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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东楼 ...

  •   西戎王宫内近日传言,大王卓赫翊从东胡带回一个女奴,日夜沉醉,宠爱无匹。
      有人说那是东胡王的公主。
      有人说她不是公主,是俘虏。
      有人说她美若天仙。
      有人说她相貌平平。
      有人说她曾企图刺王杀驾,未遂,被卓赫翊擒获,幽居深宫,求死不能。
      有人说卓赫翊留下她只是为了折磨她。
      有人说她掌握着东胡宝藏的秘密,只要她一日不说,卓赫翊就不会把她怎样。
      流言纷纷,各种光怪陆离的说法都有,有鼻子有眼,越说越多。那个叫瑾洛的公主就像是是传说中的山魈鬼魅,相信的人多,见过的人少。宫人只是每日经过内宫的时候,神情复杂地远远望一眼那高高的幽楼,答案却更加神秘莫测。

      瑾洛被从东胡带回来,就送进了幽楼。她不知道西戎王宫中为何会有这样一座高高的幽楼,似乎就是为了她的幽居而准备的。平时她只是呆在高楼的最上层,仿佛与世隔绝。因为地方偏僻,从窗口望出去也看不见其他的宫殿,只是偶尔能见到宫人走过。每日有人给她送两次水饭,更换净桶,除此之外只有她自己。
      高楼似乎有人住过,只是很久没人住了,好像很多昔日的桌椅摆设都被搬走了似的,空空荡荡,只有一张小榻,一个书架,一张写字的案几,和一个蒙灰的妆台。连油灯也没有,因此到了晚上更加难熬,除了睡觉什么都做不了。
      瑾洛也不知道卓赫翊把她关在这里到底是什么意思,最可怕的就是这样的未知,未来的日子一眼望不到头,好像她的后半生都是这样与世隔绝。
      瑾洛的双足因为那路的摸爬滚打而血肉模糊,能下地已经是五天以后了。可是她试图走下楼的时候,幽楼外就有两个侍卫拦住她,让她回楼上去。一个月过去,瑾洛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卓赫翊一次都没有来过,每日也只见到轮流送饭的那几个面孔。可她们也只停留片刻,每次都是快来快走,且无论瑾洛跟她们说什么她们都只跟她兜圈子,一个问题也不回答,似乎得了什么命令。
      瑾洛终于知道,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她之前所经历的地狱火海,而是这可怕的寂寞。她简直要发疯了,再这样下去,她觉得自己没等到报仇雪恨的那天,就会在某一个夜晚从楼上跳下去。

      后来,瑾洛终于平复了心情。她告诉自己要沉住气,要冷静。她开始翻动楼内仅有的东西,但是不多,每日只翻看很少的一部分,因为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还有多长,她要多留一些打发以后的时间。
      可是再怎么样五七日之后东西也被翻看完了,床和案几无甚特别,颇为简陋。书架虽不算太小,可是也只空空荡荡放着几卷竹简羊皮,有的是时节歌谣,有的是半空白的,上面的字有笔墨写的也用有刀刻的。时间太久,墨迹已不可辨,而刻刀的痕迹也颇为轻浅拙略,字都倒向左边,内容也只是重复刻一些简单的文字,似乎出自孩童之手。
      妆台也久无人动了,铜镜已经黄化得照不出人影,只有一团模模糊糊的轮廓。台上除了一把残旧的木梳之外再无其他。
      瑾洛不知这个妆台曾经的主人是何等样人,是位清高爱静独居此处的公主,还是某位君王的某位失宠幽姬。不知道那人是不是也和现在的自己一样,失去自由,绝望无期。

      寒冬过去,到了二月,天已渐渐暖了,却还时不时有些寒气。瑾洛已经在高楼之上,呆了三个月。
      这一晚天气似乎又格外冷,天黑得又早,瑾洛无事可做,天一黑便睡了。将将好容易睡着,没多久又被冻醒了,蜷缩着瑟瑟发抖。虽然前几日侍女又多给她送了一床被子,但还是冷得无法入睡。
      瑾洛迷迷糊糊间,忽然听见楼梯上有声音,好像有人走上来。
      晚上从来没有人来,瑾洛忽然没有了睡意。直觉这东西总是很没有道理的,她心里有个声音,一定是卓赫翊。
      那脚步声果然越听越像卓赫翊了,由下往上,由微弱到清晰。瑾洛披衣站了起来,果见黑暗中一个高大的人影从楼梯口的地面升起来。
      是卓赫翊。
      瑾洛站在原地,一时有些发愣。
      良久,卓赫翊捻亮了火折,皱眉道:“你这怎么这么黑?”似乎也打了个哆嗦,道:“还这么冷。”
      火折只能照亮小小一片,卓赫翊站的地上亮起一个微弱的小光圈,瑾洛脚下站的地方还是黑的。但这是三个月来她第一次在这黑暗的斗室之内见到火光,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受。这火光竟让人鼻子有些发酸,瑾洛忽然只觉那小小的火光格外温暖,格外可爱。
      卓赫翊拿着火折走近了些,身上有些丝酒气。瑾洛不知道说什么,这三个月,她无数次想过自己与卓赫翊再见面的情景,将自己若是再见到他时要说的话要做的事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瑾洛以为,是她对卓赫翊的恨支持着她挨到今天。
      可是现在,他就这样在这个有些寒冷的幽夜突然到来。
      瑾洛的推演全都失灵了,她忽然发现,他站在面前的时候,自己心中并没有像想象的那样燃起一腔怨恨,只是……说不出的想念。
      她原来一直在想念他。

      良久,瑾洛行了个礼道:“大王。”
      卓赫翊似乎轻笑了笑,道:“脾气真是磨没了,许久不见倒变得恭顺了。”环视四周看了看,道:“没人给你生火么?”
      瑾洛道:“大王今日是来挑眼的吗?”
      卓赫翊道:“只是走到这里,上来看看。”
      屋里连个坐的东西都没有,卓赫翊看了看,只能在矮榻上坐下。良久,看瑾洛站在原地,道:“你也过来坐。”
      瑾洛缓缓走过去,只能和他坐在一起,一时默默无语。火折一跳,熄灭了,卓赫翊重新擦了一下,火又亮起,忽然像想起了什么大事似的,腾一下站了起来。
      瑾洛吓了一跳,也跟着惶恐地站起来,还没说话,卓赫翊有些哭笑不得一样,自语道:“我记得,呵……”将火折往瑾洛手里一塞,道:“帮本王拿着。”往书桌那边走。
      瑾洛呆呆站在原地,不知道这个人要干什么。
      卓赫翊像个小孩一样在案前跪下,似乎要钻到那下面去,但是人高马大,一时没钻进去,抽回身看见瑾洛,责怪道:“愣着干什么,就不知帮本王照个亮……就这样还为奴为婢呢,一点眼力劲都没有。”
      瑾洛被他说傻了,愣愣举着火折走过去,看见卓赫翊似乎想在桌子下面拿什么东西。
      这三个月,她自认把这里每一个角落都摸遍了,难道地下还有暗格么?瑾洛也起了好奇,张大眼睛想看看他能掘出什么宝贝来。
      卓赫翊摸了半天,忽然一笑,一拍脑袋站起来道:“本王怎么这么笨?”将桌子搬开,走到刚才的地方,果真将地上的格子掀开了一块,拿出一截粗粗短短的蜡烛。
      瑾洛看呆了,看着卓赫翊,卓赫翊从她手中拿回火折,低头笑道:“这是我放的。”将蜡烛点上,放在桌上道:“小时候怕黑,自己傻兮兮藏的”。将桌子搬回原处,忽然看见案上一卷打开的竹简,道:“你拿出来的?”
      瑾洛道:“是……”
      卓赫翊俯下身看了看那竹简,竹简上的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远远地撇出简外,和桌面上的一道刻痕暗合相连。卓赫翊笑了笑,看着那竹简,目光中有些温暖的颜色。
      卓赫翊道:“这是本王小时候刻的,想不到被你看见了。”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这个小楼上,那个女子握着自己的小手,一道一道地教他在竹简上刻字。她拥有这世界上所有的温柔和美丽,可他却是个倔强的孩子,永远也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把刻刀都撅断了,刻出来的字还是那么浅,那么难看。偏偏那孩子还是个左利,他所有的事情和别人都是反的,因此正常人教不了他怎么正确地用力,他也学不会正常人的方式,就那样弄断了一根又一根刻刀,最后连她的簪子也弄断了。
      瑾洛见他似乎陷入回忆,一时不敢出声打扰。片刻,卓赫翊又笑了笑,将桌子挪回原处。小时候他搬不动这桌子,身子又小,偷来半根蜡烛也没有火点,就钻到桌子底下把它藏了起来。现在长大了,却陷入了定势,第一反应还是像小时候那样要往桌子底下钻。

      卓赫翊将桌子推回原处,看了一眼瑾洛,道:“不错,这是本王住过的地方。”
      虽然瑾洛已经猜出他小时候一定与这里有关,但只是猜测他把这里当成深宫之中一个游乐探险的所在,突然听他说出这句话,心中还是吃了一惊,万万想不到这个人竟有这么一段不受待见的过去。
      卓赫翊接着道:“今日,是本王的生辰。”
      瑾洛愣了一愣,忽然明白了今日宫中的歌舞声为何而升,搜肠刮肚道:“恭贺大王……”想说几句生辰的吉祥话,一时竟想不出来。
      卓赫翊看着她这模样,居然笑了,道:“这些话本王听了一整日了,你不说也罢。”径自有开去,在屋内缓缓走着,看着墙壁、书架,目光最后落在那妆台之上,有些哀伤,似乎在自语,也似乎是随口说给她听:“从前我与母妃便住在这幽楼上。”
      瑾洛不由道:“为什么?”
      卓赫翊淡淡一笑道:“也没什么,我父王觉得我不是他亲生的,不知听谁说我母妃与我叔父通奸有染,就把她打发到这里。”
      那他不是……还有个姐姐么?
      瑾洛不敢问,怕提到他姐姐又让他想起那件事,一时只闭口不言。
      卓赫翊似乎看出她的心思,道:“我姐姐他是认可的,只是我的血脉他有疑心。”
      瑾洛脱口道:“那你不会真是……”女人总是有好奇心,即使不合时宜,有时一不留神,还是控制不住自己。
      卓赫翊皱起眉,看了瑾洛一眼,瑾洛自知惹祸,赶紧又闭上了嘴。半晌,卓赫翊居然也没有发火,反而摇头笑了笑,低下头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据说我是左利,我叔父也是。”
      瑾洛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万分后悔没有早早转移了话题。她不想知道这些,不过看着卓赫翊的神情,她忽然涌上一丝异样的感觉。卓赫翊今天有点反常,有点……伤感。
      卓赫翊继续道:“听说我母亲与我叔父本是青梅竹马,后来嫁给我父王。有了我之前,不知道为什么她曾与我叔父见过一面,那段时间我父王又好像经常出去打仗,后来人上了年岁,疑心病就更重了。”
      这些事情在西戎王宫中自然是讳莫如深的秘闻,即使议论半句也会千刀万剐,可是今晚他居然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自己讲了出来。瑾洛听他说自己的身世,明知道这个话题很危险,却还是忍不住想听下去。也许是今日他念及母亲心生哀戚,也许是他喝了些酒,又是深夜故地重游泛起惆怅,也许是觉得跟她倾诉不打紧,也许就是没来由的,反正他这个人一向喜怒无常。从旁观者的角度,瑾洛觉得卓赫翊的母亲不会是他们说的那个样子,那只是后宫之中陷害污蔑的手段罢了。反而觉得西戎王并非不爱卓赫翊的母亲,不然不会留下她和他认为的孽种的性命。他修了这座高楼,困住了她的脚步,也把后宫那些无形的刀子和伤人的利箭替她母子阻隔在外。只是现在,他不知道卓赫翊把她关在这里,是什么样的心思。

      瑾洛正沉思着,卓赫翊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压抑:“后来西戎失陷,整个王宫都着火了,我母妃为了保护我,从这里跳了下去。我一个人藏在楼上,听见到处都是惊呼惨叫,我很害怕。后来我姐姐来了,抱着我跑出去,却遇到你们东胡的士兵把她抓走献给了沙臻……”说到这里,声音又变得冰冷凌厉。
      瑾洛听得句句心惊,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骇然道:“那你……”
      卓赫翊冷笑道:“你父王将我扔进战俘营为奴,一路被鞭子赶着,也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路上每天都有人死,我是个小孩子,趁他们一不留神就逃走了。”
      所以那天他说,在靖山之北的地方呆了很多年,原来如此。一个流落在外的王子要复国,想也知道吃了多少苦,天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瑾洛不想知道,也不敢知道。
      卓赫翊却又似忽然变了个人,变成了以前那个可怕的样子,双眼有些发红,一步步走向瑾洛:“不过现在好了,当年失去的,本王已经全都讨回来了。”
      灯烛暗了,瑾洛暗暗摸到怀里的簪子攥在手心,在卓赫翊逼近她的时候,突然刺出。
      卓赫翊差一点就被她刺中了,瞳孔收缩,抬手扣住了瑾洛手腕,用力一按。瑾洛只觉骨头好像都碎了,痛出了眼泪,她唯一一点保护自己的东西也已经掉了。
      卓赫翊睁大眼睛看着那物事:本是普普通通的一根簪子,前尖居然磨得锐锐的,看起来颇为锋利——这三个月瑾洛什么也没干,真正的水磨工夫。
      卓赫翊看着她磨利了的簪子,忽然笑了,像是看到了最好笑的笑话。
      又看到他这个有些疯狂的笑,瑾洛喊道:“你已经杀了我父王,还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听了这话,卓赫翊顿了顿,神色微微一变,却点着头笑道:“不错,你父王是我杀的。我就是偏要留着你的命,就是偏不让你死。”忽然动手撕扯瑾洛的衣服。
      瑾洛被他压倒在在小床上,道:“你母妃能从这里跳下去,我难道不能?”
      卓赫翊喘息着笑道:“你不敢瑾洛……有人不想活可是没人不怕死,你不敢。”将她困在身下,除尽衣衫,摄住她的唇。
      是啊,她的确不敢,她连死的勇气都没有。眼泪落下,瑾洛哀然地闭上双眼,任这个男人在她身体上放肆,毫无抵抗。
      他爱得很压抑,又很热烈。身上竟也不觉得冷了,如坠云端。可是身体越热,瑾洛的心就越冷,她承受着这个杀了他父亲的男人,承受着他给的国仇家恨。他毁了她的一切,她已一无所有,他却还是要看她痛苦,就是为了满足他那颗扭曲变态的心么?
      无穷无尽的冤冤相报中,卓赫翊终于得到释放。瑾洛脑海里空空的,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她已没有一丝力气。
      卓赫翊退出她的身体,看着身下的瑾洛,良久,目中却有一丝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情绪闪过。他想起小时候,冬天总是很难熬的。他很怕冷,母亲总是将他抱在怀里,让他温暖入睡。
      出神片刻,身下的人忽然发了一丝抖,用仅剩的力气拉过被子被子想把自己的身体盖上。
      瑾洛不光是因为冷,只是不想直勾勾地被卓赫翊这样盯着看。
      半晌,卓赫翊忽然拉开了她身上的被子。
      瑾洛下意识地抓住什么想保护自己,卓赫翊却只是把她拉进了怀里。
      瑾洛心悬着,她不知道这个人又要对她做什么。
      半晌,卓赫翊却只是闭上了眼睛,轻声道:“不会再冷了……”似乎低低地叹了一声。
      仿佛叹进人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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