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十肆笔交易·双生花》千年笑儿

6、征

　　东胡内的散兵流民亦在四散逃亡，从地牢里出来的人跑出王城，在城外的高坡上喘息。回望城头，一边，昔日繁华一时的东胡王城内已是满目疮痍，奔走呼逃人人自危。另一边，西戎军队正在撤出城门。
　　瑾洛也醒过来了，背靠着树喘息，双目空洞。
　　瑾瑶在与众人告别，国已破，家已亡，从这里开始，大家便各奔东西，自谋生路了。
　　该走的都走了，只剩下姐妹三人。瑾瑶看向瑾洛，目露不忍，终于走过来道：“姐姐？”见瑾洛没有反应，扶她站了起来，鼓起勇气道：“姐姐，你跟我们一起走吧。”
　　瑾洛木然地看了瑾瑶一眼，又看了看她身边的瑾毓，忽然讥诮一笑道：“走？走到哪去？”
　　瑾瑶却燃起了希望，喜道：“我们……”
　　瑾洛忽然道：“你没有国破家亡，你当然可以走。”
　　瑾瑶哀声道：“姐姐……”
　　瑾洛看着瑾瑶，嘴角还是带着一丝冷笑，道：“别再装了。你应该高兴了，你的杀父仇人死了，可是我的还没死。”
　　瑾瑶微微一震，说不出话来。其实瑾瑶对自己的亲生父亲是有一丝残忆的，不过那时年纪太小，记忆太模糊，她已经不太记得五岁之前发生的事了。长大之后，她也渐渐明白了自己不是沙臻的亲生女儿。虽然母亲对自己的身世和生父绝口不提，但是越这样越让人猜得出来，瑾瑶的亲生父亲大约是被沙臻害死的。
　　瑾洛冷冷道：“你走吧，带上你妹妹，滚回你们周人的地方去，永远都别再回来。”
　　瑾瑶心中凄然，她与瑾洛之间的关系的确一直很微妙。她们其实并没有半分血缘，却做了这么多年的姐妹。过去在王宫里，瑾洛与瑾瑶并没有太多交集，瑾洛是沙臻最宠爱的掌上明珠，瑾瑶却只是个不受待见的“公主”，只是瑾瑶在被其他公主轻贱欺负时，瑾洛从未在内而已。后来被西戎掳去，在这场生死患难中，这对没有血缘的姐妹却只能相扶相携，握紧对方的手一起活下去。不论瑾洛待她如何，她真的把瑾洛当成亲姐姐。现在瑾洛遭逢大变，她知道她只是嘴硬面冷，可是她如何忍心将她一个人留下？
　　瑾洛心中却没有她这些千回百转，似乎连看都不愿意再看她一眼，转身缓缓往山下走。
　　瑾瑶急道：“姐姐你要去哪？”
　　瑾洛道：“你知道。”
　　瑾瑶急忙松开了瑾毓，追上瑾洛拉住她道：“你不能再去找卓赫翊！”她不忍眼睁睁看着瑾洛再跳进那个焚身火坑，去做飞蛾扑火。
　　瑾洛笑了笑道：“你还真聪明……不过你以为就凭你能活着走到中原么？何况还带这个妹妹，你以为我跟你们一样傻？到卓赫翊那我至少能活下去，我还要报仇。”
　　瑾瑶如何劝说都是无果，知瑾洛心意已决，那今日一别，很可能就是她们这对非亲姐妹今生最后一次见面，从此各自天涯，再无讯息。
　　想到这里，瑾瑶含泪，拥抱住瑾洛道：“姐姐，不要报仇了，善待你自己，放过自己吧。”
　　瑾洛被她抱住，厌恶地想要推开却推之不动，最终只能也抱了瑾瑶一下，道：“好好照顾你自己，和瑾毓，别……别死了。”将自己身上还剩的一点值钱东西——她从小佩戴的一只玉镯飞快塞进瑾瑶怀里，然后决绝转身，快步走了。
　　瑾瑶拉着小妹，望着瑾洛的背影，亦只能收起悲伤，带着妹妹走向相反的方向。
　　瑾毓道：“姐姐，你怎么哭了，大姐姐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瑾瑶看着幼妹，道：“大姐姐不走，以后姐姐照顾你，不离开你好吗？”母亲已逝，她还有瑾毓这个亲人，想起瑾洛，她忽然觉得何其幸福，何其幸运。
　　瑾毓见姐姐悲伤，也不敢再多问，乖巧点头道：“嗯，毓儿听姐姐的话，等毓儿长大了，就像姐姐保护我一样保护姐姐。”
　　瑾瑶含泪微笑，牵着小妹的手，远离这个伤心的地方。

　　西戎大军蠕蠕而动，已经走出了东胡王城，天也已经亮了。
　　卓赫翊与卓赫骞行在最前面，忽闻身后有士兵奏报：“大王，这个女人冲进咱们的队伍，吵着要见大王。”
　　卓赫翊一惊，猛地回头，看见几个士兵押着瑾洛从后面走到前面。彼人有些灰头土脸，身上的衣服被刮破了好几处，鞋也有些破了。原来瑾洛下了山一路追赶西戎部队，走了一晚终于追上了。可是这大军一眼望不到头，她不知道卓赫翊在哪，又与士兵起了冲突，虽然吃了点苦头，可是终于有人认出了她来，最终还是把她押到了卓赫翊面前。
　　卓赫翊停下马，士兵们将瑾洛押到马前按她跪下。天蒙蒙亮，还不太明的光线里，没有人看见卓赫翊的嘴角居然噙起一丝笑。
　　卓赫翊定定心神，声音听起来还是无波无澜：“下去吧。”士兵们告退，可是没有人摁着了，瑾洛依然跪在地上。
　　卓赫翊道：“这是哪一国的公主殿下，找本王做什么？”
　　瑾洛咬着牙，道：“大王恕罪，先前瑾洛糊涂，现在想明白了。东胡已亡，求大王收留，瑾洛愿为奴为婢，只求大王给我一条活路。”原本她宁死都不可能跪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出这些没有骨气的话，可是现在，她也奇怪自己说的这样平平静静，她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
　　卓赫翊仰天笑了，道：“略略抬举几分就忘了自己是谁，你愿为奴，本王还嫌你带了一身晦气。”左手一扬马鞭，道：“继续前进。”
　　瑾洛慌忙地站起身来，卓赫翊只是骑在马上从她身边经过，看也没有看她一眼。
　　就在几个时辰前，卓赫翊想要到地牢带走她时，瑾洛还以为他对她总有几分情意，可是现在他的冷漠，再一次将她天真的念头击得粉碎。
　　瑾洛站在原地，身边的士兵或骑马或步行地经过时，看她的眼神，都如同在看一堆低贱晦气的垃圾。
　　半晌，瑾洛亦迈开步子向前，咬着牙跟在军队里行进，她甚至走得比身边的人更快，她要赶上落下的一段距离，她要走到卓赫翊的身边。
　　瑾洛这一生之中，几乎连王宫都没有出过几次，远行都有车马护送，自然吃不消这般苦头。嘴唇干裂了，脚也已经磨破了，钻心的痛从每一步的牵扯中传入心扉。她望着满满无际的前路，不知道他们要走到哪里去。她也从来不认识路，她只能咬着牙，一步一步跟着走。
　　偏偏军队走了小半日了都不停下休息，瑾洛越走越慢，眼前开始发白，耳中的声音也朦朦胧胧。终于，瑾洛软软地，迎面倒在地上。
　　龙威回头看见，不忍道：“大王，那个女人好像死了。”
　　卓赫翊连头都没有回，道：“死了就死了，我们继续走。”
　　士兵一个一个地经过瑾洛，看着这倒伏在沙地上的东胡公主，均心中叹息，却没人有时间，也没有人敢来扶她一下。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个好心的小兵，停下来，打开水囊在瑾洛面上洒了点水。
　　瑾洛被水一滴，迷迷糊糊地醒来，那小兵见她动弹了，将水囊放在旁边，赶紧走回原来的地方继续跟大部队赶路。
　　瑾洛睁开眼睛，看见旁边的水囊，也不知道是哪个好心的士兵放的。顾不上别的，拧开水囊，咕咚咕咚地喝了一口。甘甜的水顺着咽喉流下，宛若再生。
　　瑾洛喘息了几口，见大军已去得远了，抱着水囊爬起来，继续追赶。身体已经麻木了，脚好像也没有感觉了。她要追上，她一定要追上卓赫翊。

　　不知过了多久，龙威道：“大王，咱们是不是该休息了？”
　　卓赫翊一路上都沉默的可怕，不知道是在想什么，竟没听见他的话。
　　龙威沮丧地回了回头，看见士兵们均有疲累之相，刚想说什么，却见队伍士兵中间有一个身影很扎眼，居然是那个东胡公主。
　　龙威喜道：“大王，那个女人又跟上来了。”
　　卓赫翊也是一愣，道：“什么？”回了回头，见到真是瑾洛在那里挪，一瞬间眼中不知是惊喜多过愤怒还是愤怒多过惊喜。
　　卓赫翊道：“告诉他们，三里后休息。”
　　龙威传令下去，大家继续前进，又过了片刻，卓赫翊忽然道：“上来。”
　　话是对马下面的瑾洛说的，瑾洛似乎没听见，卓赫翊提高了些声音，有些不耐烦道：“上来。”向瑾洛伸出左手。
　　瑾洛抬头，还没做出反应，已被卓赫翊拉上了马，坐于身前。
　　走路是一种难受，骑马却是另一种难受。坐在他怀里，在马背上摩擦着，又不想把身体完全靠在他身上，瑾洛只觉腰背腿脚都疼得要命，简直比走路还难受。
　　卓赫翊没说话，她也咬着牙不说话，一想到自己的父亲就是死在身后这个人手里，她就恨不得此刻就将这个人千刀万剐。可是她偏偏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在这个不共戴天之人的怀里，连动也动弹不得。
　　卓赫翊忽然轻笑道：“何必这么苦大仇深？本王给你马骑，还不多谢本王？”
　　瑾洛道：“多谢大王。”
　　卓赫翊哈哈一笑，忽然在马上将她一提，将瑾洛身子提了起来，横放马前，环住了她。
　　身后众人素知这位大王的脾气，互相看了看，有的摇摇头，有的移开了目光。不远处的卓赫骞眼神也微微一变，有些异样。
　　瑾洛道：“你干什么？”
　　卓赫翊面无表情，只是看着前面：“现在你整个人都归本王了，本王高兴把你怎样就怎样。”
　　他明明才杀了她的父亲，为什么这么快就可以这么若无其事？认识他越久，瑾洛反而越深感一种看不透他的无力，他真的不能以正常人的眼光衡量，他就是一个魔鬼。
　　不过，这样坐着的确是比方才舒服多了。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就这般共乘一骑，一直到回到西戎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