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厮》万壹

13、第 13 章

　　冥王大婚，冥界同乐，冥王给假三天，每人做一件红衣裳。只有黑白无常二差仍要轮值，负责接引亡魂，否则会堵塞阴关，乱了乾坤。

　　两个鬼婆已经给我打扮停当，化了个很花哨的艳妆，我在镜中瞥了一眼，险些没认出镜中人是谁。也罢，最好没人认得我。

　　冥王与我步出小院时，门口一片红潮涌动。鬼差们身着红衣，手里端着酒杯，龇牙咧嘴，叽叽喳喳，嘴里喊着：“恭喜冥王! 贺喜冥王！早点生个小冥王！”

　　冥王一笑，举起酒杯：“谢众卿家。奉天君之命，本王和王妃要去三十三重天上完婚。等明日归来，必将大宴冥府，再与众卿家不醉不休。在此，本王和王妃先敬各位一杯！”

　　我在人群中看见了阿巧。阿巧别有深意地向我眨一眨眼，又暗暗摇头。众人都已举杯，我将酒盏送至唇边，用袖子遮着，将酒洒在地上。再看时，阿巧已不见。

　　鬼差们又祝福一番，冥王又客套一番。只见那些鬼差们开始摇晃起来，冥王也跟着眼神迷离，抓住我的手臂，靠着我睡着了。不一会儿，红扑扑倒了一片。

　　阿巧这才出现。他将靠在我身侧的冥王一把推开，抓起我的手急忙向外走。

　　“我在酒里放了孔雀散，他们要过一个时辰才会醒。我这就带你离开！”刚走几步，面前噗噗落下八人，正是阴魂不散的幽冥使者。我们转身后退，却见冥王似笑非笑地站在那里：“我一直想查出这个内奸，没想到竟然是你！你到底是谁？为何要这样做？”

　　“是我求阿巧救我出去的，你别冤枉她！”我将阿巧拉到身侧。

　　“冤枉”冥王一步一步走近阿巧，“修改生死簿的人是不是你？给须弥山送信的是不是你？在酒里下毒的是不是你？”

　　阿巧慢慢贴紧我，悄悄将一块温润的东西赛进我手里，压低声音道：“孔雀开屏。”说完深深望了我一眼，幽然一笑，我心里一紧，正要抓住她的手，她已经冲出去，撞向墙角一根石柱，顿时血染成一片，她的红衣上多了一层潮红。

　　“阿巧！”我想跑过去，却被冥王死死抓住手臂，挣脱不得。铜镜走上前躬身道：“冥王，吉时已到。”

　　我不再徒劳地挣扎，木然跟着冥王等人走出大殿。只见奈何桥上挂了几多大红花，却空无一人。洛子也走了吗？跨过奈何桥，冥王忽然蒙住我的双眼，放开时，已在云端。

　　我偷眼看了看阿巧塞在我手心里的东西，是一块玉佩，那玉佩上是一只婀娜的孔雀……这玉佩与妈妈身边那一块竟是一模一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闭了闭眼，先不去多想，将玉佩收在袖子里。

　　又过了几重山，几重海，一路上风和日暖，波澜无惊。我心里暗暗敲鼓，难道兰伽不会来救我吗？冥王成亲这样的大事他不会不知道。是了，冥王既然对他说我已经下界投胎，他当然料不到要与冥王成亲的人是我。这可怎么办？等到了三十三重天，就更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我看一眼冥王，他紧紧握着我一只手，双眼望向前方，眼神很迷离。

　　我悄悄用另一只手拔下头上的金钗，正要动手，却见前面空中飞来一只巨型大鸟。我在须弥山的一块石碑上见过此鸟，洛子说那是大鹏鸟。天君喜爱大鹏，养了上百只。每到日落时，便去天河边放鸟。据说放鸟时认识了几位仙子，令天后很头痛。后来天后每日陪着天君去放鸟，便换成天君头痛了。

　　大鹏收了双翅，这才见那鸟背上坐着一位娇俏的少女，鹅黄衣衫，依依浅笑，吹着一支碧绿色的横笛，看上去十四五岁的模样。

　　那少女先收了笛子，嘻嘻一笑：“我急着想看新娘子，所以前来迎你们。”

　　冥王的迷离的眼神忽然焕发出神采，施了一个礼：“见过成秀公主！”

　　唔，原来她就是兰伽的未婚妻成秀公主。我暗自观察她的一颦一笑，一时万念汇集，忽而觉着嫉羡起来。

　　成秀看了我一眼，失声娇笑道：“哟，冥王，你的新娘子怎么将脸上画成了猴屁股？咯咯咯……”

　　冥王嘴角牵出一丝笑意：“等你成亲时，也是这般模样。”

　　成秀捂了捂嘴巴：“传天后口谕，按规矩新娘子要到拜堂时才能见新郎官。因此天后命冥王从南熏门入，由我带着你的娘子从西华门入。我们先去含章殿，到了吉时再把娘子还给你。”

　　“既如此，有劳公主了！”冥王拱了拱手，将我扶至鸟背上。那鸟背竟比一间大屋还要敞阔。成秀一吹笛子，那大鸟张开双翅，飞入云间。

　　只听我身旁几声大笑，成秀忽然变幻了身形。啊，竟是嘻哈大仙！

　　嘻哈笑得很得意：“小冥王在地府待久了，眼神不济，居然没认出老子来。”

　　“多谢嘻哈大仙搭救！可你怎么知道……？”

　　“还不是我那个蠢外甥。他去地府找你，跟冥王打了起来，还烧了人家的生死簿。你说这臭小子真不够意思，这么好玩的事居然不叫上我。我还从没去过地府呢！嗳，你在那里住过，好不好玩？是不是到处是鬼呀？”说着做出一个青面獠牙的鬼脸。

　　“……”

　　“刚才说到哪儿了？哦，洛子烧了生死簿，小冥王去天君那里告状，天君就开始大义灭亲了。”

　　“啊？洛子仙君怎样了？”

　　“你这么着急，是不是看上他了？”

　　“……”

　　“后来，我那个外甥就被那个翻脸不认人的天君舅舅捆到思过崖去思过了，说何时思过完毕何时放出来。”

　　“思过崖在哪里？”

　　“在大荒山的北边的西边。”嘻哈眼珠转了转，“不过你现在不能去看他。我先送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这么说，是洛子仙君让你来救我的？”

　　“嗯，他将他死去的娘搬了出来，我只好答应他了。不过他也答应我，以后我和天君吵架他都站在我这边，哈哈哈……”

　　嘻哈大谈整件事情的始末，可我心里念着的那个名字却一直没被提及。

　　正说着，放眼一看，只见地面上长沙万里，旷远空寂。不一会儿远远地望见几座光秃秃的坟冢，最大的一座坟冢旁似有房舍。嘻哈用玉笛在大鹏头上一敲，大鹏俯下身子，落了地。眼前有一块石碑，上书“天赦无量山”，落款是玉圣天君。

　　原来这就是素玉神巫的无量山。

　　“可这里明明没有山呢？”

　　嘻哈道：“上古时这里是有座无量山，后来有一伙儿神仙在凡间惹事，天君看他们不顺眼，就让荆玉将无量山搬到凡间，将他们一网打尽，压在山底下。那山被连根拔起，留下一个湖，叫无量湖。丑婆娘的师傅看上了这块地方，非让天君赐给了她，还下了封诰为“天赦”。就算她在里头杀人放火谁也不能管。所以这地方是三界禁区，没人能进，就连仙君也不得靠近。”

　　“那我们又怎么进去？”

　　嘻哈咧嘴一笑，伸手在胸前一摸，摸出一只小铃铛。摇一摇，清脆的响了两声，那石碑竟然挪至一边。我迈步进去，石碑又回至原位。嘻哈却没动。

　　“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天上现在一定乱成了一锅粥，去晚了就没好戏看了。”话没说完，已不见人影。大鹏鸟吱呀叫了一声，窜入云中。

　　我四下望了望，进了这无量山，不知何时再出去。几日的光景，像是过了几载。

　　我定一定神，向那片坟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