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谋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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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澜翼将纸条往手中一握，道，“父皇不仁，儿臣也只有不义了。”
卫书止住玄澜翼道，“殿下三思，此事既已被皇上发觉，咱们已经不占先机，若逼宫不成，殿下和丞相岂不是要全军覆没，殿下不如在府中等待消息，若是丞相与军候攻入皇宫，殿下再带府兵进宫，逼皇上传位，若是丞相与军候举兵未果，殿下则称不知，进宫求皇上赦免丞相之罪。即便丞相之罪不能免，殿下您也是安然无虞的。”
玄澜翼道，“如今虎狼屯于陛下，本太子岂能畏缩不前，若本太子不举事，定然会灰了将士之心，能否取胜且不论，倘若事成，本太子又有何威信？倒不如破釜沉舟，奋力一搏，或许还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机会，你不必再说，传令下去，召集所有府兵，在院内集合。”
卫书无法，只能与玄澜翼一起振作，很快庭院之间便整整齐齐列了一院的兵士，玄澜翼身着明光铠甲，手握宝剑立于陛阶之上，朗声朝一众府兵道，“众位将士，你们都是我碧华国的守卫，都是我玄澜翼信任的后盾，如今到了你们为国效力的时候，你们可愿手握剑戟，为本太子浴血奋战？！”
“誓死不辞，奋战到底！”
“好！玄澜倾心怀不轨，意图谋反逼宫，现挟持皇上于乾毓宫，你们可愿追随本太子，进宫勤王，讨伐逆贼？！”
“誓死追随太子，勤王讨贼！誓死追随太子，勤王讨贼！誓死追随太子，勤王讨贼！”
声如洪钟，穿透沉密的夜空，太子府上庭燎煌煌，照着众人脸上奋发蓬勃的面容，玄澜翼热血沸腾了，仿佛前面等待着自己的是一片似火的光明。冲过去，把天下都收归掌中，看万民匍匐在自己的脚下，山呼着誓死为自己效忠。意气勃发，他大声喊了一声：
“出发！——”
府门大开，鏦鏦铮铮一阵杂沓之声，玄澜翼骑跨在昂首挺立的高头大马上，一声令下，帅军直奔宫门。
方相府内刀剑齐鸣，常年无事的兵士本不惯于血肉横飞的场面，而今也都杀红了眼睛，本是一朝丞相的府邸，本是闲阔平敞的庭院，本是雕绘镂刻的楼阁，一刀下去血染玉台，一刀下去尸横丹墀。
血使刀柄滑，握刀的人抽不出嵌在死人血肉中的兵器，被人从后面一剑穿了胸膛，家中新娘双手合十祈祷自己连夜缝制的护心镜保佑他不死功名，奈何生死场上锋刃如霜，一刺便透过胸膛。
红鲤鱼以为冬天过去，池塘水温暖如许，可血腥味掩了口鼻，游来游去摆脱不掉身上的黏腻。
杀声震聋了耳膜却划不破苍穹的死寂，待死的妇人仰面朝天，看见天上如许的繁星还如昨日，不悲不喜，冷冷清清，看世间生生死死。
远处现出一片火红的光，将死未死的人还认得出那时潘军候府的方向。世间绝不是只一处在生死相残。
潘盛手搦大刀，气凌千秋似的对大统领高载道，“高大统领别来无恙。”
高载道，“数日不见潘军候，今日相见本该一醉方休。”
潘盛大笑起来，道，“大统领深得圣宠，还想得到与潘某对饮，潘某荣幸之至，想当年咱们二人与皇上上巳同游，曾策马扬鞭一日看尽十里风光，流觞曲水，结誓同袍同裳。不想今日我们二人也会刀剑相向。”
高载低头沉吟，忽而看着潘盛说，“世事难料，今非昔比，潘兄又何必如此固执，纵然太子登基，潘兄就一定会被重用吗？”
“固执？”潘盛将大刀一竖，怒道，“我潘某一心为国，十五立志为碧华开疆拓土，平复四塞，可有过错？！潘某二十岁便只身匹马一骑突入敌军取主帅首级，少年壮志本想舍身边塞，戎马一生，怎料玄澜德仁一遇上顾流光那佞幸，全不顾当日结誓的豪情壮志，并肩作战的生死情义，身处后宫，壮志日颓。这样昏庸无为的君王，要之又有何用？！高兄就甘心如此碌碌一生，做一条守宫门的狗？！”
高载被潘盛说得不堪，与之争辩又似自我安慰地道，“少年意气天马行空，又怎能尽数落实，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潘兄又何必非要开疆拓土挑起战火呢？一将功成万骨枯，即便战胜，对百万将士和天下百姓来说又有什么益处呢？”
“哼，”潘盛鼻孔中重重出了气，搦刀作势道，“大丈夫建功立业固所当然耳！天下百姓，只可与之虑终，不可与之虑始，又何足与谋？既然大统领甘作这太平之世的蠹虫，请出剑吧！”
高载拔剑出鞘，迎上潘盛刀锋，银光乍现，火星耀眼，四目相对眼中是上巳节的流觞曲水，修竹条畅，绿水平原。
擦——
声消处，刀剑同时回手，尖峰一掠，堪堪切下两屡发丝，潘盛重搦宝刀，回身之间大声道，“从此以后，你我兄弟二人恩断义绝犹如此发。”
高载后仰回旋避过潘盛的刀，将剑一挥，攻向潘盛下盘，潘盛一跃而起，从上直劈下来，高载凌波退后，斜转而过，以剑撑地，单膝着地。
“噗——”
身后一声宝刀磕地的银环之响，高载回身望去，潘盛口中鲜血冒出，胸口上正中了一箭，还待痴疑，数支飞箭嗖嗖射来，支支刺进潘盛身上。
“不——”高载大叫道，“不要放箭！都不要放箭！”
潘盛倒了。一百八十斤重的宝刀没能支撑着他站成霸王的模样，如他生前的遗憾，死也以遗憾收场。
高载跑过去，扶起潘盛，哽咽着说，“今生兄弟情义虽尽，来世我们再结金兰。”
潘盛气息奄奄，艰难地道，“彩云……有孕……，孩子……什么都不知道……求皇上不要……不要牵连……一个……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高载点点头，悲痛道，“你放心。”
潘盛死了，一夜之间，潘军候府上下一百五十八口死了一百一十三口，存活的四十一名婢女小厮全部收押以作日后变卖，军候夫人及两子收押天牢听候审问，侍妾彩云因不慎房屋起火葬身火中，被找到尸首时浑身成碳，腹内一胎儿亦胎死腹中。
宫门前，玄澜翼与守城侍卫僵持着，城内之人张满弓箭对准城下之人乱射，滚落石头阻止攀援而上的敌人登城，城外之人手持盾牌步步逼近，爬上云梯前赴后继。
双方都顾不得生死，成功则飞黄腾达，失败则万劫不复，只能拼着血肉之躯来抵挡寒冰利器。玄澜翼和玄澜德仁都在等，等哪一支军队会先出现在皇城之外。玄澜翼抬头看了眼天上的星辰，紫薇桓明灭，天空忽然黑云漫过，半夜里呼呼起了风雪，黑云压城，甲光照雪。
忽然一阵人马杂沓，玄澜翼回身看去，却见领头的是大统领高载和京兆尹董煜！玄澜翼心头不异于冬雷翻滚，功败垂成，皆为泡影！
“殿下，此地不宜久留，属下已找了一个与殿下容貌相似之人作殿下的替身，万一失败，他便会自焚而死，所有人都会以为殿下已死，殿下从延平门出外宫城，一路向西自会有人接应。殿下快走。——你们几个快护送殿下离开。”卫书说着，后面三队人马已开始了混战。
玄澜翼眼看许多年的努力功亏一篑怎舍得甘心逃跑，眼看宫门要被攻破，便想冲进宫去挟持了玄澜德仁来号令诸人。
卫书明白玄澜翼的意思，着急劝道，“殿下快走吧，迟了就来不及了。方将军的人马距此处不过三十五里路程，快马加鞭至多一个时辰便可到此，现在已近两个时辰了，方将军的人还未到定然是出了事，殿下，我们已经败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殿下快走吧。”
玄澜翼愤恨地咬牙，终于还是一勒缰绳，掉转马头，由十几名府兵护卫着朝西城门奔去。
卫书大喝一声，策马扬鞭冲进混战中厮杀——
城门未破，一阵地动山摇，裴宁远带着二十万人的大军冲杀而来，喊声震天，攻城的人被震慑住一刹间忘记了往前冲。
乾毓宫中，玄澜德仁听闻远处震天之声精神一震，言庆喜出望外从外面跑进来说，“皇上大喜，皇上大喜，裴将军回来了！”
拨云见日，玄澜德仁大笑道，“好好，好好，宁远果然不负朕望。倾儿呢？”
“大皇子还在朱雀门，”言庆正要夸赞大皇子，被玄澜德仁一问，便如流水一般说，“皇上没见，大皇子英姿飒爽，在城门上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皇上的皇子们个个都是好的，但要说十全的还是大皇子。”
玄澜德仁盯着言庆一瞧，言庆立即感到了望向自己的目光，很自觉地闭了嘴，眼观鼻，鼻观心地拿着拂尘跟在玄澜德仁身后。
玄澜德仁不是没发现玄澜倾的好，尤其是近段时间玄澜倾的表现让玄澜德仁意想不到的满意，如果不是他的出身……玄澜德仁猛地顿住了，玄澜倾的出身决定了他不可能拥有一个尊贵的皇子才能拥有的东西，即便他再怎么优秀，他也只能是一个普通的皇子，一个普通的王，玄澜德仁甚至不会也不愿意让他成为一个尊贵的王，不放心给他的太多。
所以，当裴宁远、玄澜倾、高载、董煜一干人跪在玄澜德仁身边的时候，玄澜德仁尤其热烈地欢迎了裴宁远的归来，立即下旨传令天下加封他为飞虎将军，赐名他所带的亲信部队为飞虎军，给予他一个武将，一个男儿可以有的最高尊荣。而对玄澜倾，却亲密的轻描淡写。
玄澜倾不喜不忧，早在意料之中的事，发生了也经不起多少涟漪。
每个人都有自己该去的去处，被捉的进了牢房，尸体已被拉到化尸厂，大雪纷飞掩埋了血迹，甚至空中残留的呐喊与呻=吟。
明日一早冬日初生时，皇宫依然会是那个巍峨壮丽的皇宫，人事已变，岁月却不老。玄澜德仁踩着雪到了流光宫，想起两个月前这里张灯结彩，整个皇宫内外还是一团喜气，顾流光和自己还是卿卿我我，柔情款意。
“咳咳~~咳~~”
床上的人裹着棉被颤动，以手掩口似要将心肺全部呕出。
玄澜德仁立即走上去揽着那人的肩膀道，“怎么样？难受的狠吗？太医——”
“不……咳咳~~不要……咳~~微臣，微臣没事。”顾流光眼皮微抬，拽住玄澜德仁的衣袖道。
玄澜德仁心疼，帮顾流光揉着胸口说，“你生朕的气，尽管撒在朕身上，为什么偏偏要拿自己的身子糟蹋？这么多年是朕对不起你……”
“皇上……皇上没有对不起谁，这条路本来就是微臣自己选的，怪不得别人……”
玄澜德仁把顾流光抱在怀里，靠在自己的胸膛上，悠悠地道，“流光再选朕一次好不好？这次，朕一定不会抛弃你，朕会一直爱着你，陪着你，只要你一个。再选朕一次好不好？”
顾流光的泪很快滑下来了，喃喃道，“臣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顾流光了……”
那个傲视群臣翩然不染尘的顾流光，那个色若春花凌然不可犯的顾流光，那个满怀心事媚眼如丝醉的顾流光，那个情真意切承欢颜色羞的顾流光不是自己。
“不，你在，”玄澜德仁紧紧抱着顾流光说，“你一直都是朕的流光，流光，原谅朕。”
顾流光闭着眼睛不说话，玄澜德仁轻轻地道，“流光，朕今晚留在这里照顾你好不好？”
顾流光依然不说话，他想说话，可是说不出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愿意还是不愿意，不知道自己该说好还是不好。
玄澜德仁没有听到拒绝，欢喜地犹如得了糖的孩子，数日的忧愁，半日的紧张都消散了，小心翼翼把顾流光放好，自己宽衣进到被中抱他入怀。
顾流光身子一僵，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玄澜德仁却能感受到那一动不动的身子用尽力气再将脊背挺直，以免贴在自己怀里。
玄澜德仁往内移移，一副心满意足地搂住顾流光，把下巴埋进那人脖颈间，一如风平浪静的许多夜晚。
玄澜倾处理好了一切，简单地与裴宁远道了别，便去乾毓宫复命，守值的却说皇上去了流光宫，玄澜倾问去了有多久。听了回答便知玄澜德仁不会回来，便转回钟灵宫去。不知道兆瑞醒过没有。
一走到云升阁外，就听到里面玄澜静哇哇地大哭，玄澜倾走进去看，却见四皇子玄澜继、五皇子玄澜诚都在里面。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谋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