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生无期》陆无期

2、【Part 2】

　　林亦修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沉思着什么，直到忍不住好奇地‘咦’了一声后，那个快被盯穿的人终于忍无可忍了。
　　“林，亦，修。”陆无期放下了笔，咬着牙眼里微微带着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这是生气的前兆。早就熟知对方脾性的林亦修吓得退了回去。“你你你别激动啊，我就是好奇咱们陆总一向作息时间规律怎么昨晚就放纵了，瞧瞧这俩眼圈，啧……”
　　“咔！”手中的铅笔应声掰断，林亦修在青年眼中寒光闪过的时候变了脸色。
　　“有话直说，别阴阳怪气的。”陆无期不想和这人计较，揉了揉眉心，精神状态看上去有些差劲。
　　“那什么……”林亦修慢慢靠近青年，试探地开口：“昨天那小子怎么样？”
　　“什么怎……”说到一半突然停住，傻子也听得出这语气中的暧昧是什么意思，陆无期把手中的纸团毫不客气地丢了过去，“瞎说什么。”
　　他难得做次好人，却被自己朋友往这方面想，陆无期喝了口已经冷掉的咖啡皱了皱眉又放下，“曾楚那边最近怎么样。”
　　谈到正事林亦修也不再嬉闹，拿出手机调了一张照片出来递到了男人面前。
　　“叶东友？”陆无期盯着照片上刚从某会所出来的两个人开口，“曾楚已经是垂死挣扎的人了，叶东友怎么会看得上他？”
　　林亦修耸了耸肩把手机拿了回来，“叶东友的国际毒品生意谁不知道，黑白两道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曾楚这个时候能勾搭上他你觉得会因为什么？”
　　陆无期看着手边那杯冷咖啡，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了开来，“叶东友交友眼界一向高，能和曾楚走在一起只有可能是和曾楚合作对他有好处，否则没有利用价值的人以叶东友的个性又怎么会搭理。”
　　“你也别把曾楚说得太一无是处，人家的人脉还是有的，当然你说的没错，曾楚突然解决了破产危机，酒店又开张，这一切都是因为叶东友在背后砸钱。”林亦修倒在沙发上，说着说着就眯起了眼睛。
　　“不过……”林亦修闭着眼，突然笑了一下。
　　“不过叶东友不会做亏本的买卖，他给曾楚擦屁股一定是为了利用曾楚码头的船只运输毒品。”陆无期自然而然地接了下去，眼里是精明的光，“最近风声紧，就是警察那边再怎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难保不会有几个不怕死的插一手，利用曾楚的名头，到时候就算真的出了事也只会算到曾楚头上。”
　　青年的手指轻轻点着桌面，“叶东友这老狐狸……曾楚是疯了吧。”
　　林亦修听到青年这句话直接笑出了声，“这我倒是理解，奋斗了几十年的家产就要没了几个人能承受这个打击。”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慢慢睁开了眼睛，“要是曾楚知道让他差点破产的人是你，昨天你还能出现在酒会上吗？”
　　陆无期的表情有些冷，“黑名单上的人……必须由我亲手除掉。”他可不会对突然出现的叶东友抱有感激。

　　“陆先生。”顾叔接过男人手上的外套，陆无期应了一声，“那孩子今天怎么样了。”
　　“好多了，今天医生过来也不反抗，不过下午吃了退烧药现在还睡着呢……要我叫醒他吗？”
　　“不用。”陆无期扯掉了领带，径直走向了少年的房间。
　　果然还在睡觉，只有那张红扑扑的脸露出被窝，陆无期无声地笑了一下，这小子倒挺会享受。
　　手背贴上了少年的额头，微凉的触感让睡梦中的人下意识瑟缩了一下，然后缓缓张开了眼睛。
　　陆无期怔了一下，连手都忘了收回来，原本没想吵醒这个家伙的……
　　“陆先生？”少年小声地叫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陆无期一猜就知道肯定是顾叔招呼这孩子叫的陆先生，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好点了吗？”
　　少年点点头，眼睛黑白分明，说来也奇怪，明明看着胆子小小的，却能平静地和你对视，丝毫没有自卑和怯懦。
　　“不用太紧张。”陆无期拍了拍少年的背，单薄得让人心疼。
　　鼻子很挺，五官很端正，从还没长开的轮廓里隐约能看出一些英气，只不过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导致太过消瘦和病态。
　　“你叫什么名字。”手掌心下是少年身体绷直的线条，陆无期刻意放柔了声音。
　　“沈离。”
　　沈离。陆无期看着对方的眼睛在心里默念起这个名字，“半晌抚了抚少年的发，“以后你就跟着我，只要听话，我不会亏待你，更没有人会再欺负你。”
　　这样的承诺对刚从地狱出来的沈离分量太重，也太过不可思议，他微微张着嘴唇，似乎不敢相信。
　　“我听话一点你就不会赶我走吗？你真的会照顾我一辈子吗？”
　　孩子气的话。
　　陆无期看着少年带着试探的单纯眼神想着，谁能照顾谁一辈子，人生太长，话不能说太满。
　　只是好久没听到这种话不禁觉得有些好笑，陆无期拍了拍少年的脸，故意调侃着：“这个得看你表现。”
　　刚说完喉咙突然一阵发痒忍不住咳了起来，少年连忙拿起床头柜的水杯递了过去，陆无期一怔，抬头看了对方一脸诚恳的表情差点就要笑出来。他喜欢会看眼色的聪明人，刮了刮少年的鼻子，眼里是难得的温柔笑意，“你倒是挺会讨人欢心。”
　　“再睡会儿吧。”陆无期摸着少见的头发说着，面色凝重地走到书房后才接起一直在口袋里震动的手机，“什么事。”他知道林亦修没事不会在这个时间打扰他的。
　　“陆休减刑了，就前两天的事，我才得到消息。”林亦修直接开门见山，说完又小心翼翼地等着对方的回应。
　　陆休……青年的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里，窗外灰蒙蒙的一片，不知道是不是快下雨了。
　　“多久。”青年的声音泛着空洞的冷意。
　　“……七年。”
　　陆无期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从无期徒刑到七年，还真不愧是陆休，只不过该让他失望了，在他出来前我会把所有人都整理干净。”
　　青年过于平静的语气让林亦修有些毛骨悚然，那句“整理干净”让心不自觉颤了一下，最后他只是说了声好便挂了电话。
　　仇恨可以让一个人跌入深渊。
　　可有些人，依靠仇恨才能活下去。

　　餐桌上安安静静的，陆无期瞟了一眼塞满嘴却慢慢咀嚼的样子，知道对方想吃又怕发出声音让人反感，本来想让对方不用那么拘谨，在开口前一刻又咽了回去，觉得让他学学这些基本礼仪也好。
　　吃完饭后还没等佣人过来少年已经自觉拿着碗筷去厨房了，陆无期看着对方已经准备撸起袖子连忙制止：“沈离，过来。”
　　少年的手一滞，这是男人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即使是以前，那些人除了叫自己“狗东西”之外也几乎没有人会平等地称呼他的名字。
　　一转身便看见男人一只手懒懒地搭在椅背上一只手夹着烟。
　　陆无期招呼少年坐到了沙发上，顺手掐灭了烟，这小子眼神根本不会隐藏，闻到烟味第一反应就是皱起了眉头。
　　“这些不需要你做，我最后说一次……”男人盯着自己，沈离紧张地蹦直了身体。
　　“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你是我的人，不是什么佣人，我不缺替我干活的，明白吗？”
　　沈离怔怔地点了点头，那句“你是我的人”让他胸膛里那个炙热的地方砰砰地跳动着，久久不能平静。
　　“会认字吗？”陆无期自然而然地搭上了少年的肩膀问道，沈离望了一眼男人认真的侧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会一点。”
　　“有没有什么感兴趣的。”陆无期随口一问，沈离却沉默了。他没有接触过什么值得让他高兴的事，如今让他说感兴趣的事，根本无从说起。
　　陆无期转头，注意到少年失神的模样，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让他把柜子下的药箱取过来。
　　“没关系，想不出来就慢慢想。”
　　沈离乖顺地点点头将药箱递了过去，肩膀上似乎还留有男人掌心的余温，突然消失后让他有些遗憾。
　　绷带上粘着未结痂的皮肉，尽管陆无期已经尽力放柔了力气，但皮肉的撕扯还是让对方忍不住闷哼了出来，却又在第一时间死死咬住了嘴唇。
　　陆无期知道这小子忍耐力惊人，大概是忍耐惯了，但这不是他希望的，一个人忍耐太多负面的东西，一旦爆发，既能伤人，也能伤己。
　　就在沈离低头的时候下巴突然被微凉的手指捏住抬了起来，正对上男人清亮平静的眼睛。
　　“哭也是可以的。”
　　“什么？”
　　陆无期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少年不解的眼神故意把对方的头发乱揉了一通，“我说，疼的话，哭也是可以的。”
　　“在我面前。”说完又补了一句，陆无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但是在外面绝对不可以流一滴眼泪，因为没有人会心疼，这个世界上多的是看你笑话的人。”
　　沈离凝视着男人低垂的眉眼，不知道是不是洗过澡换了家居服的原因，他没感受到男人身上的清冷疏离，相反，眉眼里的平静柔和让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东西。
　　那个时候他还没能理解温柔的意思。
　　所以这句话的意思你会心疼我吗？
　　沈离在心里默念着没有说出来，这种被人守护的感觉像在做梦。
　　“以后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让我为你死也没关系。”几乎是头脑一热便按住了男人的手，接触到对方光滑的皮肤后又连忙松开。
　　陆无期因为突然热情的小孩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刮了刮少年的鼻子，“做人不要轻易下承诺，话别说太满，这是我教你的第一个道理，小鬼。”
　　一腔热血没能得到回应，这让沈离有些泄气，这时男人突然低低地开口，“把你捡回来可不是为了让你去死的。”
　　心一颤，沈离抬头看去，男人神色如常，他开始怀疑刚才那句话是真实还只是自己的幻听。
　　陆无期长呼了一口气，看着自己包扎得有些难看但好歹勉强过关的杰作捏了捏少年的脸，“先好好养身体，然后再学一些本事，乱七八糟的事不要想那么多，我说会照顾你就一定不会抛弃你。”说完伸了个懒腰，转身朝楼上走去了。
　　沈离看着男人挺拔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过了许久才缓缓收回目光，声音低低的。
　　“那才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卧室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烟草味，男人打开了窗户，冷风吸进肺里才终于让人好受了些。
　　桌上是空了的烟盒和落满烟蒂的烟灰缸，他很少抽烟，对身体不好，只是今天陆休的事让他的心情有些抑郁。
　　失神间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接着便是少年试探的语气，“陆先生，我能和你睡吗……我有点害怕。”
　　陆无期只是沉吟了两秒，“进来吧。”说完将烟灰缸倒进了垃圾桶里，但浓重的烟味仍然没有骗过少年，沈离看了一眼大晚上还在窗边吹风的男人并没有太多话，陆无期朝他笑了笑，“睡吧。”说完便关了灯。
　　身边就是男人的后背，可以闻到淡淡的洗发水和烟草味混合的味道，不算好闻，却足够让他安心。
　　沈离睁着眼睛没什么睡意，他其实一点也不怕，曾经一个人被关在小黑屋和老鼠蟑螂共处一室或是在阴冷潮湿的破旧仓库里他也已经习惯了。
　　人真是奇怪，明明一个人的时候什么都能挺过来，突然有人给你一点温暖后就想抓住不放了，每个人都下意识地喜欢靠近温暖的东西吧，他也是这样。
　　沈离想着，月光下男人的肩膀其实也并不宽厚，听见绵长平稳的呼吸声，沈离大着胆子从身后抱住了男人。
　　黑暗中，陆无期睁开了眼睛，又缓缓地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