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厮》万壹

4、第 4 章

　　一到灵境台我就傻直了眼。本以为灵境台只是巴掌大的一块地方，费点吹灰之力就能找到天梯，然后一步一个台阶就能回到凡间。

　　我的少年天真在仙界几度受挫，让我颇受教诲，仙界不好混，我不适合在此地谋发展。

　　灵境台是须弥山的本苑，是须弥山王驻锡之地。每个像样点的神仙都有自己的殿宇，也不乏有些喜爱原生态的神仙仍居在洞穴。于是洞挨着洞，殿连着殿，城池接着天，渺渺茫茫无边无界。

　　而八大护法仙君则住在外八苑的宫殿，依太极八卦方位排布。兰伽住南方的天乾宫，青华住北方地坤宫, 木真住东方火离宫，卓尔住西方水坎宫，洛子住东南泽兑宫，旁然住东北的雷震宫，昆仑住西北山艮宫，子虚住西南风巽宫。

　　不久我就看明白了，除了八大护法要各司其职外，其他神仙都无正业。大多潦草度日打发这无尽的光阴而已。

　　话说教我修习的是希夏上仙。我本就无心久留，本想着学南郭先生，混在同学里打一打酱油了事。谁知我享受的待遇非同一般，是一对一的教习。

　　希夏上仙寡言，嗜酒。

　　他定下规矩，每天日出后才授课。于是我天天盼着阴天，都未遂。

　　后来才知道，须弥山只有晴日，且四时如春。因为须弥山掌管宇宙中的自然万象阴阳乾坤。给自己地盘上多撒点阳光让众仙更灿烂些，一点都不为过。

　　第二日，我迎着醉人的朝阳走进希夏的修室。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醇厚的酒香。忍不住深吸几口，脚下竟打了个趔趄。

　　第一课是练气。师傅盘好莲花座，说了声“气守丹田”，就闭了眼，再不说话。

　　我只好照着学样子。本以为会走神，会烦躁，会牢骚。却都没有，因为我睡着了，头磕在地上才惊醒。醒来已是午时。

　　希夏无疑是个有胸襟的仙，毫无愠怒之色。只说“今日课毕”。便起身去喝酒。我识相地退了出来。着手干我的正事。

　　这些神仙都鬼精鬼精的，不能随便搭言。我观察良久，最终盯上一个在荷塘边垂柳下捧书静读的少年。

　　我一拍少年的肩膀,“小家伙，在看什么书？”

　　少年把头从书中抬起，瞟了我一眼，正色道：“我不叫小家伙，我是本日上仙。”

　　我在他身边坐下，“噢，原来是本日上仙……你这么爱读书必定无所不知，上知天文地理，下知鸡毛蒜皮喽？”

　　他仍埋头读书。

　　“那我考你一考。”我故意吊胃口地清了清嗓子，“灵境台有一条天梯，你可知道它在哪儿？”

　　他蓦地抬头，目光如两道利剑，“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会就说不会的嘛，何必这么认真!” 我怕他识破我的意图，咕哝两声走了。

　　回头想想，本日小仙眼睛里的情绪真是吓人，小小年纪不知经历过什么才会生出这样的眼神。

　　我又碰到两个童子，拐弯抹角地打听那条天梯，他们却都摇头皱眉说没听过。

　　仙界诸事不易。

　　肚子咕噜两声。自从到了仙界，每天只能吃些鲜果充饥。我可不比那些餐风饮露的神仙们，到底还是个凡胎的底子，摸了摸肚子，真是五行缺荤啊。

　　这仙界虽找不到荤腥，树上的果子确好吃得很。我摘了几颗桃子，边走边吃，边吃边叹气，不觉来到了后山。

　　远远望见一棵硕大的菩提树，树盖成荫，有如一把大伞。树下正好有一块八仙桌大的石头。我坐在石头上，吃完一颗桃子就将桃核远远扔到草丛里。扔到第三颗的时候，终于惊动了一只山鸡。

　　那山鸡窜到我面前，拍打着翅膀，左蹦右跳，嘴巴里叽里呱啦叫个不停。

　　我瞪着眼睛瞅了一会儿，侧头问道：“能不能说人话？”

　　那山鸡卜楞一下头，跳过来用嘴巴啄住我的衣服，拉着我走进草丛。我这才明白，原来那里有一窝山鸡蛋，她正在孵化下一代。希望静养，莫要扰她。

　　我点点头，做了一个OK的手势，仍坐回石头上。

　　痴坐了一会儿，睡意翩翩来袭。奇怪到了仙界我怎么这样嗜睡。也好睡觉最能解愁。我索性侧卧下来，整一整睡姿，听着四周唧唧的草虫声，眼神很快迷离了。

　　不一会儿，只见天上飘来一个人，竟是妈妈。

　　我扑到她怀里,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又喊又叫。她抚着我的头道：“妈妈很好，不要记挂我。你在这里好好过吧！记住，一切境缘，皆当欢喜。”说完就要飘走。我急忙抓住她的衣襟，叫她带我走。这时天上忽然打下一道闪电，妈妈不见了。我惊叫一声，醒来才知是个梦。

　　我抚着额头，回思梦里的情形，却被眼前的情形吓了一跳。

　　我发现自己正端坐在一个山洞里。洞穴深处幽深不见底，只听见水珠落水的滴答声，空谷回音，惊悚瘆人。

　　扭过头忽然一阵刺眼。原来是洞口处有七个小孔，每一孔都有日光泻下来，在地上布成一个勺子形状。

　　这时听得一个声音道：“我本来活腻歪了，睡了一千年，一觉醒来，就看见一个丫头睡在我的背上，让我对生活又生出些眷恋。”

　　这声音在洞里回荡，却不见人影。这些天遇见的怪事多了，让我对于恐惧有些免疫也有些麻木。我定了定神，站起身故作凛然道：“偷偷摸摸不敢现身，必是鸡鸣狗盗之徒。是骡子是马索性拉出来溜溜。”

　　“哈哈哈，你这个丫头长得俊俏，说话却这样难听。看以后谁敢娶你？”

　　这声音似是来自脚下，我低头看时，不禁吓了一跳。脚下的石头不正是菩提树下那一块吗

　　谁知那石头微微动了一下，竟伸出一颗小小的头来，舔舔嘴巴翻翻眼皮道：“是你身上的酒香把我熏醒的。”

　　我瞪大眼睛，吞了吞口水，原来那块石头竟是一只石龟！

　　石龟说他叫莫里，已经活了十八万年，是须弥山最年长的仙。连宗主都要称它一声龟兄。

　　他口中的宗主就是须弥山王荆玉。我望着地上的七颗勺子星道：“这洞真是好风水，七个孔的造影倒像是北斗七星。”

　　莫里道：“丫头机灵。这洞叫七星洞。当年我和四青鸟为了争这个洞，打了七天七夜不分输赢。后来我提议赛跑一决胜负。结果我赢了，这个洞就归了我。”

　　看来乌龟确是一个擅长赛跑的族类。

　　我笑笑，“那四青鸟真是个菜鸟。居然跑不过你这个……神龟。”

　　“它比我先到终点。可它是飞过去的。而我们比的是赛跑，赛跑就一定要用脚。它犯规了，所以我赢了。哈哈哈……”

　　莫里说起当年勇很是得意，突然又问：“刚才我在我背上又哭又喊，又捶又打，是怎么一回事？”

　　不知怎的，我觉得慈祥的莫里就像是我的爷爷。我便将我这几天的经历向爷爷讲了。

　　莫里静默了一会儿，叹口气道：“当年的确有那么一条天梯，仙界和凡间可以互通往来。神仙都嫌天上寂寞，常去下界游乐。男仙喜爱凡间女子的温柔妩媚，女仙爱慕凡间男子的风流多情，结果生出很多事端。后来天君命宗主封锁了天梯，没有宗主的手谕，不得下凡。可偏偏有人为情不顾一切，唉……就是那个翠颜仙子，本日的母亲。她爱上了凡间一位将军，还有了身孕。她生下本日后，一定要回凡间，便抱着本日闯天梯。宗主大怒，使用幻天术将天梯摧毁，山崩地陷，翠颜仙子将本日扔给宗主，纵深跳进天梯，再没出来。那条天梯也就不知所在了。”

　　哦，原来如此。难怪刚才本日小仙有如此反应。原来他有这样曲折的身世。

　　我先人后己地为本日唏嘘了一阵，才开始为自己难过，这么说凡间当真回不去了么。

　　莫里见我提不起精神，便将头缩入龟壳，不再言语。

　　我呆坐了一会儿，见天光已晚，便向莫里告辞。莫里非要送我一程。坐在龟背上，犹如牛车，虽缓慢却稳稳当当。仰头望着天幕四野的星光，不禁慨叹，此时此刻，不知凡间是怎样的灯火

　　莫里将我送至菩提树下，别过。它慢慢爬向他的洞府，忽又扭头道：“丫头，以后你来找我，我不在这里，就在七星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