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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妥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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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 04
三九快过去了,雪还没停。叶蒸挽着何鸿的手臂,从一家百年老店迈出来。
店里面济济一堂,全是哪家孩子的庆生宴。何家家大业大,一个牙口都没长整齐的小娃,都能把半个洛城-的-名-流请来。从财经界到政治界,哪儿哪儿都是寒暄客套,走两步就能听到一声某大律师的称呼。
叶蒸算是半只脚踩在军界半只脚在歌坛,老太太逢人就夸,直是把她当亲外孙女来疼。宾客们都是会识得眼色的,围着老太太都笑着问,既然订婚了,啥时正式大礼,请我们喝喜酒呀?
叶蒸目光流转,颇为期待瞟一眼何鸿。
何鸿只说,听老人家的。
老太太愈发欢喜,笃笃敲着拐杖,银牙一口咬定,“七月。就七月。”
十二月订婚,隔了半年结婚。
听着就叫人欢喜。客人们都说恭喜恭喜,酒酣耳热之际,打趣他俩的话也上来了。
何鸿也就听着,偶尔笑笑,然后一直与人碰杯。一仰头就喝干净了,客人们都说爽气。
叶蒸喝了会儿酒,揉着胃喊疼。
老太太见不得,让何鸿赶紧陪她去医院。
外面淅淅沥沥撒着雪粒子。地上踩出来全是鞋印与轮胎印,百年老店门口停了一排豪车,足够开车展。
没走几步,叶蒸就甩开他的手,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开。她本来一直伛偻着身子揉胃,现在背脊也挺直了。
何鸿大步追上去,碰碰她的手,“蒸蒸?”
她不是大小姐脾气,虽然出身不一般,但从来亲切可人。在他这儿更是一股子粘人劲,撒娇起来又甜又嗲,堪比洛城小吃糖人。
这次是真生气了。
叶蒸生硬顿住脚步,回眸看他。
何鸿有些尴尬,还有莫名,问她,“怎么好好的生气了?是为着三叔他们刚才打趣你么?”
“你不喜欢,下次我替你挡回去就好了。不叫他们开起玩笑。”何鸿见她绷紧的脸色松弛下来,就挽上她的手。
叶蒸不再甩开。
酒宴上,她分明感受到了剑拔弩张的腔势。一说婚期,他就整个人都不自然了,光顾着抿酒。
可现在听他这样说,摆明着是在维护她,不叫她受他亲戚一点委屈。叶蒸放下了半颗心,想或许是自己太敏感了?
叶蒸哎呦一声,疼得蹲在了地上,捂着小肚子。
何鸿赶紧弯下身,搀扶她起来,“你……真是胃疼?我以为你赌气呢。”
叶蒸本来是气得胃疼,借口早点离席。现在却是胃里翻江倒海,真的是撑不住了。
她脸色煞白,吓得何鸿赶紧好声好气哄她,把她搀扶到卡宴上,一路往市立医院开去。
*
医院走廊上,叶蒸靠在何鸿肩膀上假寐,前面窗口有小护士喊号,一直没有喊到她的化验单号。只好等着。
手机震动,何鸿手指轻划解锁,搁在耳边接听。
叶蒸听到一个爽朗的声音,一上来就喊何总。
何鸿立即说,在医院呢,小声点。他又按低了音量键。
叶蒸怕他起身去窗口接听,五指蜷曲,抓住了他袖口,何鸿揉着她,示意他不会走,让她安心。
又一波疼痛袭来,叶蒸弯下了腰,整个人几乎蜷缩在他怀里,听不清手机另一头的声音了。
隐隐预约只听见低沉的男声一直说不行不行,这还不够。
叶蒸估摸着是他工作上的事,但直觉告诉她不是。女人的猜忌天性作祟,叫她不得安生,
可是胃里翻江倒海,吐不出也泄不出,她自顾无暇。
他终于搁回手机,扶她坐好,伸手替她轻揉太阳穴,不停在耳侧低语。
蒸蒸,不怕。马上就好了。
蒸蒸,告诉我哪儿最疼?我替你揉揉。
叶蒸抓紧他的手掌,挤不出微笑,只牙缝嘶嘶喊。
她哪儿都疼,从胃到心,都被痉挛猜忌弄得疼痛不堪。
终于轮到她的化验单,又送到医生这儿诊断开药。疑似胃炎与紧张痉挛,算是慢性病急性发作。医生照常开了消炎药,说回去躺躺睡睡就好。何鸿不知怎么说的,让医生安排了病房观察,等彻底疼好了再走。
叶蒸躺在发白的床单上,头挨上枕头。
何鸿替她化开糖浆,喂她吃药。还有一粒粒白色药丸,据说消炎。
叶蒸迷迷糊糊,终于彻底睡着。
醒来时,胃里消停了,脑袋也清爽许多。叶蒸爬起来,想要上洗手间。
双人间的病房,另一张床铺空着,外面走廊上亦是悄然无声。
何鸿的低沉的声音传来,字字句句模模糊糊钻入耳朵。
叶蒸踮手踮脚挨到门口,推开一条窄缝。
声音一下子灌进来,叶蒸握紧了手。
(“嗯嗯,如果砸一千万不够,再翻倍好了。”
“……女主,必须是女主。”
“老规矩,用海外风投的名字,别提我。”
“一个月……最多两个月。”
“就这样,我去看看她醒了没有。挂了。”)
这一次,她每一句都听清楚了。
他很快挂了电话,说要去看她醒了没。
叶蒸坐上马桶,胃里一阵发泄,抽水马桶刷刷大声冲水。
她对着镜子,露出一个苍白虚弱的微笑,又弄弄头发,才推开卫生间的门。
她要装作一无所知。
*
一周堪堪过去,整个片场依旧是晶莹剔透的世界,仿佛一个肮脏的童话,包裹着素色外衣。
女一号女二号撕逼,听说是为了同一个金主。金主先是选了女一号包养,不小心斜刺里撞到了女二号,就打算两个一起来。一王二后,左右逢源。
于是女一号摔门,女二号吃醋。总之天天热闹。
戏份快到了尾声,茗久的戏份早在上周就杀青。何鸿来看的那一场之后,是她被侧妃活生生鞭打死的戏码,统共二十分钟,丫鬟硬气,咬着牙愣是没说一句背叛王妃的话。
一杀青,她就被导演喊去,让她挑挑下一部戏的配角。一个是八集戏份的恶毒女配,一个是贯穿全戏的善良女配。反正都是配,比龙套不知好了多少倍。
茗久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导演等她翻完台词答复呢,她居然来一句。
郭导,您没弄错么,是我?是我?
就差没直接来一句“哪里轮到我了,导演您发烧了吧。”
郭导又是赏她栗子,批评她是扶不起的阿斗。
临近尾声,剧组气氛也轻松起来。女一号女二号和和睦睦,都围着茗久笑。完全不像外头传言的那般争锋相对。
晚上十一点,夜戏杀青,王妃终于沾了毒-瘾,侧妃正兀自得意。但一切只是王妃以毒攻毒的计中计,侧妃的好日子就要到头,王爷的真心就要被剖开。女二号今天狂飙演技,将本来就不温不火的女一号,虐的体无完肤。
散戏后,耀红法拉利将孟子美载走,一下子把女二号的风光抢尽。女二号得意洋洋的一张脸,一下子垮下来,冲着妆师挑刺,说再扯头皮要被你扯下来了。
茹茹啃着盒饭,盘膝而坐,膝盖上摊着报纸。听女二号骂骂咧咧,就一下子大嘴笑开了,凑过脑袋,对茗久说,“你看看,法拉利都送了,孟姐这算是稳赢了。”
茗久噗嗤一声,嘴里的茄子差点呛到喉咙,“茹茹你什么逻辑?送辆车就算赢了?”
茹茹嚼着鱼香肉丝,满嘴啪嗒啪嗒,算计起来,“你想啊,就算好聚好散,白拿一辆法拉利,无论自驾还是转卖,都妥妥赚!”
她又颇为嫌弃看一眼茗久,摇头晃脑说,“你再看看我俩,就算我们出去卖,一夜值多少钱?撑死四位数。四位数算个屁啊?!”
茗久推搡一下她肩膀,轻轻骂她,“你都满脑子在打什么小算盘呢?好好的,怎么就要出去卖?”
茹茹什么逻辑呢。穷人的逻辑。
茗久都懂,但她不说穿。
因为现在的茗久也不过是背着黑历史白手起家的穷人一枚。
她凑过去,低头也跟着茹茹一起看娱乐新闻。左下角图片上,是济济一堂的宾客,前景是风华正茂的男女。标题是系列新闻,据说明年七月大婚云云。
茗久低了头,去挑盒饭里的肉丝,有些瘦瘦长长,有些藏在鸡蛋下面。
肉丝很辣,青菜很鲜。好吃。
茹茹瞄了一眼,跳过去没评价,而是抬头又看一眼满脸生人勿进的女二号,感慨金主话题。
“我何时才能等到命中注定包养我供我吃喝玩乐供我奢侈品牌不离不弃的金主呢?”
“呃,”茗久无语,这一句祈愿中包含了她对救世主精神与物质层面的追求,让她无法反驳。
“人么,要靠自己。”茗久老半天想出一句,拍拍她肩膀,“国际歌怎么唱的?这世界木有救世主。”
茹茹马上揶揄她,说下一部戏郭导钦定的女配,说出来的话就是中气十足啊。
茗久立即补一句,主要金主这东西不是你想要就能来的,没来的时候就要装些骨气出来嘛。
茹茹这才满意,揉过她肩膀,豪气干云说,“这才是我薛茹茹的好姐妹。少装清高,多说人话哈。”一不小心,幅度太大,把茗久的盒饭打翻半碗。
茗久盯着红红紫紫的肉丝番茄茄子有一瞬间失神,然后开始没心没肺地笑,乐得不可开支。茹茹一边收拾一边也笑,院子另一头女二号还是一张死气沉沉的扑克脸,对比得她们愈发欢乐。
茗久想一辈子跑龙套当配角也挺好的,这样的日子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她不缺钱,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也不求名,反正他明年七月就要结婚了,她站得再高再远,追灯光打在她身上,又给谁看呢?
所以现在,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