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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偶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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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 03
“今天何先生怎么想到大驾光临了?”导演大概是听到了那一句不爱看戏,就偏偏盯着问了一句,“今天可是有何先生特别中意的戏份?”
何鸿下意识摸了下鼻尖,有些不好意思,说,“都是小叶闹的。”
狐裘大衣笑笑,依偎着何鸿,一副小女人的娇俏样,“郭导,这不是在试唱片头片尾曲么,怎么唱龙哥都说不对味,我才说抽空来看看拍戏,找找灵感。”
“也是也是。”导演点点头,一派了然,“光看剧本纲要能看出个啥,等会儿我让编剧给叶小姐好好说说。”
导演一边招呼编剧过来,一边恨恨指着茗久,“再给你一刻钟,好好琢磨一下。再演砸,你试试!”
助理找来了折叠椅,编剧拉了张小板凳,挨着二人坐着。整个剧情大致说了下,又解读了下歌词。狐裘大衣微笑着点头,一副原来如此啊我懂了的样子,又夸夸编剧,歌词也是您操刀的?厉害呀。
何鸿一身黑色披风,坐在椅子上一直目不转睛看着狐裘大衣。看得人家不好意思了,就推推他说,“你有听么?光看我干嘛?”
从他这个角度,狐裘大衣的侧脸正好挡住了视线。
茗久想,多好。
茗久蹲到了地上,拿着剧本,嘴上叼着铅笔开始修修改改。折叠椅附近很快就凑满了脑袋,不时有人隔三差五问一句什么,狐裘大衣大概喜欢热闹,一副亲和力十足的明星样。
何鸿一直保持微笑,偶尔嗯嗯两下,并不说什么。但扛不住几位大大小小的剧组女一女二就挨在旁边,明着在于狐裘大衣聊天,却暗戳戳话题东引,变着法子夸何鸿会疼女友,连唱首歌唱都要亲自陪女友踩场地来找感觉。
女一号甜甜笑着问,是不是呀,何先生?又夸叶小姐好福气。
何鸿脸上只是清一色的客套笑容,万年不变一句哪里哪里,也榨不出更多来。
茗久感觉周围空气都嘶嘶作响,哪儿哪儿都是雪粒子。明明是在室内,可是好多年前的男子扭曲了时空法则,安安稳稳坐在前面。他的皮鞋蹭亮,上面覆盖了一层薄霜。两只脚一左一右略微分开,也不翘二郎腿,是温文尔雅的少爷样子。
他说话的声音也是温文尔雅,但却透露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礼貌。这礼貌太过生分,叫人越是接近不得。谁会想到他在追女孩时,也是会使出各种软磨硬泡的三流招数,做小伏低说一句,小主别生气了,拿了一束俗气透顶的蓝色妖姬哄她,说一连串不好笑的段子。
她居然也被逗笑了。
剧本上被铅笔画的一塌糊涂。
茗久愣了一下,一个激灵回转过来。
她不敢胡思乱想,低了头死命改台词,又一次次脑内模拟。
“孟子美,”她下意识喊,都忘了喊孟姐,把她从八卦人群中死乞白赖拖出来,腆着脸皮问她,“你的台词也改了,就,就陪我搭一次戏好不好?”
她竖起一根指头。
孟子美笑笑,说好。
她们很快走台步,对了一遍台词。
茗久眼睛不敢乱瞟,反正时空很快会被扭正过来,他快消失了。
导演喊了一声准备,大家立即各就各位,妆师冲上来补妆。
灯光打了上来,一声ACTION——
天上还是明晃晃的月色,夜凉如水,容易就凉透骨髓。
丫鬟有一下没一下扇着风,见听着大肚子的王妃来了,赶紧站起来招呼。
“夫人想吃什么,尽管让秋菊姐姐吩咐下来就是了,这可是亲自来了?”
王妃摸摸肚皮,手上晃着一个茶叶罐子,冲小丫鬟温柔一笑。
“这不是听说XX小产了,怕她调理不周到,落下什么病根。”
“诺,这是我娘家带来的祖传秘方,每次熬汤替她加上三钱,三七二十一天保管这月子坐牢靠,从此无病无灾的。”
小丫鬟接过茶叶罐子,也不放在鼻子底下嗅,轻轻一拧打开了,直接按计量洒在瓦罐里。
她低了头,收好茶叶罐,又搁到衣袖底下,冲王妃讨好的笑。
“XX一片苦心,奴婢定当按时按量放置。”
王妃也不多言,只点点说,是个好丫头,只是我这一片苦心,若张扬开来反而惹人闲话猜忌,倒是做好事不求福报的好,默默积德罢了。
小丫鬟赶紧点点头,说,“这个自然。奴婢懂得。”
王妃临走前,本来笑得和煦如四月桃花的一张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九月的秋风全吹在上头。她冷冷问,“你懂什么了?”
“今日月亮好,奴婢对着一弯勾月煲汤呢,谁也没见过。”
小丫鬟赶紧低了头,说。
王妃点点头,这才挪动着肥硕的身子,三步两步走了。
*
导演喊一条过。
下面人人松了一口气。
茗久刚想上前说谢谢导演,被郭导一下子拍中头顶,扎扎实实敲了个栗子。郭导声音倒是带着笑意,“好家伙,每次要炒你鱿鱼了,你就能爆发潜力。哈啊,剧本改得还不赖哈。饶你这一回。”
茗久捂着头,不好意思学女一号撒娇,说什么导演你弄痛我了这种略带亲昵的话。她只是孩子气低下头,一副乖学生样。
整个下午,茗久都这么过来。在戏里饰演大丫鬟时,一副拿捏可轻可重的样儿,很放得开。一旦导演喊卡喊休息时,她又是规规矩矩坐在小板凳条上,抱着瓶农家山泉,往脖子里灌水。
两眼睛只盯着脚底,哪儿都不看。
一整个东城影视城,都找不出这么个乖巧学生了,简直是样板跑龙套。除了当好丫鬟,毫无企图心。让演戏就一秒入戏了,让出戏就一秒回归了。屁话都没一句。
郭导越看越惊喜,又开腔夸了几句,甚至数落起“演技不行拍小广告比谁都得劲”的主儿来。茗久愈发不敢接腔,只像只没嘴葫芦般笑。
何鸿与狐裘大衣一下午看了整整三小时戏。狐裘大衣看着看着就倦了,咬着何鸿耳朵说,“这戏挺俗套的。”
她指指场上的茗久,“这丫鬟估计没三集就该被侧妃整死了,看前面就能猜后面,无聊。”
何鸿哦了一声,也跟一句,“三集就该被整死了呀。”
他低低垂下眼眸,说,“挺可惜的。”
聚光灯下,梳着两股麻花辫的大丫鬟,正跪在地上小心翼翼替王妃换鞋。挺着大肚子的王妃分外精贵,脚又浮肿起来,越发难伺候,换一个鞋都赶走了两个小丫鬟。
光线打在茗久侧脸上,她低了头认认真真脱鞋,又略抬了头挑拣字句赔笑,这模样活脱脱一个宠奴。讨好主人是她唯一的荣耀,也是全盘的生存技能。她演的惟妙惟肖,仿佛骨子里的卑微都被镜头唤出来。
何鸿别过头,不想去认这张脸。
狐裘大衣三番几次暗示,看够了,好走了。他闷闷不啃声,眼睛生硬移开,听到大丫鬟一声哎哟,又忙不迭地转回去。
一直到夕阳跑到屋脊另一头,余光洒了下来,导演喊卡。何鸿终于站起身,握住狐裘大衣的手,说,“蓁蓁,晚了。”
狐裘大衣笑他,“是不是平时太忙了,都不看八点档狗血剧,这会子才见一个下药的俗套剧情,你就被吊起胃口了?”
叶蓁一边说笑,一边替他抚平上衣领子。
他们手挽着手,与导演打招呼,说要走了。
叶蓁又众星捧月般微笑,与剧组有名的没名的,一一挥手示意。
活脱脱一个领导探班。
茗久蹲在地上,手指划在雪堆上,横横竖竖写字。
二人走了,好多人都踮起脚尖,目送背影。她眼皮也不抬。
晚上还有一场夜戏,但没她什么事。周围的人一下子都散开了,有人吃放,有人活络。雪停了一会儿,又洒了一下,一会儿又停了。
茗久一直蹲着画字,手指冻得红肿,鼻子呼吸都能结冰。
茹茹凑过来,瞧了一下,笑了。
“我说茗久你,写这个干嘛?搞笑呀?”
茗久站起来,踏踏踩了几下,胡乱画的痕迹全踩没了。
她呵气,冒出来一团团暖气,拉了茹茹手,说:“走,抢饭去。”
那四个字,被埋到雪下面。
天生戏骨。
初时他夸她,她说就算哄她也没这么哄法,他大言不惭,她还不好意思照单全收呢。等到他妈也照样原封不动四个字送她,她才晓得,原来在这娘儿俩眼中,她真是骨子里演戏的命。可他妈不客气,直接说,你这戏子的命,怎么配我家儿子?他上辈子遭了什么孽,这辈子要娶一个下九流?
很多年后,茗久都一直在想。
问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