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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丫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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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 02
剧组里每天都有人哭哭啼啼,甩脸摔门使绊子。尤其是摊上了孟子美这么个娇滴滴女一号。她天生一张我见犹怜的小脸,这脸上有没有动刀子没人敢说,可她眼里没戏连茹茹这种小龙套也给看了出来。
可这眼里没戏的人,就是敢跟导演较劲,说这剧本不能大改,说女二号戏份已经够多,要不就说女二号人物把握不对味,抢了她人设。女二号也不是好惹的包子,先是低眉顺眼忍了一段时间,在微博上不忘透露风声,等到戏拍过了一大半,就渐渐露了脸色。
孟子美就指着她当面骂,说她就这点出息,只会微博上含沙射影。有本事你倒是说啊,剧本你要怎么改?
化妆间气氛一下子僵硬,妆师见怪不怪,依旧仔仔细细替孟子美描眉。
女二号唤作郑熏,平时人都称呼一声郑姐,可能年龄也着实大了些。她正对着镜子一动不动,任由包头师傅认认真真替她上头。包头师傅看了一眼一声不响的洛茗久,就喊她过来帮忙,替她扶着上面,他好勒头吊眼角。
女一号的小助理请了病假,本来是喊茗久来搭把手的。她在剧组混久了,一直是一副百样都会百样不精的样儿。这样搭下手,能拿百来块半天。
茗久站在郑熏身侧,替她仔细扶着头发,听着镜子中的女人笑得阴风恻恻。
“哟,子美你倒有闲情。我顺手发了微博,我都没咋回头看。你倒一个字一个字去咀嚼了?”
不咀嚼,你能嚼出含沙射影来?
这话没说,只镜子里一张扑了白-粉的脸,笑得愈发刻薄。
孟子美冷哼一声,反而盯着小代理问,“洛茗久,你说说这一个勾搭上王爷的青楼狐媚子,非要嚷嚷着再加场戏,让她外头还有男人。你说这算啥?”
《琉璃簪-失宠妃》的剧本,茗久问了三顺哥讨要来,从头到尾翻过一遍。一个方方正正的王妃失宠,又夺回君心的老套路。套路虽老,但胜在情节一波三折。朝堂风波与阴谋真-相串联在一块儿,失宠也失得极为虐心。先苦后甜。
她不太爱关注剧组里的争风吃醋,茹茹却喜欢。整日里听她八卦来八卦去,对于微博上的撕逼,也算耳闻。女二号总是各种明着暗着指摘编剧,说这原著明明好好的,给了女二号充分的心路铺垫。
人家青楼女子也是有过知根知底的竹马,后来跟了王爷全是没心的——
越是没心,越是不顾脸皮,使劲手段要将王爷抢过来,不过是为了当时分手时发狠的一句。
既然上天注定要我失去你,必定要用烈火烹油锦衣玉食来补偿我。
这一段竹马戏份,等到了电视编剧这里,直接删干净了。
女二号就暗示说,这一删,把她立体多棱的人设,给删成一个单面孤立的狐媚。除了狐媚,就剩狠毒。这角色拍了干嘛?多不讨喜?
茹茹八卦的时候,感慨过这郑女王也是拿过奖的实力派,当时肯出镜女二号,就是看在这角色坏的入骨入心。可惜啊,编剧一改再改,一句资金不够用,就搪塞了过去。茗久想这多正常,戏份要集中在女一身上,你女二搞这么多复杂心路历程,不是抢戏是什么?
可现在,茗久却不能这么说。虽然背对着孟子美,她能感受到剑拔弩张的冷意。
镜子里则是另一双眉眼盯着自己,茗久这才觉得自己是照镜子的猪八戒,里外得罪人。
“我不懂这个,孟姐,还是看导演怎么说罢。”
她打了个哈哈,说了句定没主心骨的话。声音也低了下去。
“你呀,一辈子就这点出息!”孟子美哼了一声,揶揄她,“叫你说句话罢,难死你了。”
茗久装出忙碌的样子,替包头师傅又是拿发卡又是拿眉粉。郑熏也笑,嘴上却不饶人,“人家洛妹子怎么不出息了?救场的龙套,救场的助理,还是兼顾统筹企划过,这人才啊,妹子,你说是不是?”
茗久愈发尴尬,以前统筹忙起来,的确也让她来帮忙排过戏,她只好低了头,笑笑说,“都是小事,换谁都能行的。”
孟子美立即接口,“我说洛茗久,你有点志气行不行?”她勾勾手指头,把茗久唤过来。茗久只好立即放下手中的粉饼盒,乖乖站到她面前,俯下身一副认命伺候的样子。
孟子美脸被妆师固定住,不好乱动,手却硬是挑起茗久下颌,逼她一点一点抬头。茗久被她弄得难受,脸上全是惊恐,对上孟子美的眼眸。那一双眼眸笑得十分嚣张,单这点自信就叫茗久比不上。
“你看看你,骨头都是软的。”
孟子美微微抬起下颌,声音一直冷下去,“你呀,要脸有脸,要演技有演技,别以为我不知道。我打量你很久了。”
茗久顿时有点受宠若惊。
要这话不是女一号说的,而是导演说的该多好。
“可你呀,压根不想红是吧。”
孟子美直接戳破她。
茗久愣了一下,那人下颌的手指一松,她的头立即埋了下去。仿佛沙漠深处的鸵鸟,只露出半个肥硕的臀部。
她露出的全是尴尬。
大概处处在演戏,都忘了戏里戏外。此刻突然被人揭破了面纱,说你装呢。
“她演技自然比某些人好。”郑熏对着梳妆镜,看着镜子里尴尬的二人,不忘添油加醋,“人家扑腾只猫咪都活灵活现,比床上抱着毯子不知所云的痴呆王妃,好多了去。”
茗久完全可以开句玩笑,说两位一姐在拿人打趣呢。我就一龙套,职业龙套。呵呵。
或者她可以故意做出痛哭流涕的样子,半真半假说,孟姐你慧眼识英雄,您就是那相中千里马的伯乐啊,赶紧替我给导演美言几句呗。
要换上茹茹,按她那龙套逆袭守则,保准这么来。
可她真不想红。每日在东城影视区,风里来雨里去的混日子。
她被生活磨得没了骨气,也没了野心。如果她红了,站在很高很亮的地方,就会被那个人看见了。就会被他家人被媒体被全世界认可了。
可是现在太晚了。
“哎?你哭了?”
孟子美只是和郑熏赌气。拉上代理小助手也全不过是炮灰。
见她红了眼,一时倒有些哭笑不得。
“好了好了,我逗你玩了。”见玩过了头,孟子美也没了兴致,反而放下架子,好声好气说,“我和郭导提一句吧。正好有个大丫鬟角色,统共有半小时多的戏呢,那人拍什么广告去了,档期排不开。我替你问问。”
茗久抹了把脸,笑兮兮说谢谢。闹了没多久,迟到的小助理推门进来了,一叠连声道歉。茗久前脚刚推门离开,郑熏立即微微转头,对孟子美冷笑。
“你看看,现在的小龙套多能演戏,说哭就哭。这装可怜的伎俩,我们也该学学。”
孟子美打心底烦这女二号,等人家小助理走了,就上赶着把她俩划为一个阶层。
谁跟你“我们”了?
她心底哂笑着,只耸耸肩说,“圈子里都这样,不用学。”
*
天上是一轮弯弯的月亮。京城的月色,都是不安分的。
它太过耀眼,太像一把银色镰刀,等着收割人间的悲欢。
厨房里,一阵阵肉香味四处逃窜,仿佛要把人味蕾都勾走。小丫鬟擦着汗,正扇着路炉火,这风太大了不好,太小了肉又容易老掉。
阿茶挺着一个七八个月的肚子,手上拿着一罐茶叶,晃荡着来了。
小丫鬟暗叫一声不妙,我的祖宗大人哎,挺这么大肚子来厨房要闹出人命的。
她赶紧站起来,嘴上客客气气说,“要吃什么尽管吩咐奴婢,可这……乌鸡炖当归参汤是给二房炖的。”
她声音低下来,怕提到狐狸媚子,这正主王妃会不爽。
侧妃刚流了孩子,正是小产坐月子的时候,特特吩咐要煮汤的。
“不麻烦,”阿茶摆摆手,揭开盖子,凑下来闻闻,“香,真香。”
“哟,我这站着腰疼,你给我去院子里把大藤椅搬过来,我闻闻这香味散散心。”阿茶摆明了一顿胡扯,手上捏着的小罐子早就拿不住了。
小丫鬟晓得她要动手脚,那茶叶罐子里哪里真能是茶叶了?
如果二房怀了呢,那东西估计能叫她流掉孩子。
搁现在已经流完了呢,估计干脆叫她彻底失调,一辈子怀不上。
小丫鬟搬了大藤椅过来,就见阿茶匆匆忙忙收拾了罐子,坐上藤椅,一副聊家常的样子。
“我刚回来也没多久,本来的贴身丫鬟都给人换干净了。如今也没个顺手的人,要不等你空了,我去和王爷说说,让你到房里来?”
阿茶慢条斯理说着,一边摸着肚子,一边盯着她微笑。
小丫鬟吓得不轻,赶紧说,承蒙赏识,承蒙赏识。
“看你也是聪明人,怎么一抬举你,就话也说不利索了,”阿茶微微闭了眼,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这么着,你每日来我房里多走动走动,先熟悉起来,要学得快呢,就早些过来。”
小丫鬟还没来得及说话,导演就喊卡。
这一幕已经喊了三次卡了。
茗久低了头,不敢出大声。她好容易拿到这个角色,小丫鬟霜月。
这霜月替王妃拿了好多下作药引,每日偷偷放到乌鸡汤里,害得侧妃大量出月,经期紊乱。王妃全赖在三房头上,说是三房指使丫鬟去害二房的。三房的确使出过夹竹桃粉这种低劣手段,谋害未遂,这下子是有利也说不清了。
霜月有功,因此顺顺利利成了王妃身边的大丫鬟,后来替她谋财害命,假传圣旨。反正镜头挺多,角色也饱满。亦正亦邪的,挺不赖。
导演不骂别人,就骂茗久。
“你台词是不多,可摆藤椅不是戏?好演员浑身都是戏,你看你那拧巴劲!”
导演骂着不解气,上前去比划那藤椅。
“啪一下摔地上,你砸坑呢?!”
茗久低了头,不敢解释。
可是眸子里全是一股倔强,也不掩饰。
“你说说,你怎么理解的?”导演反问她。
茗久答,“说不上来。总觉得不对味。”
导演气极反笑,“你也知道不对味了?”
又恨不得拧她耳朵,“怎么昨天试镜时还好好的,今天又这么拧?”
茗久看看导演,鼓起勇气说了,“这本剧太扯。”
“王妃要下药,要不就是趁人不在,要不就是逼着霜月下,反正不会亲自下了还说给丫鬟听。”
“哟,你这是要改剧本了?”导演挑起下颌,指指茗久,冲孟子美喊,“看你给我推荐的都什么人?!”
孟子美上上下下抛着茶叶罐,正和妆师说笑。她扭着袅袅身段,走到导演跟前轻笑,说,“我也觉得扯。好好的拿什么藤椅!这么劳师动众,怕动静不够大是么?”
“再试试,你让人妹子自个儿发挥呗。”她笑着劝说。
仿佛天塌下来了,都不是一回事儿。
茗久吸吸鼻子,很是感激。她又想啥时候她也能这么霸气,不会为了一个过来过去过不了的镜头,心底翻江倒海脸上还要逞强说一句扯淡,其实底子全是虚的。
她一回头,却看到片场那头骚动起来,有一个人影被人簇拥着过来。
喧哗声太大了,剧组人员全扭头往那儿看。
看真了才晓得,是两个人。一个狐裘大衣的高个女子,踩着针尖细的高跟鞋,挽着一个黑色风衣的男人。高个女子撒娇的声音比高跟鞋先踩了过来,直钻到人耳朵里。
“何鸿,你陪我一下子就好嘛。又不会浪费你多久。”
“何鸿,你干嘛啊,一副臭脸,好像打牌输了三圈一样。”
“呐,呐,你不会真生气了吧?我开玩笑的啊。你来片场我就很开心了。”
一直到狐裘大衣来和导演寒暄打招呼了,一直默不作声的男子才回答一句。
“我不爱看人演戏。”
导演正握着狐裘大衣的手,只来得及说一句,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何先生吧?
何鸿尚未来得及客套回应,猛一抬头就撞上了一双眼睛。
他们全都围着镜头,茗久就这么直挺挺站在那儿,像一只手足无措的小鹿。见了黑洞洞的枪孔,无处躲藏。
何鸿只愣了一下,就立即转回头,与导演热情握手,“郭导才是久负盛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