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厮》万壹

3、第 3 章

　　风铃一直没响，一夜好眠。

　　我是怎么回的自己房间？生生记不起来。便去问两个小童。

　　目秀昨晚当值守着丹炉。眉清说他本是等着瞧热闹的，怎奈斗不过瞌睡虫，想着明日听结果也是一样的，就先歇了。

　　那么，一定是兰伽用了仙术把我丢回房里的。

　　他们对这样的结果略表遗憾。又告诉我南伽一早去了泽兑宫，参加洛子仙君成仙十万年贺典。

　　十万年！这些神仙老天拔地活着，当真快活？

　　几天下来，我和眉清、目秀已经很熟络。虽说他们都是八千多岁的仙龄，却都很懂事地喊我一声灵犀姐姐。我不好拂了二人的美意，便欣然受了。

　　两个小家伙见我执意要回凡间，很不舍，又不解，凡人不是都想成仙吗？

　　他二人是土生土长的仙二代，哪里明白凡人在尘世中的执着。

　　我只好说我不是一般的凡人。

　　当下我决定今天宁可不睡也要等到兰伽。想着要熬夜，午觉就要睡得足。于是正午不到就扑在床上打盹。正睡得喷香，忽然被人推醒。正是眉清，他指了指外面，“仙君回来了。”

　　我趿了鞋子跑到至朴阁。隔着珠帘，见南伽正独坐窗前，埋头书卷。满室茶香，清风徐来，青衣微动。

　　我不由得放慢了步子。他已看到我，合上手中的书，抬了抬手，让我在他对面坐了。

　　我吸一吸鼻子，端出哭腔：“我自幼没有父亲，与妈妈相依为命。如今妈妈一个人在凡间，万一她想不开寻了短见……” 我从未象这样在人前示弱，但如今有求于人，只得矮身一次。接着哭道：“还望仙君念及我们孤儿寡母不易，送我回凡间与妈妈相聚。”

　　我本以为这样一哭，对面这位神仙定会心生恻隐，递给我一条擦眼泪用的帕子，安抚几句，那接下来的事就好办多了。

　　谁知这位神兄竟是铁打的面皮，毫不动容。只是静静的看着我哭，等我实在挤不出眼泪，才蔼声道：“你来仙界乃是机缘所至。若是逆缘而行，只会给你带来劫难，并会殃及你身边之人。你在凡间的肉身已死，再做不回凡人。更何况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你在这里七日，凡间已是七年。你的死，你的家人早已面对了。”

　　这些话在他的嘴里云淡风轻。可作为当事人的我，每一句都是重锤砸在心口上。

　　他顿了顿又道：“等你养好身子，我便送你去灵境台。那里会有人教你修习仙术。”

　　修习仙术！我呸。

　　一个南辕一个北辙,摆明了这位大神不会调头来帮我的。

　　当我退出至朴阁，心里有股冲动。不如索性跑到山崖边，纵身一跃，兴许就能回到凡间。

　　于是我向着正在西沉的太阳一路跑去，直跑得太阳没了踪影，耳边草惊风动，远处山脉隐隐，望穿秋水也望不到尽头。

　　夸父是怎么死的？还是不要重蹈他的老路。我颓然坐在一颗老松树下。

　　天上一轮清月，嘲弄似地望着我。

　　忽然很想骂人，但冥冥之中又不知谁应受这一骂。

　　一切都莫名其妙。

　　我八年前大学毕业，在一家叫“侠客行”的旅行杂志社做记者。

　　我分外珍惜这份既能糊口又能张扬自己兴趣的工作。本想着等我攒够了钱，就带妈妈去周游世界。这些年她一直过得清冷孤单。

　　如今，一切都成了梦幻泡影。

　　妈妈......妈妈......你得好好的......我终于忍不住嗷嗷大哭起来。

　　正哭得酣畅，头上突然挨了一记。我抹了一把泪眼，捡起来一看，竟是一根啃得精光的鸡腿骨。谁这么好的牙功？

　　哈哈哈！空中三声大笑，一个人影跳了下来。

　　我死盯着那人头上的骷髅，骇得说不出话来。

　　那人将骷髅慢慢挪开，露出一张发须皆白的人脸。人脸龇牙道：“小姑娘，这个骷髅好不好看？我从大荒山捡来的。你看他长这么周正，活着的时候一定是个小白脸。你说是不是？”

　　我长舒了一口气，回道：“长得周正的未必是小白脸。小白脸也未必周正。”

　　那人眼珠子转了几圈，拍手道：“你这个小姑娘倒有些意思。比须弥山那些又臭又酸的神仙好玩多了。喂! 你刚才哭那么伤心，是不是哪个小白脸欺负你了？”

　　见我不作声，便跳过来与我并肩而坐。手里摆弄着骷髅，用肩膀碰了碰我道：“小姑娘，那个小白脸叫什么名字？我帮你打他一顿出气好不好？我好久没打架了，都快闷死了。”

　　我不禁嗤地一笑，“我才不会为小白脸哭呢。我……想回到凡间，却又回不去。”

　　“噢，明白了。你那个相好的在凡间，是不是？”

　　我又无奈得笑笑。又听得空中远远传来一个声音：“死鬼，你别跑，我已经看到你了。”

　　这人赶紧将骷髅戴在头上，嘱咐道：“丑婆娘来了，你就说我去东边了。”说完一道白光向西边飞去。

　　霎时，那白光又撤回来，低声道：“有次天君喝醉后说起, 灵镜台下有一条天梯，直通凡间。还说什么旋塘为户，北斗为窗。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说完隐去。

　　我正呆愣着，面前又落下一条人影。

　　呵，丑婆娘三字当之无愧。这是一个秃顶的女人，丑则丑矣，胸又下垂过度直抵腰间。丑婆娘盯着我问：“嘻哈大仙在哪儿？”

　　原来刚才那人叫嘻哈。我支吾着。丑婆娘一眼看到地上的鸡腿骨，捡起来，愤愤道：“我就知道这鸡是被他偷的。嘻哈，你别跑……”话音未落也化成一道白光不见了。

　　哇，原来神仙都是这样玩的。

　　我省过神来，琢磨着嘻哈说的那条天梯，心里暗暗谋划起来。

　　可我怎么也找不到回到天乾宫的路，兜了几个圈子，还在老松附近打转。难道是遇上了鬼打墙？

　　那些神仙一道白光来，一道白光去。我一介凡人在这里却寸步难行。要回凡间的决心愈加坚定。

　　我兜到头晕的时候，猛然发现一个蒙面的黑衣人站在面前，右手举着一面铜镜。我在铜镜里看到了一个瑟瑟发抖的人。

　　不敢露出真面目，是长相对不起众生，还是奸盗之徒？后者可能性居大。

　　我抖着牙关提醒自己要冷静。于是干笑两声，后退两步，扭头就跑。扯开嗓子大喊“救命啊！”有没有过路的神仙下来伸一把手啊。

　　我疯跑了一阵，才觉身后并无动静。刹下脚步回头一望，空空如也，哪有什么蒙面人。

　　我捂着起伏的胸口喘了几口气，忽见一片绿色的荧光逶迤而来，哪里来了这么多的萤火虫。这些小生灵振着翅膀似是在为我引路。我一路跟着它们，终于在东方发白的时候回到了天乾宫。

　　我一身狼狈，象刚从战场撤下来的溃败一方的士兵。可惜了这裙子不知被刮了多少洞，反正要赔也是算在兰伽头上。

　　正要悄悄回房，却见轻烟薄雾里，一个人影长身立在莲池旁。

　　我迟疑了一会儿，走上前道：“我身体已经大好，还请仙君早日送我去灵境台。”

　　那人转过身来，微微一怔，又点头道：“也好，你今日收拾一下，明日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