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娱乐圈）妄想》芙蓉炸虾

7、试镜

　　洛茗久转身要走，却在厕所门口恰好撞到茹茹。茹茹捂着肚子，似乎疼得蹲到了地上。

　　她的一身粉红色大衣小短裙，被厕所门口的泥浆弄得恶心不堪。
　　洛茗久上前，试探喊一声，“茹茹？”
　　茹茹抬起头，一看是茗久，立即抓紧她的手，唉哟一声。
　　“疼死我了。腹泻了一整个晚上。”

　　洛茗久被她抓得生疼，指甲都要掐到她手腕上。茹茹在厕所里翻江倒海，又是吐又是泻，厕所本来就脏，被她一折腾更是臭气熏天。一直等到日头上了中天，茹茹才算消停下来，整个人瘫软在茗久怀里，说，水，渴死了。

　　廉租房太远，茗久就近找了个小破旅馆，给她喝水，让她睡一会儿。茹茹也不睡，脏东西出干净了，精神又来了，抓着茗久的小手又是啜泣又是笑骂。

　　“阿顺哥，真的特么不是东西啊。”
　　“茗久，我好容易勾搭上他，把那个狐媚子挤掉。可这个阿顺，居然……”
　　“就是那种嗜好么。你懂的呀。”
　　“我晚上都不敢回来过夜的，怕被他逮着，说我三心二意。”
　　“你千万别跟别人说啊，阿顺下面不行的，可越不行花样越多……”

　　茹茹本性放荡，开始玩得还蛮入戏。哪知后来阿顺哥控制欲越来越强，要她各种报备行程，轻易不要与闺蜜联系，怕她说漏了他不行。茹茹觉得这不是养情人，是在养禁脔，不禁怕了起来。一晚上喝酒兼之暴饮暴食，这下彻底吃坏了。

　　茗久看着头发凌乱的女子，躺在床上望天。她眼睛底下熏黑，眉毛上贴着金属片子，说话的时候大大咧咧，听着心疼但语气并不伤心。茗久拿了把小梳子，替她梳开粘连成团的头发，静静听她抱怨完了，才问。

　　“阿顺哥，给你特别关照戏份了没？”

　　茹茹说哪能啊，天天伺候他，她都快下不了床了。
　　一会儿又眉飞色舞起来，笑着说，“他说要接就给我接份大的。这阵子全是犄角旮旯的角色，等过阵子有个女六号，戏份可多了。”

　　茗久取笑她，也算没白伺候他这些天。

　　茹茹精神乏了，眼皮子开始打架，她撑着不肯睡，摇摇茗久的手，说要不要帮她吹吹风，让阿顺哥也替她接个女六女七号？

　　茗久摇摇头，哄孩子一样哄她睡了，又替她掖好被角，踮手踮脚合上门走了。
　　房费留给茹茹付，她现在不缺零花钱罢。

　　她没有问茹茹，为啥一夜之间阿顺哥像装作不认识她一样，一个偏僻角色都不肯给。她也没有问茹茹，她漏洞百出的解释里每一个拙劣的破绽。她踩在旅馆外狭窄的小道上，枯萎的枝条半截埋在雪地里，发出摧枯拉朽的咔嚓声，只是反反复复想。

　　大年夜躲在火炉前取暖时，她还说要拉茹茹一起拍个洛城短片的。
　　想多了呵。

　　*

　　茗久收拾了行李，卸了妆，洗干净了脸。她数了数身上剩余的钢镚，又特地跑到了取款机前看了下卡上数目。她掏出小本子，一笔一划写下今天日期，写下余额。她翻到最后一页，又写了一行龙年目标。

　　试镜！拿到一个女七号！

　　欠了半个月房租的洛茗久，就这样悄无声息拖着行李箱，往公交车站跑去。雪终于不再下，消融了一半，积余了一半。她等着车，呵呵手上暖气，心里一片晴明。

　　手机响了。茗久掏出来，翻盖。
　　她想她要换个新号码，这个估计再接一次电话也快欠费停机了。

　　“小茗久呀？”
　　“郭导？”

　　三天后，洛茗久乖乖低着头，略有些局促地问小助理，郭导在哪？小助理指指另一边，郭导早就大手一扬，喊茗久你来啦。郭导带着鸭舌帽，穿着一身黑色工作服，口袋上插满了笔。他拍怕茗久肩膀，对着另外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说，“诺，这就是洛茗久。为了她，试镜都晚了三天。”

　　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看着有些像投资人，抽了一口烟，颇为不耐烦吐了烟圈，“瘦瘦小小的，演梨花合适么？”

　　另一个矮矮胖胖的男人，倒是一团和气，“我看着不错么，眼睛里有股子狠劲，和梨花性格像哈。”

　　梨花？
　　电话里，郭导只说有一个重要配角，让她赶紧来试镜。
　　又说民国抗战剧，看她出镜过好几回了，应该挺熟悉的。

　　茗久想，是蛮熟悉的。
　　都被枪毙过好几回了。不是村里没名字村姑，就是地下党凑数的群众党员。

　　这一回试镜，如果把握好了，说不定和《琉璃簪-失宠妃》一样，能拿个大丫鬟角色。
　　这才叫重要配角啊。龙套得也有逼格。

　　郭导看她一脸莫名，笑着拍拍她脑袋，塞了几页纸。
　　“先不剧透啊，你先看这个。等过了试镜，再说别的。”

　　茗久脸一下子红了，冲着郭导说了好几声谢谢。
　　当时电话挂得急，她都忘了道谢，就说一句好。

　　郭导喜欢看她这么一副生涩样子，明明演起来有棱有角，可是骨子里总透着一副新手样，好拿捏，易塑造。等茗久跑到角落里去低头念台词，他就感慨了一下，“李总，章总，这不是块石头啊。好好雕琢，就是璞玉。”

　　高高瘦瘦的李总也不吭声，只说一句，“群众演员？我看悬。”
　　矮矮胖胖的章总笑眯眯擦着手，说，“相信郭导眼光嘛。这戏，哪里不塞人？星光那边，我们这边都塞。可只有郭导推荐的，才是能人呀。”

　　这马屁拍的。郭导倒不好意思了，想等会儿茗久别给他捅娄子呀。
　　这海口都夸了。

　　茗久蹲在地上，捏着薄薄三页纸，翻来覆去看。
　　她演惯了龙套，每次都是一页纸，统共两三行。早就习惯了从只言片语里，直接把握角色性格。

　　这三页纸上，大致是说一个女卧底，发现蓝军内部腐-败，颠覆多年来信仰的事。
　　前线吃紧，后线紧吃。她多少年来磨练身躯，用血腥换来的情报，只沦落到废纸篓里，只是为了让某人升官。

　　这人也是女卧底的恋人，在军校时就仰慕的学长。
　　学长刚升了官，是伪军政府的治安委员会会长，一派踌躇满志。面对女卧底近似暴露身份的质问，他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打着官腔。

　　这戏本来不难演。感情张力足，对手戏感强。
　　就算没有所谓的学长，只是对着一团子空气自说自话，扇耳光踢桌子，也不是问题。

　　问题是，台词里虽然没有明说，可字里行间暗示着——
　　这学长是个藏得很深的同志，他暴露女卧底身份，牺牲战友，是为了换取伪军信任，真正打入敌人核心。

　　这样的话，她的戏份就很难把握了。
　　茗久不晓得，女卧底最后是被牺牲掉了还是好好活了下来。是找学长复仇了，还是理解了一片苦心。无论后续如何，都对她今天的语气拿捏有诸多不同。

　　坏就坏在断章取义。可导演偏偏只给了三页。
　　一点剧情提示再不肯多给了。

　　茗久反反复复试着，试了不同口吻，小声地念念有词。
　　她就这么蹲着，整个人像一团雪绒球。有候选人走来走去念台词，小不小心就踢到了她，她仰面笑着说没事。

　　半小时很快过去了，候考室里塞满了人。上面一排坐着各式各样的考官，郭导与两位西装革履坐在中间。

　　每个人拿了一个号码牌。先是试镜女一号，一个个全是让人倒抽一口冷气的面孔。下面小男生都激动得不行，喊着谁谁求签名。茗久紧张，手心都快出了汗。试镜男一号时，来的是当红硬派小生应哲，茗久很迷他的戏。可她完全无法集中精神，连他侧脸线条都看不清，满脑子都是梨花的一腔悲愤。

　　后面又试镜了女二男二，女三男三。这戏不知咋的，每个重要角色都实打实试镜了，一个也不肯放过。茗久想郭导大概想大干一场了，腻腻歪歪的宫斗戏拍烦了。郭导特特邀请了她来，一起面对这艺术职业生涯转折点，成败胜负就看她这一场试镜了。

　　她肾上腺激素被彻底吊了起来，整个人亢奋得不行。明明试镜了一整个上午，下午才轮到她们这排女四号试镜，她压根没吃饭，却只觉得气血沸腾，一点不饿。

　　知名戏子一张张脸都不记得了，她却清清楚楚记得他们每一句台词。
　　按说试镜女一号，不关别人事。导演却特地安排全场一起观摩，意图应该再清楚不过了。

　　如果他们的台词是这样的……茗久一下子串了起来。
　　醍醐灌顶呵。

　　轮到女四号了，茗久号码牌是84。第一个试镜的女四号是78。
　　八四就是不死。吉利啊，茗久想。

　　七十八号女生果然演得七零八落，一看就是艺校还没毕业，不知哪个老师推荐来的机会。
　　她情绪变化起伏非常大，一会儿惊讶不已，一会儿满腔怨怼，一会儿冲天咆哮，一会儿纠缠打闹。

　　优点是，她很会演对手戏。
　　虽然是对着虚空，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男方的无奈。

　　七十九号乏善可陈，八十号也是中规中矩。她们基本上等于有感情朗诵了一遍台词，把虚拟男方彻底遗忘了。台上一派监考官都是大摇其头，这样看来倒是七十八号还个性鲜明些。

　　八十一号是个假小子，剪了一头精干利落的短发。她一上台就不按剧本来，对着虚拟男方开始倾诉这些年卧底的苦。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拽着男方的手，几乎要跪下来求他，不要替伪军工作，看一眼字纸篓里的情报好不好？

　　立即有老师喊一声好，问她名字。
　　假小子一下子出戏，擦擦眼角，大声回答说，越藏玲。

　　老师点点头，喊下一个。
　　台上凝重的气氛一下子松弛了，仿佛是吃了一颗定心丸。

　　这架势，太明显了。
　　假小子一蹦一跳回到座位上，脸上一派拘谨，丝毫没有放松样。这一排一直到九十号全是试镜这个角色的，一下子都拿异样眼光打量她。

　　八十二号干脆乱了阵脚，本来准备好的东西弃之不用，也来一段即兴台词。可是说得前言不搭后语，还不如第一个演得真实。台下一片嘘声，有人小声说，改得啥呀？还不如按剧本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