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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年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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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 06
一月二月,雪下透了整个东区,人们陆陆续续回去过年。隔了几公里路的洛城,到处是人头攒动,浓浓的年味。东区影视城就寂寥些,剧组一个两个杀青收工,只有寥寥几个片场还急着要龙套。茗久资历老,还能接到些零碎小镜头,茹茹就不行了,完全一个赋闲。
茗久大年夜晚上,一个人跪坐在火炉前取暖,一整晚都没有看到茹茹的身影。她家人四分五裂,都远在撩不到的地方。平时剧组玩的好的几个,不是回老家了,就是换剧组跟了,都不在东区。
她老家就在洛城,乘个城郊小巴士,二个半小时也到了。老宅很久就抵押给了别人,因为债务一直还不上,就一直这么押着。权当卖了。
茗久挺想再回一次洛城,去踩踩老房子的基石,去看看洛城城区如今的模样。可惜买不起相机,只有像素极低的一个破手机。要不然她能拍些洛城风貌,写点零星感触。
这么串着记忆,指不定可以串出一个洛城影像的小短片。
她承认,读书时心底那些小文艺小清新的拍摄年头,还是没磨彻底。时不时冒出来,毛茸茸弄得她痒痒。
茹茹不懂这些,略小资的,略小女人心思的小玩意儿。但茹茹会大喊大叫,穿过整个热闹的巷口,跟着舞狮队伍大吼好好漂亮,会抓着糖人一口一个咬得咯崩直响。她会抱起路上跌倒的小孩,亲一口说不怕不怕哦。
茹茹这样的外来人是洛城的蓬勃生气,而茗久这样的本地人才是洛城的骨子。骨子里静默淡薄,稳稳当当坐在护城河岸,沧桑了就沧桑了。
茗久的小本子上,一会儿就画满了卡通版的洛城,与Q萌的头像。啃糖葫芦的茹茹扎着朝天鞭,抓拍的小茗久眼睛都笑弯了。
再过一会儿,又画满了旧城区的古玩街,一个俏皮可爱的短发男生,在捏Q版小茗久的脸。整个洛城都是他俩吃货的记忆,从撸烤串到烧剁椒鱼,香得小本子都快画不下了。
何鸿。年少的何鸿。穿着白衬衫,骑着自行车,带他满大街逛的少年。这样一个衣着朴素的人,怎么就会是整个洛城甚至整个XX省部区域的继承人呢?继承者。这得多大的头衔,才担得起这个称呼。
她初见何鸿,一直以为他是来蹭听蹭吃的补助生。长得白白净净,斯斯文文,脸上总带着一副黑框的厚重眼镜。镜片薄薄的,也猜不出度数。每次老师提问,他总是低了头狂翻笔记,生怕会喊到他似的。
有次茗久去晚了,没占到心仪座位,一看被这个旁听生占了,立即不客气上前,敲敲桌子,让他起开点。男孩磨磨蹭蹭,茗久就不客气了,直接呛声。
“旁听生么,识相点。”
男生似乎被戳到了,低了头,飞快抄起本子,跑到后排去了。
男生为了表示歉意,每次戏剧理论课,都替茗久占座。茗久上一堂表演课在另一幢教学楼,每次都是踩着铃声进来。因此很是感激他。她呛声他,他倒还以德报怨。
一来二去,茗久就借他笔记抄抄,互通有无。
再后来,话题聊开了,男生就不好意思说,他眼镜度数深,一直没去配,坐后排看不清。
茗久捧着奶茶,看男生一副眼馋的样子,就多要了一根吸管,十分气势的一挥手,说一起吃啊,老娘请客。男生喝了一口就说贵,贼贵。
又甜又腻。男生如是总结。
茗久瞪大了眼睛,学姐请你喝的,你居然嫌弃?
两个人捧着奶茶绕着学校操场栏杆追追打打,追累了就蹲坐在地上,茗久咬着吸管,问他到底咋回事?勤工俭学的旁听生么?本专业是啥?整个影视学院从没见过你这一号人物啊。
男孩腼腆低下头,说了名字。何鸿。鸿是黄飞鸿那个。
茗久立即插嘴,逗他玩说,长得这么嫩这么白净,哪里有黄飞鸿的架势了。
男孩不爽,踢踢石头,跳过这个话题,接着说他家境不好,家里管得特别紧,不让他来读艺校,说这东西读出来,会脸皮都没有将来饿得只剩一副骨架的。
他是隔壁T大的穷学生,专攻经济管理学,一听就是钱途无量的专业。可他喜欢影视这一套玩意儿,总想着将来当大导演,一逮到空儿就翘课,踩了辆自行车就晃过来了。
这一番剖白,让茗久听得呵呵笑出声,她反驳他,哪儿是翘课,压根是整天都泡在我们系了。
何鸿急了,立即说,他晚上熬夜有认认真真看经管书,才不敢拉下。奖学金全靠它了。
他甚至举起一个手,发誓没撒谎。
茗久给了他一个击掌,声音也嘹亮起来,说,小伙子有志气啊,加油。
茗久小本子上,一会儿就多了一辆小自行车,两个击掌的Q版少男少女,奶茶打翻在脚底。
大片大片软绵绵的云朵踩在脚底,棉花糖一样柔软。
她记得操场上的风,凉爽得不像话,把一整个夏天的燥热都吹跑,脖子是细细密密的碎发弄得她痒痒。
何鸿眼睛一会儿就腼腆垂下,像是十分介意旁听生与勤工俭学的身份,解释着家里怎么克扣他零花钱,一分钱掰开来当三分花。
茗久大声说,别怕,我罩着你,以后的奶茶我包了。
想想又泄气,哦,你嫌太甜。
何鸿只是挝一下头发,尴尬笑笑。
后来才晓得,他从小都是金樽玉露的生活,喝不惯这种加了过量奶精糖精添加剂的东西。
他们家的厨子是中法混血儿,专职伺候一家老小从上到下的挑剔生活。
茗久掷笔,画不下去了。
茹茹一晚没回来,茗久独自熬完年尾年头。
她在东城混了这么久,第一次觉得寂寥。
一晚上满脑子都是他对着天空大喊,我是未来的大导演!要国际拿奖的那种!年少的格子衬衫少女也喊回去,我是未来的女一号!也要国际拿奖的那种!
蠢的如此气势,蠢的如此直白。
*
今年过年早,一月底就卡着大年夜,二月初陆陆续续大家就赶回来了。茗久从过年后,就逐渐见不到茹茹身影,在外过夜成了常有的事。她接戏也来了麻烦,本来很小很小的配角,都接不上了。一口咬定的事,三顺哥隔了两天会打电话说换人了。
茗久纳闷了,这是有人在封杀她这个小龙套的节奏么?
可,都说了是小龙套了。还用得着封杀?
只有一个背影,半句台词哎呀,这还用封杀?
片场上,茗久好几次看到各种小龙套NG,不是动作太僵硬就是深情太出戏。她一次次陪着笑脸,舔着脸凑上去,问阿顺哥,我来行不行?阿顺总是忙得瞄都不瞄她一眼,直接隔着挨挨挤挤的人群,抓了另外一个群演过来。
生活越来越拮据,钱变成了刀刃上的问题。房东一月底来催过账,茹茹人间蒸发了一般,茗久只好一个人交双份的钱。卡上的积蓄从四位数变成三位数,很快又降到两位数。
茗久并不是无家可归的孤儿,在这个圈子实在漂不去了,她也是可以滚回乌镇的临水小筑。弟弟难道还会嫌弃姐姐?远在西西里亚的母亲,也占了一大套奢华的别墅。
可是七年都么滚回去,现在滚——
这太强人所难。
为难他们,也为难茗久。
茗久宁可去街上乞讨。
演龙套这回事么,其实和裸-替一样。年轻漂亮的姑娘们,哪里会沦落到当街乞讨了?洗盘子当女工踩裁缝机,干什么不好?非要来这大染缸混?
还不是想出名呗。
一旦混上一个四五线小演员,每个月少说有七八千,一般同时接个几部戏,三四万也是有的。白领们上下班一天辛辛苦苦,也就赚个七八千上一万。
对比之下,这大染缸染染也就算了。
可是在混上四五线之前,都是东区影视城一千百十号都排不上线的小人物。除了打破脑袋争一个龙套,并无选择。
茗久不同。
她泡在这乌七杂八的大染缸,只纯粹喜欢拍戏。等哪天心凉透了,就洗洗手爬上岸,乖乖找份文秘工作,蹲在北上广办公室里码数据。拿着二三千一个月的工资,想想拍拍领导马屁升职的事,说不定下一份工作能多个一千呢?
算了吧。
洛茗久。
你和别人并没有不同。
你也是不安分的,不甘心过这种安安稳稳的小日子,也是个想着要大紫大红要千金万银的俗人。
看着黑压压的群演们一个挨着一个围了阿顺哥,喊着我来,茗久狠狠嘲笑了自己一番。她下意识握紧了拳头,眼睛闪烁着恶狼的光。
东城不行,就去西郊,西郊不行,再换北宫。全国这么多影视基地,她只要购买一张火车票,大铁皮就能送她去任何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