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祖》风舲

28、逆龙（二）

　　司箜曾在那池底裂缝中察觉到蕴养星澜花的邪气，那处空间裂缝通向这片海域，总不至于是偶然。
　　两人想到了一处。
　　“既然如此，就去那龙苍宫看看吧。”司箜点头。

　　这时船上的侍仆在客房外说宴席已经备好，请他们前去用膳。
　　司箜方站起来，洛拾就把他拦住，“你就这样过去？”
　　司箜：“？”
　　洛拾：“你没见那些海族都未露出彻底化形后的姿态吗？若不随波逐流，恐怕会被怀疑。”
　　司箜明白过来，“可是我不清楚婴蛟族是何形貌。”

　　“往龙族靠近就是了。”洛拾说话间头顶生出两只长长的龙角，两耳伸长变尖，眼角和两颊也出现了蓝绿色的淡淡鳞片，他的发色变浅许多，掺杂着屡屡与鳞片色泽相近的发丝，十指指甲尖细，身上隐隐有龙息溢出。

　　司箜依样画葫芦的幻形，脸上生出浅淡的水红色龙鳞，乌发化作由浅至深的红，尖耳，十指似爪……

　　洛拾突然道：“婴蛟族在海族中还算出名，你居然没见过？”
　　司箜手一抖，洛拾心道：“不好。”
　　只见司箜额头上冒出两只前倾的、鹿茸形状却只有一指长的小角角。

　　老实说……矮矮胖胖，短小圆润，甚是可爱。
　　然而司箜的脸却瞬间就黑了。

　　洛拾：“……我真不是有意让你分心。”他忘了他不擅长幻形之术，尤其身体还未康复。
　　司箜目若冰霜。
　　洛拾：“……其实也不错，很青春。”
　　司箜：“……”
　　洛拾：“而且活泼。”充满了童趣。
　　司箜：“……”

　　两人来到宴厅，早已入席等候的众人都为司箜脑门上的两只小短角面容扭曲了一下。
　　先天不足这毛病到处都有，因此大部分人都善良的选择视而不见，只有一个嘴奇大、生着两条长长的须、扇耳、塌鼻的男子不客气的哈哈大笑：“这将来要是化了龙，岂不是要被当成长不大的幼龙？”

　　洛拾知道这个人完了。
　　不过有人主动站出来帮他分走司箜的仇恨，他乐见其成。

　　晚宴开始没多久，这个叫做庄灞水的男子突然放下杯盏，离开座位，往柱子上撞去。
　　满厅人都惊呆了。
　　庄灞水不要命的撞柱子，脑袋上的龙角岌岌可危，皞江等人急忙上前拉他。

　　司箜淡定的坐在位子上吃菜，洛拾正为庄灞水的遭遇感慨，这时两人的席案前走来个人，正是在船头上时站在皞江身边的蓝衫男子。
　　蓝衫男子擒着友善微笑不见外的对他们眨了眨眼，小声说：“公子略施惩戒就好，若当真闹出什么后果来恐怕于己无益。”
　　洛拾朝司箜点了点头，司箜瞥他一眼，轻轻哼了声。

　　洛拾和蓝衫男子都以为他听进去了，但跟着他们就看见庄灞水的确停止了撞柱自残，却转而耍起了杂技。
　　只见他矮胖的身子团成个球绕着宴厅滚动，两只角在地面摩擦出的“咯咯”声，混着尖叫，化作惊心动魄的伴奏音。
　　洛拾：“……”
　　蓝衫男子：“……”

　　众人都傻眼了。
　　蓝衫男子呆了一刻后，不只不为司箜的不给面子不悦，反而忍不住“噗”的笑了一声，然后果断将拯救庄灞水抛之脑后。
　　“在下奚玹，想与两位交个朋友。”
　　洛拾倒了杯酒递过去，“幸会。”

　　“两位神采非凡，这次乘龙盛筵必将收获大机缘。”
　　洛拾笑道：“哦？其实我们初来东临海，只听闻乘龙盛筵乃海域盛举，不知竟还有大机缘？”

　　奚弦善解人意的介绍说，两百多年前东临海出了这片海域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化龙者，被尊为女圣，女圣创建龙苍宫，定下七十年一次的乘龙盛筵，在盛筵上女圣将从赴宴者中挑选有缘人为徒，留在龙苍宫培养，助其化龙。

　　洛拾听完失笑：“修行素来是师傅领进门成败看个人，还有襄助一说？”
　　奚玹似乎也对此并不深信，“话虽如此，但第一届乘龙盛筵上有幸被女圣选上的人，确实在第二次盛筵期间化龙了。”
　　所以乘龙盛筵才成为这片海域百鸟朝凤般的盛事。
　　“总之，以两位过人的资质，一定会受到女圣青睐！”

　　洛拾不置可否的哼笑，“既然女圣挑人是看眼缘，资质再如何恐怕也未必入得了她的眼。我观奚玹公子卓尔不群，说不定你才是那有缘人呢？”
　　奚弦谦逊的笑说：“愧不敢当。我是人族，哪有化龙的机会。我与皞江兄偶然结识，这次是应他邀请才同去乘龙盛筵开开眼界，盛筵的事都是他告诉我的。”

　　司箜折腾掉庄灞水半截引以为傲的龙角，这才看这人顺眼一些，大发慈悲的收手。
　　头昏脑涨的庄灞水被众人七手八脚的搀扶起来，恐惧的看了司箜一眼，喃喃着不舒服跌跌撞撞的跑出宴厅。
　　接下来的晚宴在一片祥和中进行，直到结束。

　　船上之后的几天里，庄灞水是见了司箜就躲。其他人对那晚庄灞水围绕宴厅滚动的画面都记忆犹新，遇上司箜皆打起十二分精神，绝不往他脑门上瞟一眼。

　　飞船在云上穿行数日后便从天空没入大海，一路往深海潜去。一个清晨，抵达深海中一个巨大的水泡外。
　　阵法的气息浩荡传来，连正在客房打坐调理的司箜都暗自为那磅礴的禁制之力惊讶了一番。

　　穿过水泡环绕的海水突然荡然无存，这里不像海底，反倒像一片开阔无垠的天地。高空中有色泽鲜艳的彩鱼成群摆尾，四处游弋，一座巨大豪华的宫殿巍巍矗立。
　　除了他们乘坐的飞船，还有许多其他工具从四面八方驶向宫殿，宫殿外巨大的平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来客。

　　龙苍宫的侍仆们分成几十组，正在一一核查来客身份。
　　“龙苍宫平日掩藏在大阵中，除了乘龙盛筵期间从不对外人开放，即便是七十年一度的盛筵，也要严格检查每一个来客身份。如我这般并非化龙海族的外族人，需要提前报备才能获准入内。”奚玹说完，又补充一句，“洛拾兄和司箜公子虽然也非出身东临海，不过你们是婴蛟族，想必他们会放宽要求。”
　　大约因为奚玹与洛拾的母亲同族，这段时日在船上洛拾与他走得颇近，彼此间称呼也亲密许多。

　　果然核查洛拾的侍从虽然在宾客名单上找不到他，但感受到他隐隐放出的精纯龙息，犹豫片刻便放他过去了。
　　司箜见状默默催动长聿遗落的那枚玉牌，侍从一脸迷惑，最终还是放行了。

　　乘龙盛筵宾客上千，待所有人通过身份核验后龙苍宫的大阵便再次封闭起来。
　　司箜悄悄试了下，这大阵仅凭如今的他根本难以撼动分毫。也就是说从现在起，除非阵法主动开启，否则无人能够主动离开龙苍宫。

　　千余名宾客分别被安排在上百个不同的院落居住，由侍从们引领往各自的住处。司箜等十多个人途径花园时，一个圆溜溜的东西不知从何处滚到脚下。他低头一看，是颗碗口大的水球，水流环绕内似乎装着什么东西，发出清脆的声音。

　　一行人停了下来。
　　有宾客奇怪道：“哪儿来的水球？”
　　“这东西不是小孩儿玩儿的吗？”

　　草丛后传出窸窸窣窣声，然后突然冒出个细小身影。众人俱是一诧，竟然当真看见个小女孩儿。
　　小女孩儿头生两角，着一身翠绿的小裙子，个子将将才过众人腰高，但白皙的脸蛋儿却美丽非常，孩儿童的无邪纯真与少女的娇媚清丽完美糅合，像个动人心魄的精灵。
　　大多宾客当场便看呆了。

　　小女孩儿看了看那颗球，又期望的看着司箜，水灵灵的大眼睛仿佛在说：对呀对呀，帮我捡起来呀！
　　然而司箜看了眼那水球，一动不动。

　　小女孩儿碧绿的眸心蓄起委屈的水光，惹人怜爱的模样让在场其他人都受不了了，内心大呼：帮她捡！帮她捡！
　　司箜终于往前走了一步。
　　小女孩儿满脸期待，然后就见他抬脚轻轻一踢，水球滴溜溜滚回她身前。
　　小女孩儿：“……”

　　“羽姬大人，今日宾客众多，您怎么跑来前院了？”
　　一群侍女急匆匆寻来，小女孩儿的神情变得木然，俯身自己捡起水球，头也不回的走了。

　　这一插曲引得众宾客心生好奇。皞江问道：“龙苍宫里还有小孩子？”
　　侍从回道：“羽姬大人是女圣的女儿。”
　　有人感叹：“女圣必定会助她化龙吧！”
　　侍从道：“羽姬大人天资奇高，若不出意外，本次乘龙盛筵期间她和上届乘龙盛筵上女圣收下的弟子均会化龙。”
　　众人无不露出羡慕之色。

　　“上届乘龙盛筵女圣收了几名弟子？”洛拾好奇的问皞江。
　　皞江回答：“我当时不在东临海，后来听说是七人。”
　　“全是女子吗？”
　　“倒是有两名男子。其中还有号称咱们东临海域第一美人的泉苛族族长的儿子。”
　　“第一美人？”奚玹感兴趣道。
　　皞江笑道：“我也是听说，并未亲见。”

　　立马就有人叫道：“我曾在泉苛族做客有幸一见，那可太美了！我都看傻了！”
　　他旁边的人起哄：“刚才那小姑娘你也看傻了，我看跟美不美没关系，你看谁都能看傻！”
　　“去去去。别光说我，刚刚有几个人看见那小姑娘回得过神来？不过小姑娘毕竟还未长成，泉苛族长那小儿子可是已经成年了！”
　　“对对，我也见过，确实惊为天人。皞江兄没见着委实可惜，今次定要好好看一看！”
　　话题就此跑偏。

　　这位东临海域第一美人究竟有多美，到了晚上众人就见识到了。
　　晚宴上女圣的七个新弟子尽皆出席，个个姿容绝丽，最为惊艳的莫过于泉苛族族长的儿子，不过小女孩儿羽姬也毫不逊色，另外还有一名下半身为鱼身的女子虽不及以上二人如日月之辉，但也是国色天香。

　　“那是原鲛族的白露公主。”皞江介绍道。
　　鲛人非化龙海族，但原鲛族是真龙与鲛人的后代，因此不但继承了鲛人歌甜貌美的特点，还有化龙的希望。
　　整场晚宴女圣都未露面。

　　宴会后众人回到客房休息，司箜毫无睡意，便取了本书卷靠在床上随意浏览。忽而安静的房间响起“吱嘎”一声，原本闭上的房门微微开启。
　　司箜目光落在门口。
　　只见一颗圆溜溜的水球滚到门边，停在了那里。

　　水球上映出一个小小的阴影，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屋子里半晌都没有回应，小水球开始蹭着门板撒泼打滚，制造动静，若非它是液体状态，简直像个闹脾气吸引主人注意力的小宠物。
　　最终司箜动了，他抬手拂灭了灯火。
　　“……”
　　然后门也自动关上了。
　　“……”
　　半刻过后，司箜听到气鼓鼓的脚步声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