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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空(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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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只是不足四十平米的房子,在文旭看来,却是那么空。他的心,也被挖空了,冷风嗖嗖地灌进来,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光是抵御这种折磨就已经用尽全力,根本没有力气去做别的事。店也不开了,猫也不养了,因为现在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了。他希望被酒精麻木,这样他才能够停止回想那场车祸,停止思念。他没有办法接受这个事实,只要想到再也见不到蒋北北的一颦一笑,再也听不到她的碎碎念,再也碰不到她柔软的身体,他就要窒息了,似乎一直被人拧着心脏。他希望下一秒就能闭上眼睛永远不再醒来,可是总是迎来一个又一个没有她的明天。
要是他早一点出去好了,当她还站在街对面时他就已经看见她了,为什么一定要故意晾她一会儿呢。要是他前一天晚上不和她吵架就好了,为什么每次都要冲她发脾气呢,可是他对她总是那么苛刻,好像自己所有的坏脾气都给了她。要是他以前,对她好一点,再好一点就好了。他知道自己被她惯坏了,所以每次都要她来哄自己。好后悔,她该有多么遗憾。他永远无法忘记她最后的样子,那该有多么痛。他从没对她说一句我爱你,尽管她常常期待他这么做。于是,自我唾弃,自我折磨,这样他才能好受一些。说到底,他就是这么自私的男人,所以现在遭报应了。
客厅里堆满了空酒瓶,他四处翻找,捡起一个瓶子,晃了晃瓶身,把最后一口酒灌入口中。家里的酒已经喝光了,现在的他是离不开酒的。他又躺回到沙发上,想象着平时蒋北北蜷缩在这里的样子,眼泪又落了下来。半晌,他缓缓从沙发上坐起,回房间拿了几张钞票胡乱塞进裤子口袋,踩着拖鞋便出了门。
他们的家在一个老实弄堂里,这一片是老城区,房子又矮又窄,常常是一家几口挤在一个房间里,但白天的街道有些冷清,不想这座城市的其他地方那么繁华。当初他们所有的积蓄都拿来开店了,这里的租金便宜,没想到一住便住了那么多年,蒋北北似乎格外喜欢这里。想到这里,文旭心痛到蹲下身子才能不就此昏倒过去。文旭将脸埋进手掌,深呼吸,然而这样并不能给他多少力量。
轰隆轰隆,似乎是火车在铁轨上行驶的声音。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有火车,文旭想可能自己真的是疯了吧。一阵尖锐的鸣笛声破空而来,刺的他耳膜生疼,面无表情地抬起头,却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真的有火车!而且,它正在迎面朝文旭驶来。随着又一声长鸣,机身被蒸汽环绕,青色车身若隐若现。天骤然转暗,车头的大灯亮起,穿过重重白雾,射在文旭脸上,他不禁抬手挡在脸上。文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这辆火车是临空的,看不见铁轨,这里也不可能会有,却能听见火车轧过一根根铁轨的轰隆声,以及车厢之间的摩擦声。他直直地站在火车正前方,心中毫无恐惧,只有一了百了的轻松,反正这样的炼狱般的生活他已经受够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如他所愿。火车与他错身而过,他转过身看去,发现这辆货车外观极为特别。有些地方锈迹斑斑,像是早已被废弃了多年,有些地方却是崭亮如新,青绿色的铁皮上刻有繁复的银色花纹。在第一节车厢的侧面,刻有两个大字——“虚青”。
大概是这辆诡异火车的番号吧,文旭这么想着。他冷冷地向车窗望去,窗户很干净,可从外面往里看去,只是漆黑一片,这种火车里面坐着的大概也不是什么普通的乘客吧。下一秒,窗户上突然映出了一个人脸,睁着眼睛直直对上文旭的眼睛,可却又像是穿过文旭的身体看向远方某个虚无的点,表情肃然。文旭心里一惊,身体不由自主跟着火车向前移动,火车速度看着不快,可想要保持同等速度并不简单。那是北北的脸!那是北北!文旭的脑海里这几句话不停闪现,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了。恍惚间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究竟之前那地狱般的日子是梦,还是现在是梦?什么是真?什么又是虚?他都不想去想,于他而言,有北北在的世界才是真的世界。
他扑身向前,大声喊着北北的名字,手掌用力拍打着窗户,可是窗内的人儿仿佛什么也听不见,维持着同样的姿势一动不动。眼看车子越开越快,他却已经精疲力竭,手渐渐从窗户上剥落,无力看着那张脸离自己远去。距离那场事故已经过去半个月了,他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体力大不如前。可就是这样,胸口似乎要爆炸开来,如同风箱发出呼呼的声音,每一次抬起腿,都像是下一秒膝盖就会跪在地上,越来越喊不出心上人的名字,可就是这样,他仍在继续奔跑,只要回想着北北向他跑来的身影,他就算在地上爬,也不能就这样看着她走。
腿一软,他摔倒在地上,手掌、下巴、膝盖都火辣辣地疼,尤其是下巴,不停流着血。比起身体上的疼痛,真正将他压垮的是从心底涌上来的绝望与恐惧,他目眦欲裂,艰难地从地上爬起,弓着腰匆匆向前挪动几步。耳边充斥着隆隆声,火车行驶带来的风冷冷打在文旭脸上,他低头向下看去,心想不论怎样还是有铁轨的吧,如果他就这样猫身扑进火车轮子里,是不是,它就会停下来呢?他骤然停下脚步,开始思量这种可行性,转身面向火车,做着准备。
“想上车吗?”
尽管四周嘈杂,而那个声音轻轻地,语气没有起伏,文旭却一字不落听清了。他倏忽寻声望去,只见一个少年从下一节车厢门口探出身来,宽大的衬衫因为风吹而鼓起,少年的脸在视线里模糊不清,而他的手却以邀请的姿势向文旭伸出。文旭毫不犹豫伸手攥紧少年的,少年的力气大的出奇,动作熟练地将文旭拽进车厢。待文旭站稳后,少年收回手,又向文旭鞠了一躬:“客人您好,我是这辆列车的工作人员,很荣幸能够为您服务。”文旭敷衍地点了点头,顾不上探究少年说话的奇怪方式,想要推开少年伸手拦住文旭,依旧用着如同机器人四平八稳的语气说道: “客人,您的预留座位在第十车厢,应该往这边走。”
“不好意思,我只是上来找我女朋友的,她在前面的车厢,找到她我就下去。”文旭急忙解释道,伸手想扯开少年的手,却发现看着比自己瘦小许多的男生力气大的惊人,无论他怎么使劲,那只横纹丝不动。
门猛然被人推开,一个妙龄女子站在过道里。“无男,可不能对客人这样哦。”云离优雅地笑着,也向文旭鞠了一躬,说道:“这位客人,上了虚青,就得遵循虚青的规矩。我们这的第一条规矩是,每位客人只能待在自己的位子上,这样才能保证其他的客人不被打扰。”
被称作无男的少年在云离出现后立即收回手,面无表情在一旁站着。文旭见没了阻碍,抬脚便想往前走去,然而却惊讶地发现他怎么也跨不过地上的那条线。云离仍旧微笑着,“您的女朋友会不会在这辆火车上你不是最清楚的吗?”
蒋北北的死状又出现在文旭眼前,他顿时没了力气通往前面车厢的门,整个人委顿在原地。文旭怎么也跨不过的界限被云离轻松穿过。她继续婀娜地向前走去,而无男扶着文旭,跟在云离身后。
车厢里面倒是和普通火车一样,只是位子间隔更大一些,即使是文旭这样的大个子,也有足够的空间。无男扶文旭到第一排靠窗的位子坐下,又动作迅速地为文旭泡好一杯咖啡以及一包纸巾放在文旭身前的折叠小桌上,便离开了。而云离则落座于文旭身旁,语气温柔地说:“这趟火车不是普通的火车。只有有缘人才能买到一张票,登上这辆火车,享受一场特殊的旅程。”
从刚刚开始,文旭便了无生气,此时只是愣愣望着窗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云离也不在意,自顾自接着说道:“人类不是唯一具有记忆功能的存在,世界上的任何一样东西都有着记忆。像是一只小蚂蚁,天上飞的一只鸟,人们常戏称的只有七秒记忆的金鱼,这些都是动物不稀奇。但你知道吗?那些你们认为没有生命的——一栋房子,一块石头,一滴水,也是有记忆的。只是它们的记忆不为一般人所读取。记忆不是虚无缥缈的,在某种情况下,它也可以是实体的,具有能量。而这辆名为虚青的火车,并不是在铁轨上行驶,而是在记忆连成的轨迹上运行,像是台录像机,播放着它们的记忆。
而我们的乘客,便是这些记忆的共享者。在不同的位子上,感受到的是不同的记忆。为了其他乘客的记忆不受窥探,所以规定每个乘客只能坐在属于自己的位子上。同时,虚青并没有特定路线,所以,我们的票,只卖给有缘人。只要你的心愿足够强烈,虚青就能载着我们找到潜在乘客,满足乘客的需求,播放他们想看的那一段记忆。
我们的票,可以为自己买,也可以为别人买。想必这位先生已经猜到了吧,是您的女朋友为您买了这张票,她希望您能了解她的心情,不管未来有一天遇到什麽困难,即使她不在您身边,您也能怀着她的这份心情,好好坚持下去。”
文旭猛然转头,扣住云离的肩膀,痛苦地问:“她什么时候买的票?你什么时候见到她的?她还有没有说什么?她...她有没有说她很痛之类的话...为什么不来找我呢?你说,她为什么不来找我呢?如果记忆都能实体化,那么人死了以后,是不是,是不是也能以另一种形式存在呢?”
云离保持一贯的优雅,尽管文旭的指甲已经扣进了她的皮肉里,她也不曾皱一下眉头,仍旧用轻柔的语气安抚道:“这张票是预订的,大概是很久以前了吧。至于蒋小姐为什么不去找你,这是客人的私事,我怎么会了解呢?”
文旭的手颓然松开,瘫坐在椅子上,他估计真的是疯魔了吧。车厢中弥漫着好闻的气息,很熟悉,像是北北用的洗发水的味道。就这样怀念着,绝望着,像是听着海潮一浪浪袭来的声音,文旭缓缓闭上了双眼,呼吸趋于平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