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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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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全是纷纷扬扬的雪,里面是一盆烤碳。猫咪围着炉火上蹿下跳,粗手粗脚的丫鬟追着猫跑。很快人仰马翻,桌椅乱成一团,鱼骨头到处乱飞。
阿茶只是抱着毯子,坐在热炕上吃吃地笑。
她一双贼黑的大眼眸,一会儿追着猫跑,一会儿追着小丫鬟,拍拍大嚷着好啊。
追上了!
大嬷嬷掀开帘子,看着屋里这一主一仆一猫,摇摇头。
她搁下手中的水盆,喊丫鬟别闹了,给王妃擦擦身子。
卡。
导演一挥手,大家一下子紧张起来。
大嬷嬷水盆还没搁置稳当,猫咪恰好被丫鬟堵到死角,一个没头没脑就扑了上来。水花四溅,猫咪呼呼惨叫。场助赶紧上前连骗带哄,把湿漉漉的猫毛撸顺了。导演冲着丫鬟开始吼,“你这是笨手笨脚?你这简直是要拆了老宅啊!”
“镜头全给你东窜西跳塞满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主角呢。”导演就差没拎耳朵了。
三顺哥赶紧鞍前马后跑上来,一边横一眼丫鬟,一边讨好地问,“郭导,要不咱再换个试试?”
“这小丫头片子以前还能救救场,现在十分钟都没的戏也拍不好了,我也没想到啊。”
导演又吼,“换换换,都换了三个丫鬟了还换?”
他指指低着头的丫鬟,抬抬下颌,“再试一次啊,再不行就甭演了。”
化妆师匆匆忙忙上来补妆,大嬷嬷撇撇嘴,阿茶白了一眼又立即换回一副疯癫样,依旧捧着毯子坐会炕上。茗久低了头,任由妆师啪啪在脸上拍粉,脑中一遍遍回顾刚才监视器上的画面。
是她脸大。整个画面不过几分钟,全都是她赶猫的样子。赶得还气势汹汹,毫无灵气。整个画面导演要的是徽城荒僻院落里的小打小闹,稍微的胡闹却更衬托王妃的落魄。她倒好,干脆整成喜剧片,一通没轻没重乱搞。
茗久想明白了,又抬起头,客客气气看一眼导演,说声谢谢。
导演挥挥手,让各部门就位,喊声——
ACTION。
外头雪愈发大了,踩在上面都有嘶嘶做响的声音。茗久领了盒饭,就躲在廊檐下埋头苦吃,屋子再多人烤碳也与她无关了。她十分钟的戏份救场完了,这个笨手笨脚的大丫鬟被老嬷嬷赶走了,说王妃这么痴痴怔怔原来都是被你这魔障带疯癫的。
这么场戏,她有满打满算十来个镜头,还有七句台词,三句是语气,三句是学猫叫。剔除三顺哥抽成,剔除盒饭钱,到手也有六十块。
多好呀。她啃一口茭白肉丝,脸上露出期许的笑容。
今晚又可以在小本子上记下一条,出镜过《琉璃簪-失宠妃》。
茹茹抱着盒饭,挨着她坐下,看她身上还是一条大棉裤,忍不住问她,“你什么不能穿要穿这个?还想不想龙套大逆袭了?”
茹茹今天穿了一身皮裙长靴,上面是露出半个肩膀的皮衣。她上午没戏,下午演个小丫鬟,要跟在侧妃身后跪几个小时,没一句台词。
她的至理名言是——
龙套逆袭守则第一条:时时刻刻做好被勾搭的预算,要红就要红得彻底。
“怕冷。”茗久笑笑,“昨天听你的话,穿了大衣丝袜靴子,晚上就不停咳嗽,今天不敢了。”
“你呀。”茹茹想骂她没耐心,咬了块茄子嫌辣,又想到了别的,“你今天还真别说,最后过的那一次戏,特别有戏感。”
“哎?”茗久一愣,茭白嚼到一半就咽了下去。戏感?这个词儿怎么听着像是早八百儿年前的词。她俩演的基本都是一个背影半个侧脸的群众戏,就算有台词也是哦,拿去这类。
戏感这东西听起来奢侈又无用。
“真的,就你那抓猫时的样子,这么一扑腾,嘴里还嚷着什么夫人别怕,奴婢这就治了这小坏样儿的。那味道真是十足。”茹茹夸她,盒饭也不吃了,全塞到她手上,“喏,赏你的。”
“我去拿报纸啊。”茹茹往门外跑。
每天她最兴奋的就是中午等大爷送报纸来的时候,翻翻娱乐圈版面,仿佛自己也沾光。混个龙套,也算圈里人似的。
“你又减肥?小心生病呵?”茗久捧着双份的盒饭,冲着她背影喊。
下午的时候,一直没她俩的戏份。茹茹正襟危坐等着的跪地戏,被三顺哥随口一句人太多了,给泡汤了。茹茹也不恼,依旧笑眯眯挺着胸脯,冲三顺哥甜甜撒娇。她说下次别弄错了呀,害人白等老半天。三顺哥顺手捏了把她脸蛋,也挤眉弄眼起来。
茗久隔着门槛,看他们一来一往眉眼,只是轻轻浅浅的笑。这个圈子谁比谁干净,三顺哥睡过的女人可以排到老北门去。茹茹在认识她之前,为了挤进这个圈子,又付出多少身心?她低了头,踢踢脚边的鹅卵石,想付出多少也就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龙套。没戏。
她不是不争。只是认命了。
从前念书的时候,她也是对影校老师拍着胸脯,信誓旦旦说等我踩了红地毯来看老师哟。
红地毯是踩过了,可惜踩的太早,起点太高。她把戛纳电影节的最佳新人奖捧在手上,心跳是扑通扑通的镇定,只觉得踩踏实了脚下这方寸红色,就能稳稳一路高歌猛进。
如今呢?也不是一样?
龙套。没戏。
茹茹横一眼大宅后院,挨着茗久坐上了板凳,气鼓鼓说,“当我不知道呢。是胡云那个小狐狸精,巴巴地睡到了日上三竿起来,这会子非要来替我的戏份呢。”
“三顺哥也就一蛇头,只管管三分钟戏份,”茗久好声好气劝她,“你呀,要勾搭就勾搭一个大腕儿,才好将来龙套逆袭呀。”
“哟哟哟,这名门公子订婚,排场就是大呐。”茹茹也没真生气,随手翻开了报纸,指指照片,“叶蒸呀。专门唱-红-歌唱出名的叶蒸呀。居然勾搭上优质男人,也是本事。”
茗久听到叶蒸这个名字,有一瞬间愣住。她再看看照片,觉得有种万水千山只等闲,兜兜转转还是再见了。只是没料到再见是在娱乐八卦版面,他抿紧嘴唇,笑得还不如不笑。倒是旁边的女伴依偎着他,一脸幸福小女人的范儿。
人说三年一代沟。她如今和他的代沟,是比大裂谷还要深了。照片下配的小字写,知名企业家学成归国,与人民艺术家歌手订婚。看看,人都知名企业家了,她还是个没名没分的小龙套。
不过他好歹还是找了一个唱歌的,按老式说法,终究还是戏子。他们家倒也看开了?
茗久七七八八在想有的没的,被茹茹一下子扭了脸蛋,只好哇哇喊疼。
“你眼珠子快被照片吸进去了好吗?”茹茹刮她脸皮,笑她,“哎呀呀,人们一直说八卦标题一定要‘吸睛’,原来是这么个样子。”
“你是多缺男人,看帅哥能看成这样?”茹茹乘胜追击,看茗久潮红了脸低了头,忍不住打趣。
茗久耸耸肩,只好说,“我只是在想……这么副好皮囊,要是来演戏妥妥男一号呀。”
“哎呀,说到男一号,这一次顾遥城演王爷,真是看得口水都流出来了。”茹茹偷偷打量过《琉璃簪-失宠妃》剧组拍摄,死活求着三顺哥来演龙套,也是为了多看几眼男主。她感慨完了顾遥城,又忍不住踩女主,“茗久,你说子美算什么东西。凭着一点一点做作的狐媚子演技,就算女主了?依我说,她眼里都没戏!”
“对了,茗久,你戏感其实真的挺强的。难怪每次三顺哥要小角色救场,全是先打你电话。你教教姐姐呗。”茹茹思维跳跃快,这又说回来了。
茗久想想,戏感这遥远的东西,似乎除了在影校,就是在拍成名作时,还用得上过。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龙套么,要戏感干什么。她在片场混着,早就不想出名了。他在商界混着,却还会惦记着找个戏子?
头大。茗久甩甩短发,开始和茹茹乱扯。一半开着玩笑,一半随口说着,这演戏啊,最要紧的是……眼睛却只是看着满院子的雪,雪撒子渐渐小了,整个深宅大院都安静下来,里面是哭哭啼啼的拍戏声。大概是失宠王妃怀上了孩子,正患得患失。
导演与主演配角们全在另外一屋子,隔着很近,又听着很远。整个片场宛如搭建在一个跨越二三次元的舞台,叫她觉得她还是大二的学生,刚认识何鸿,年少青春与影视梦想把生活挤压得满满的。宛如这雪撒子一样,颗颗晶莹剔透又十分饱满。虽然冷,但又凉快。
呵,他回来了。
出国三年,踌躇满志的回来了。
他雄姿英发,她甜美待嫁。那么又关她洛茗久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