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祖》风舲

32、逆龙（六）

　　云消雨歇，春光渐散。
　　皞江坐起身，沉默的望着香炉上盘旋的淡烟，过了片刻，一双覆有淡紫色鳞片的手臂轻轻勾住了他的腰。
　　君瞳的脸颊贴在他的背上，柔声道：“江，你今晚总是心不在焉的样子，发生什么了？”

　　皞江低声道：“你就要化龙了吧。”
　　“嗯……”
　　君瞳的声音带着欢愉过后特有的慵懒柔软，然而落在皞江耳里却冰冷沉重。
　　“你化龙后，是不是也会……”
　　“江？”

　　皞江忍不住道：“白露选了庄灞水，七十年后庄灞水即可化龙。你我如今……你算是选了我吗？”
　　君瞳轻声说：“我不是为了那些，江，难道你希望我来找你只是为了让你化龙吗？”
　　“难道你希望你化龙后，你我就再也不见了吗！”皞江道。

　　君瞳被他激动的模样轻微惊吓了。
　　皞江察觉自己的情绪太激烈吓到了情人，沮丧的转开脸，“若我此次离开龙苍宫，便七十年都见不到你了……”
　　说不定不止七十年，化龙与否会成为他们终生的距离。
　　君瞳抱紧了他。

　　皞江调整了下情绪，说：“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能帮我一定帮。”君瞳似乎很想转移化龙这个话题，积极的回应。
　　皞江道：“我有几位朋友想结识女圣的第一批弟子，你能否帮他们安排？”
　　君瞳想了想道：“可以，我有位师姐性格随和好客，我与她说。”
　　美丽柔顺的情人令皞江体内热流涌动，他吻着情人的眉心脸颊，然后往红润的薄唇移去。

　　君瞳修长的手指却忽而停在他的唇上，轻轻的却坚定的对他摇了摇头。
　　又是这样。
　　不论是情迷的时候，还是温存的时候，他们已经有了最亲密的关系，他却始终不肯让他吻他的唇。

　　皞江心头难免失望。
　　没有男人不喜欢欢|爱，但有时他也渴望不含情|欲的单纯亲吻。
　　不过他素来体贴，情人不愿，便从未勉强。

　　两人抱在一起享受余韵，君瞳却忽然毫无预兆的脸色一变，猛地推开情郎。
　　“君瞳？”皞江注意到他瞬间青的发紫的脸，“你怎么了！”

　　“没事！”君瞳一手抱着腹部一手挡开皞江的探看，“没事，我只是……饿了。”
　　“饿了？”皞江匪夷所思，但还是立刻下床往门边走去，“我让人送食物……”
　　“不用！不能让人发现我在你房里……”
　　君瞳快速穿上衣衫，对他露出个勉强的笑容，“我回莲华殿了，明日我便为你的朋友引荐。”说着他逃也似的离开房间。

　　皞江心中担忧，左右都再睡不下去，便穿上衣服打算去花园里走走。

　　夜深人静，花园里一个人也没有。但在经过一片灌木丛时，皞江却听到树丛那边传来了奇怪的声音。
　　那是一种贪婪的撕咬、咀嚼肉类的声音。

　　他透过灌木丛的缝隙看到了个熟悉的背影，不确定的叫道：“君瞳？”
　　君瞳的双肩一绷，倏地回头。
　　皞江猛然看见一对血红的眼睛！但刹那间又不见了，他觉得那是自己的错觉，因为眼前的君瞳分明是他熟悉的温和神态。

　　“江？你怎么在这里？”
　　“……我睡不着，出来走走。你不是回去了吗？”
　　君瞳抹掉嘴角黑红的血迹，局促的笑了笑：“我太饿了，就抓了几条池子里的鱼……”

　　皞江看见地上有几片乌黑的碎鳞片，并不像花园池子里的鱼类，甚至有点像整片鳞片的边角料，可龙苍宫哪里有鳞片这么大的鱼？
　　“江……我、我已经没那么饿了，我先回去了，我们明日再见。”
　　皞江回过神来，关切的叮嘱君瞳早些休息，自己在花园里转了会儿，便也回房间了。

　　翌日午后皞江便亲自找到司箜三人，告知他有位朋友联系上了女圣的一位已化龙的弟子。
　　几人前往约好碰面的地方，路上奚玹问：“皞江兄，在这位前辈面前都需要注意些什么？”
　　君瞳说这位师姐是女圣所有成龙的弟子中性情最温善的一个，皞江便笑道：“此人温柔娴淑，蕙质兰心，只要言行不孟浪出格，她不会与人计较的。”
　　然而等他们到了凉亭下，却看见坐在亭中的是个艳丽的男子。

　　皞江：“……”
　　其余三人：“……”他的确没说过对方是女子，但他对温柔娴淑蕙质兰心这两句话是不是有点误会。

　　那男子倒是颇为热情的主动起身自我介绍：“我是白栩，听说你们是江的朋友，想见师尊的弟子，便想我或许能帮上些忙。”他柔情的目光转向皞江，“江，许久不见了。”
　　皞江的脸色晦暗难明，“……好久不见。”

　　白栩道：“几位是有何难处呢？”
　　司箜道：“我们有些好奇龙苍宫的生活。”
　　白栩：“哦？”
　　司箜：“毕竟乘龙盛筵一结束龙苍宫就要封闭七十年，若是待在这里整日无所事事，岂不无聊。”
　　白栩暗自不屑他好大的口气，好像笃定了自己会被选中似的。

　　他脸上仍是一派前辈看后辈的包容，“师尊选弟子可是与资质修为都无关哦。”言下之意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洛拾却在这时疑惑的插口：“难道不是当代弟子选下届弟子吗？”
　　白栩脸色一变。
　　洛拾继续不解的说：“那晚白露来敲我的门，似乎暗示过我。我当时没听懂，她又去了庄灞水的房间，结果第二天庄灞水就被选上了。难道不是这样吗？”

　　白栩心中怒骂白露，选了那么个歪瓜裂枣连累他们被笑话也就算了，还把重要秘密透露了出去！
　　“公子一定是误会了，化龙这般大事怎会由弟子做主！”

　　洛拾一脸可惜：“是我理解错了吗？唉，我还想等下个女圣弟子来示好就答应他呢。”
　　白栩：“……呵呵。”你未免对自己太有信心。
　　司箜皱眉啧了声：“怎么化个龙这么麻烦。”
　　白栩：“……”他忍不住将迷幻的目光投向皞江。
　　皞江虽爱交朋友但也不是来者不拒，他究竟是从哪儿挖出这么两朵自大的奇葩！

　　接下来洛拾又胡乱问了些化龙的感受、注意事项等，仿佛回去就能变龙了。无知又自以为是的态度看的白栩直咬牙，偏偏脸上还得带着和善的笑意详细作答。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洛拾后脑勺枕着双臂懒散的靠在椅子里，“化龙后在龙苍宫封闭期间可以出去逍遥吗？”
　　白栩：“……”他终于控制不住脸部抽搐的肌肉了，“龙苍宫是修行的地方，可不是玩儿乐之地。”
　　“那好吧。”洛拾大大的叹了口气，放下双手站起来。
　　司箜上前拍了拍白栩的肩膀，“多谢解惑，我们告辞了。”
　　白栩：“……”这对待工具人的举动是闹哪样啊。

　　把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送到凉亭外，白栩忽然道：“江，这么久没见了，我们叙叙旧吧。”这才是他今日来的目的，否则何必忍受那两个极品大半天。
　　“皞江兄，我们在前面等你。”奚玹轻声道。
　　皞江迟疑片刻后点了点头。

　　司箜三人走到一处安静的树丛边，洛拾便问司箜：“你刚刚对他做什么了？”
　　司箜手上多了个小冰瓶，里面有一滴散发着微光的淡紫色液体。
　　奚玹揉了揉眼，不可思议的说：“迦陵挈光！”
　　洛拾眉梢微挑。

　　司箜淡淡道：“我一直在想女圣和她的弟子们选人有何标准，但就目前这些被选中的人来看，种族、资质、修为等都并无共同点。所以刚才我突发奇想，会不会不是身体上的共同处，而是……魂魄？”

　　奚玹立刻问道：“你对白栩前辈用了迦陵挈光发现什么了吗？”
　　司箜蹙起眉，“我发现他的魂魄不稳定。”
　　奚玹一愣，苦笑起来：“实不相瞒，在下幼时遭逢大难险些丧命，自那之后便有魂魄不稳的症状。”说完他就求证的看向其余两人。

　　洛拾沉默片刻，低声道：“我大概也是吧。”他不是双魂族人，魂魄里却有两个魂印，其中一个目前生死未知，自然是不稳定的。
　　司箜道：“我也是。”
　　洛拾投来略微诧异的目光，他没有解释什么。

　　奚玹道：“如此看来千余名宾客中我们被挑中，就是这个缘由了。可是选中魂魄不稳固的人又是为了做什么呢？白栩前辈，还有其他第一批弟子确确实实化龙了，似乎也并未遭遇何种阴谋。”
　　洛拾道：“龙族往来无拘逍遥天地，怎会被禁锢在一片海域。”
　　“洛拾兄的意思是……”
　　洛拾的神情隐隐透出锋锐，“谁知他们龙族的身份是不是只限定在东临海域，甚至是龙苍宫内。”

　　“除此之外，迦陵挈光还探得了一个奇异的现象。”司箜接口。
　　“哦？”
　　“常人魂魄栖息于识海深处，而白栩的肉身居然也有灵魂反应。”司箜斟酌着如何形容的更贴切，而后缓缓说：“就好像他的魂魄粉碎成了无数的碎片，与肉|体相融了。”

　　“魂魄粉碎……与肉|体相融？”奚玹震惊的说。
　　洛拾蹙眉望向司箜，“女圣的其他弟子……”
　　司箜颔首，“需找机会验证。”

　　“啊，皞江兄回来了。”
　　话题戛然而止，三人都看向明显有心事的皞江。

　　待皞江走近，奚玹迟疑道：“皞江兄，白栩前辈便是你曾提过的那位化龙的故人？”
　　皞江点了点头，本想把这个话题敷衍过去，但三人微妙的眼神却令他满面尴尬。
　　其实是个人都能看出他与白栩间有点儿什么，只不过方才没人戳穿罢了。

　　“两百多年前，我与他……曾有过几次露水情缘，后来他在第一届乘龙盛筵上被选为女圣的弟子，又化了龙，我们早就再未联系了。”他说的轻描淡写，但不难猜出当初他与白栩并非露水情缘那么简单。
　　司箜道：“那君瞳呢？”
　　皞江明显吃了一惊。

　　司箜对同样疑惑的洛拾两人解释：“昨日在他房里我看见了君瞳身上脱落的鳞片。”
　　奚玹讶异的问：“皞江兄，当真？”

　　皞江张口想说什么，最终却叹道：“君瞳……我与他早就相识，渊涸族与泉苛族素有往来，他的一位叔叔是我的好友。君瞳少年时便向我表露心迹，但那时我只将他当做孩子，况且那时我与白栩……他成人后我便再未见过他，我以为他早已将我忘了，直至本次乘龙盛筵第一个晚上……他忽然来到我房中……”
　　司箜冷冷淡淡的问：“他主动，你就理所当然的接受了？”

　　皞江心中对君瞳有愧，但忍不住奇怪司箜一个外人怎么就这么理直气壮的质问起他们的私事了呢。
　　洛拾：“……”心有点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