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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光(2) ...

  •   (2)
      束小光受了蛊惑般,伸手接过名片。一张张脸闪过脑海,还未等他捕捉,就已消失不见。他抬眼看去,对上女人神秘的微笑。眼前的景物模糊,时间很短,像是明明很困却要强撑着眼皮的感觉,再待他完全清醒过来,那辆诡异的火车却不见了,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周围的人四五成堆,等着列车进站。束小光低头,发现手上拿着的名片,正面写着“云离”二字,翻一面,“虚青”,他心中只有疑惑,对于他这种人,渴望奇迹出现的心理才比较正常吧。他张开手,名片随着风在空中绕了几个弯,又慢悠悠的降落,在没人注意到的地方,转瞬成一缕青烟。

      上了车,刚好自己的座位被一个女生占了。女生抱歉的冲自己笑笑,说是想和男朋友一起坐,于是和他换个位子,然后伸手指了指另一排靠窗的位子。束小光笑了笑,坐了过去。一路上,女生叽叽喳喳的声音不绝于耳,软软的,甜甜的。可束小光习惯了安静,只觉得被吵得头疼,眉头渐渐皱成了疙瘩。
      原来他可没这毛病。

      逃离家乡的那场旅程是他和邱燃的第一次旅程,买票买的仓促,他们就坐在过道里,肩靠肩,依偎着,合着火车的轰隆声晃动着,过了一整夜。当凌晨的微光亮起时,感觉到邱燃醒了,束小光侧过脸,对上邱燃亮晶晶的眼睛。熹微中,他们拥吻着,感觉到对方嘴角上扬的弧度,还有略略扎脸的胡茬。那是他们初次在公共场合作出那么亲密的举动,束小光感觉到了邱燃给他的力量,邱燃什么也没说过,却用一举一动,告诉束小光,这种感情不丢人。
      束小光觉得自己被治愈了,从发现自己是同性恋时候的彷徨、自卑、孤独,在收获了这样一份爱情后,他看见了真正的自己。

      父母将儿子的“不正常”归咎于另一个不正常的男人,事实不是这样的。束小光很早就明白,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初中,青春期荷尔蒙刚开始分泌的时候,少男少女们羞涩感受到蜕变的滋味。像女生喜欢讨论那些帅气男生一样,男生也喜欢讨论哪个女生长得最漂亮,又是哪个女生身材最好。束小光惊讶的发现,他对于班上女生的转变毫无兴趣,相比之下,他更愿意去欣赏篮球队队员们衣服里健美的身躯。再后来,他发现自己的春梦对象竟然是个男生后,他的内心开始忐忑不安。闭塞的环境以及狭窄的获取信息渠道让他无所适从,很长时间里他闷闷不乐,他偷偷的在学校图书馆里找生理方面的书,一无所获。
      父母是他最大的依靠,是他最爱的人,所以他在他们卧室门口彳亍,犹豫不决。父母卧室的门总是留着一条小小的缝,他们的对白一字不落钻进束小光的耳朵里,五雷轰顶也不过如此。他飞快的跑回自己房间,扑倒在床上,头钻进被子里,多日来的惶恐与不安还有此刻的伤心绝望,全部倾泻在眼泪里。
      “男人怎么能和男人在一起呢?这样是有病吧。赶紧换台,有什么好看的。”
      “哎,长得还挺秀气的,可惜了。他们的父母该有多可怜啊。”
      “老子要是有这么个儿子,非得打断他腿不可。”
      “真的假的?”
      “儿子肯定不会啊,我们家没那个种。”

      这些话像是咒语,将束小光越箍越紧。如果你的父母都开始嫌弃你了,那么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来好好爱你呢?束小光不稀罕别人的爱,他难过的是,一直爱护自己的父母,只因为自己和他们期望的不一样,就将不爱自己了。害怕自己的秘密被至亲发现,只好开始努力学习,努力成为父母眼中的自己,想着这样一来,即使有一天被发现了,他们也不会不要自己的。可是形式上的忙碌填补不了内里的空洞。好几次梦见,有个少年蹲在原地抱着头哭泣,细窄的影子被时光拖长,显得好孤单。他问你为什么蹲在这里哭,少年回答因为他被抛弃了包括他自己。
      束小光知道,那个少年是谁。但他救不了他,直到碰见了邱燃。他给了他勇气,邱燃牵住了束小光的手。火车上的那一夜,束小光又梦见了那个少年,这一次,他终于向少年伸出手,微笑。少年抬起脸,是束小光十四岁的模样,两只手握在了一起。束小光想,这应该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两个半小时,过程很漫长,结束时又觉得短暂。城市小,所以车站也小。顺着人流走,不出五分钟便出了车站。路边有许多开黑车的司机锲而不舍地询问每一个经过的旅客是否要搭个车,脸上堆着近乎讨好的笑,尽管一百次里有九十九次被拒绝。车站前的马路没有出租车可乘,束小光疲倦极了,恰好有个黑车司机问自己要不要去莘县,这个名字狠狠击中了他,于是谈好价格他就上车了。上车时后座已经坐了两个人,司机用莘县话说再等几分钟看能不能再载一个人。等了几分钟后,另外两人都有些急了,催了司机几句,司机这才发动车子。
      一路上,大家用土话聊着天,说的无非是从哪里回来,又要到哪里去,距离又有多远。束小光假装自己听不懂的样子,并不搭腔,只顾扭头望着窗外的风景。这座城市太陌生了,他找不到一点记忆中有过的样子。一路开过来,再也寻不到小时候走过的青石板路,马路变得很宽很宽,楼变得很高很高。他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乡愁。

      他是最后一个被送到目的地的。当司机回过头告诉他已经到了的时候,束小光有些愣怔,脱口问了句:“真是这里吗?”
      司机问:“怎么,你是本地人?”
      束小光点点头,用莘县话说:“好多年没回了。”
      司机恍然,哈哈大笑,“那你真的是好多年没回了,这片早拆迁了,都有十年了吧。这些房子都建了有几年了,哪还看的见原来那些老房子。”

      下了车后,束小光有些茫然,脑子突然罢了工,那种感觉就像是,你记得清清楚楚你最爱的一本书就待在书架的第二层最右边,虽然看过这本书,但你知道,这本书就在那里不会丢,可突然有一天,你心血来潮想拿出这本书翻一翻时,却发现这个位子上摆的书根本不是你要的那本,那种手足无措的心情三言两语怎么说得清楚。
      那么电话号码也早就不用了吧。

      秋天的天黑的快,路灯早早的亮起。束小光凭着记忆找寻当年家的位子,来回转了几圈,最后不得不承认他是真的找不到了,什么都变了。秋天的风吹得脸冰凉冰凉的,他一摸自己的脸,湿湿的。这下他真的是无处可去了。早在十几年前,他与父母互相抛弃了,他哪来的自信觉得父母还会在原地等他呢?熟悉又陌生的孤独感卷土重来,束小光站在原地抬头望天,家乡的天空星星璀璨,它们在他的头顶旋转,他闭上眼,却再也体会不到与这里的任何联系。
      最后他还是打算在这住一晚,不知怎的,哪怕最深的羁绊已被切断,他还是不想就这样离开。
      宾馆不远,在街口就有一家,LED招牌闪着廉价的光,只求醒目不求美观。宾馆很小,走进去灯光昏暗,束小光眯了眯眼,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女人正趴在桌上盯着手机,手指不时在屏幕上划一划,百无聊赖的样子。感觉到有客人来,女人直起身子,语气随意问:“有预订吗?”
      束小光摇头,说:“标准间,一晚。”
      女人看了看电脑,“好的,我们宾馆十二点以前退房的。请出示您的身份证。”
      接过束小光递过去的身份证,女人一边做着记录,一边说:“您的姓很特别诶。”
      束小光敏感地察觉到女人语气里的阴阳怪气,他有些莫名,懒得多想,接过女人递过来的房卡便上了楼。

      一进房间,束小光特地先观察了下浴室,心里便有了谱。一个宾馆干不干净,从它的浴室最能够看出。只是,浴室几乎和卧室一样大了,倒不是说浴室有多大,只是这房间小到刚好容下一张双人床和一张窄窄的茶几。这样也好,束小光需要这样小小的环境,会让他觉得温暖。
      锁好房门,把空调开到27℃,来到浴室快速冲了冲澡,他便窝到床上去了。床边上便是窗户,他没有开灯,拉开了窗帘,裹着被子,曲起双腿,手交叉着绕过膝关节,将侧脸放在膝盖上,扭头看着窗外的街景。
      深秋了,风放肆的很,来往行人稀疏,缩着脖子,行色匆匆。路两旁的香樟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束小光能想象到铺满香樟种子的路是什么样子的。小时候他一蹦一跳走过这条香樟路,遇到樟树上尚未成熟的种子,他要跳的高高,揪住一片叶子,把枝丫扯低了,好去摘种子。路边灰大,树看着苍翠其实停了不少灰,束小光玩这么一趟下来,回到家浑身上下脏兮兮的。束小光得意洋洋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手的绿色种子,递到妈妈跟前,骄傲地说:“妈,我们家也能种树啦。”母亲不会责怪他又把新换的衣服弄脏,而是作出一副惊讶的表情,伸出双手接过种子,语带宠溺说:“那妈妈把它们收好,来年春天种到土里去,好不好?”
      想到这里,束小光突然记起,从小到大,不论他说什么,哪怕母亲再忙,也会微微侧身倾听,目光温柔地流转在他身上,仿佛他一直是她最珍贵的小宝贝。那些种子还在吗?每次母亲都会把它们放在窗台晒一晒,然后收进一个装饰盒里。来年,父亲还真的带着他在院子里播了一次种,把他乐的,之后究竟有没有生出树苗来,长成大树呢,束小光已经没印象了,大概是没有的吧。
      束小光使劲眨了眨眼,当眼中的湿润转化成热热的酸涩,他深深叹了口气。要是当初的他能有他现在一半的成熟,是不是结局会比现在好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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