片的冰凉，让人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是那样努力地制造着温暖，在一个个寒冷的夜晚，孤独地面对四面而来的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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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宫里，玄澜德仁又命人加了一炉炭火，顾流光裹着锦被躺在床上，一声声咳喘揪得他瘦削的身子一下一下地发颤。
玄澜德仁坐在床边，拿着个白色手绢不停地为顾流光擦去额角渗出的汗，屋内地龙灼灼如夏，炭火在门口摆着，阻止寒气进来，可顾流光眉头紧皱，由于温暖而发着汗，又因为彻骨的寒意而四肢噬痛，内冷外热，忽冷忽热，折磨得他脸色苍白，身体痉挛。
玄澜欣慌慌张张从外面跑进来，一手拿着顾流光的药，一手端着碗不冷不热的温水，“父皇，药来了。”
玄澜德仁接过药，着急对玄澜欣道，“快出去，别站在这里，一身的寒气，快去换了衣服再来。”
玄澜欣不等玄澜德仁说完就急急地答应着出去了，经过念卿殿，玄澜兆瑞扒着门框站在门内，一见玄澜欣过来忙问道，“顾娘娘怎么样？好些了吗？”
玄澜欣走到兆瑞身边道，“吃了药就会好些吧。兆瑞，你去睡吧，现在宫里忙，你自己要照顾好自己。外面冷，快进去吧。”
说完，玄澜欣急匆匆要走，兆瑞看他不回通光阁，便在后面扬声问道，“你去哪儿？三皇兄——”
闻言，玄澜欣回过头，看着兆瑞略一停道，“没事，我出去一趟，你快去睡。”
兆瑞不再问，玄澜欣也没有再等，说完就转身走了，兆瑞默默回了房，被子早被人熏得热乎乎的，兆瑞解开扣子，脱掉外衣和棉袍，滑进被窝里，侧身躺下，远远地听到相思殿里顾流光慢慢地咳得有些少，有些轻了，听到流光宫外风雪呼号，听到甬道上打更人梆梆地起更声……
兆瑞闭上眼，一滴泪忽而滑落脸颊，在这隔绝风雪的温暖宫殿，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无依无靠，天地茫茫，这世上只不过他一人而已，身外的一切虽关痛痒，但终各自有着各自的归属与牵绊，他平白出生，不知所终……
这元化三年冬天最寒冷的一个风雪夜，在重重宫闱和荒村山野之间毫无偏袒地肆虐，也许有人家彻夜不眠因为孩子着了风寒，也许有人家早早熄灯入眠以便挨过饥饿，也许有人家新婚燕尔、红灯高挂，也许有人家在刚被积雪压坏，坍了一角的茅草屋下忧愁煎熬，也许那塞北孤烟在呼啸北风中四下飘散，也许那江南湖面碧波荡漾，一弯清寒……
漫天飞雪中顾流光躺在碧华国皇帝的怀里双眼紧闭，口中不断喘着气，守卫宫门的侍卫偷偷将长戟竖在怀里，双手不断揉搓，呵着热气，玄澜欣孤身单骑，手持令牌出现在宫门之前，对守卫道，“开门——”
守卫一看三更半夜有人骑马奔向宫门，慌不迭地抖开手拿好长戟一挡，待看清是三皇子时，又赶紧收了兵器恭恭敬敬开了宫门放行。
玄澜欣将令牌一收，夹马飞出宫外，守卫望了望一骑绝尘的玄澜欣，面面相觑，回来关上宫门，小声议论道，“真奇怪，这半夜三更的，又下这么大的雪，三皇子是要到哪儿去？”
“这谁知道，不过，看三皇子的神色，似乎是有什么急事。”
“不会是磨折人又打回来了吧？”
“放屁，磨折人刚被裴大将军打得缩回了老窝，这时候还在漠北受冻呢。”
“狗急跳墙，这老天爷下大雪，磨折人饿着肚子也要上战场的，憋一冬可不好受。”
“哎，谁知道呢，不过这磨折人还真是可怜，生到那不长庄稼的鬼地方，又冷又穷，不抢就要饿死，抢又抢不过我们碧华国，年年像丧家犬一样被人赶着打。”
“我看你还是先让老天爷可怜可怜咱们吧，磨折人再穷，那磨折汗王还是住宝帐吃酒肉，咱们就在这宫门口喝西北风。”
“哎，换岗了，换岗了，走走，别说了，咱们回去也烧点酒吃，这他I娘的风吹得我直哆嗦。”
“走走走。”几人附和着排成一列，低着头避开风雪往班房方向走去。
玄澜欣顶风冒雪策马狂奔，一路来到只听北风呼啸，待到一所巍峨大门前勒马而下，身上满身热气。
帕帕帕——
兽首铜环打在厚重的乌漆木门上发出一阵响声，等了一等，却还不见有人来开门，玄澜欣重伸玉手，打了几下门，啪啪声不断在平王府庄重的大门外回荡。
好一会儿，终于听得里面一声抱怨，“谁啊？半夜三更地敲门，这里可是平王府。”随着说话声，哐滕门插被去掉，大门吱地一声绵长而厚重的低响，打开了一人之宽。
“平王殿下呢？”玄澜欣开门见山地问。
守门的没见过几个王公贵族，揉揉惺忪睡眼上下打量了玄澜欣一遍，还是能看出来者非富即贵， 况且这人居高临下，问话毫无谄媚讨好的意思，守门立即笑成谄媚讨好状问，“这位公子贵姓？小的去通报。”
玄澜欣道，“不用了，我直接进去找皇兄就好。”
“这位公子，我们殿下不是说见就能——”不对，他说啥？皇，皇兄？开门人突然住了口，又把玄澜欣一打量，长得还真像个王公贵族啊。
门人还在发愣，突然身子一歪，已被玄澜欣扒开到一边，玄澜欣三两步已走过了垂花门，门人赶紧将门一关，门插一上，一路小跑追上玄澜欣道，“殿下，殿下请前厅稍候，小的这就去通报。”
玄澜欣不理他，直往前走，门人飞一般跑进中院，见玄澜倾还在雪地里跪着，走了两步，进退两难面有难色。
韩陌见了，走过去问道，“什么事？”
门人道，“有位皇子殿下说要找咱们殿下，已经进来了。”
“在哪儿？是哪位皇子？”
“已经在前厅等候了，小的也不知是哪位皇子。”
“好了，你先下去吧，让人去前厅上茶，就说殿下一会儿就到。”韩陌交待过，转身回来走到玄澜倾身边蹲着说，“殿下，前厅有位皇子求见，您去看一看吧，这样天气赶来，怕是有什么急事。”
“去我房里，药匣中写着千生丹的那瓶，拿给他。”
玄澜倾的声音沙哑低沉，没有多吐一个字，韩陌闻言，心中微感诧异，很快又明白，起身去房里拿药，他也猜到会是三皇子前来求药，只是没想到玄澜倾此情此景竟还愿意将仅剩的那瓶千生丹送给玄澜欣。
取了药，韩陌到前厅去将要交给玄澜欣说，“殿下，这是千生丹，我们殿下身体不适，命我将这药送给殿下。风寒雪重，殿下是在此留宿一晚，还是眼下便走？”
玄澜欣接过药心情大好，以为玄澜倾身体抱恙不过是因兆瑞之事挂怀，不便与自己相见，但还是直接赠药给自己，可见玄澜倾对自己和母妃还是存着些情义的，便带着笑意道，“多谢皇兄赠药，皇兄身体抱恙我本该进去探望，但此时夜深寒重，不便打扰皇兄休息，我这便要回宫去，就请韩侍卫替我转达吧。”
韩陌答应了，玄澜欣便将药袖进怀里，出了平王府，在漫天飞雪中赶回宫去。上次玄澜倾给母妃的药出宫前已都给顾流光服下了，玄澜欣担心明日顾流光犯病时无药可解，咳嗽不止，所以冒雪前来求药，本来还担心万一玄澜倾念着隔阂出言推脱，自己只能以父皇之名逼他赠药，现在如此轻易得了药，踏雪而归却不觉寒冷，当下猛夹马腹，赶回宫中。
韩陌送了玄澜欣，便回去玄澜倾身边，玄澜倾正要撑着剑站起身来，不耐瓷片松针硌着膝盖，又在大风雪中跪了这许久，甫一起身，膝盖生疼，双腿麻木，头晕目眩，韩陌一声惊呼未了，玄澜倾已扑通一声栽倒雪地。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风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