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冲动 ...
-
那天刚好没课,上午八点钟,柳浅浅刚吃完早饭,正在收拾桌子,就收到了院长陈奕天的电话。陈奕天一本正经地说,我有个事儿想跟你说,你今天来一趟学校吧。柳浅浅说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吗。陈奕天说,你来一趟,咱们见面说。言语间都是不容拒绝的严肃。柳浅浅特别受不了这种官腔,但没办法。陈奕天曾经教过她,不仅如此,在陈情工作这件事情上,他也是帮了不少忙的。所以,柳浅浅只好带着深深的恨意开着车去了一趟学校。一路直接把车开到了院长陈奕天办公室门口。
院长的房间里很热闹,好像有很多人在里面。柳浅浅敲门进了对面的办公室,想去看看陈情。
陈情看到她,神情复杂。
“姐,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没课吗?”
“院长大人邀请,我敢不来么!但是现在他屋里好像挺多人的。”柳浅浅无奈地说。
陈情瞧瞧四下无人,关上门,凑在柳浅浅耳边,轻声说:“姐,你做好准备,肯定不是好事。”他还想继续往下说的时候,院长陈奕天办公室的门开了,里面的人寒暄着走出来。
“我觉得也不会是好事。”柳浅浅笑着指着外面,“我先去会会他。”
陈情神情有点为难,好像有话不方面说。但是柳浅浅要走,他又拉住她的袖子,皱着眉说:“姐,可能是职称的事情。”
柳浅浅点点头。要说院长陈奕天找她,一般不外乎两件事,大多数时候是公事,偶尔有私事。公事她不怕,私事一般都比较棘手。不过如果只是评职称的事情,那还真不值得担心。所以,她仰起头嘿嘿一笑,一边开门一边安慰陈情:“小事儿。”
经常听到学生说他们的院长陈奕天简直帅呆了。估计是所有博士里最帅的院长,所有院长里最帅的博士。柳浅浅只想说,孩儿们,会有如此浅薄的见解,说明你们见过的博士或者院长未免都太少点。但这位年方五十岁的院长陈奕天确实挺不简单的。关于他的各种传说真真假假,柳浅浅也都略有所闻,甚至颇有感触。
此时,这位院长陈奕天正站在办公桌前,整理刚才那些人用过的纸杯。
“院长您好!我来了。我来收拾吧。”柳浅浅带着礼貌的微笑走到桌子前,帮院长陈奕天收拾纸杯子。
“柳老师来了啊!请坐!”
院长陈奕天露出职业笑容,把手里的纸杯子扔到垃圾桶里。又打开书柜拿出茶叶和新的纸杯子准备给柳浅浅沏茶。
“不用了,院长。”柳浅浅赶紧把放好茶叶的纸杯子接过去。
“柳老师难得来一次。”院长陈奕天端起热水壶,给柳浅浅把茶泡上。“其实啊,今天我是有事想请你帮个忙。”
“您太客气了。有事您吩咐。”柳浅浅依然带着礼貌的微笑。
“今年咱们院里副教授的指标有点紧张。尤其是你们人文系。你也知道,前年来了好几个博士,有几个是学科领域重点培养对象。咱们学校师资力量还是比较弱的,为了留住他们,这次评副教授,学校希望他们都能晋级。任务给了,指标没给,难啊!”院长陈奕天坐在他的办公桌前,靠着椅背,双手交叉,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所以,您看我能为您做点什么?”柳浅浅坐在沙发上,身姿笔直,双脚优雅地交叉,端着纸杯套的手指轻轻拍了一下纸杯,不慌不忙微笑的问。
“我考虑,这次,你就别参加了。明年给你补上。”院长陈奕天推了推眼镜,语气柔和却不容置疑地说。
柳浅浅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茶。果然。
“当然了,我只是跟你商量一下,还是得看你的意思。”院长陈奕天语气放软了一些。
柳浅浅想,这不是商量。你摆明了让我放弃。我不放弃你自然会有别的方法。但是柳浅浅咽不下这口气。
“院长,您就不怕我跑了吗?他们是人才,我不是吗?”柳浅浅放下水杯,手指微微颤抖,微笑着问。
“浅浅啊,你可不能跑,你是咱们学院的招牌。但是,你知道的,以咱们学校的情况,得到国家重点学科资助不容易,现在能招到合适的人更不容易。人才流失太严重了。我压力也很大啊!你看我这头发,都快去植发了!”
“院长,我知道了。我退出。”柳浅浅优雅地起身,对院长陈奕天点点头。“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院长陈奕天也站起来,笑了:“好!关键时刻,还是我们浅浅识大局。”
柳浅浅面无表情地走出院长陈奕天的办公室,又面无表情地走出大楼,走到自己车前的时候,看见陈情站在旁边。
“姐,他是不是让你退出?你同意了?”陈情焦急地问。
柳浅浅抬起头,看着陈情,点点头。她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也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表情。她只知道心里很闷。
“你为什么答应他这么无礼的要求?”陈情的声音没受控制,略微有些大了。
柳浅浅叹口气,挤出一个笑脸:“不答应又能怎样呢。他只是给我一个面子,让我做出选择,免得他做出让我尴尬的事情而已。”
柳浅浅有理由相信,这件事情如果她拒绝了陈奕天的提议。陈奕天会有别的方法让她直接出局。他是她的老师,也是她的同事,他们相识多年,她知道他是怎么爬到现在的位置的。要说手段,他有的是。如果这件事情涉及到的人不是柳浅浅,柳浅浅知道,那个人可能连提前得到通知的机会都没有。但是陈情对这件事情满怀热情,满心期待。柳浅浅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这种迫不得己的主动放弃。
“姐,你别难过!我去找他说!这样对你太不公平了!”陈情情绪已经快要失控。
柳浅浅一把拉住他。“千万别。我没事!这真的只是小事儿,没关系!”
“姐,你放手!我不怕得罪他!不过就是卷铺盖走人!我还怕他不成!”
“胡说!往哪走!再坚持一下你北京户口就到手了!你是不是傻!”
“我要北京户口干嘛?我又不生孩子!我还就不信了!”陈情激动起来真是倔得像头牛。
柳浅浅连拉带拽才把陈情拖进自己车里。对他动之以理晓之以情,苦口婆心劝说一番。不过看情况,陈情一点没有被说动,还是随时要冲去找院长陈奕天理论。柳浅浅自然不会跟他说她会答应的理由还有涉及了陈情的部分。当年陈情能留校,是因为陈奕天拟了一份申请给学校,生生要了这么一个名额给陈情。不管是程老先生还是柳浅浅,都知道这件事情。当时,程老先生去求了时任校长刘校长,刘校长想把这件事情落实到学院或者系。于是程老委托柳浅浅去找找刚上任的陈奕天。当时陈奕天听说是程老的委托,二话没说就答应帮忙,他们学院领导班子也是他负责打的招呼,申请也是他出的,总之这个事情在他们学院具体落实全靠他一人。当时想到写申请的也是他,而且他还是以院长个人名义写的申请,他说,只有这样,才能让陈情留校的事情板上钉钉。随后,这件事情顺利办成了。虽然陈情是以院长助理的身份进入学校的,但他一直在人文系系办工作。院长办公室现在人手不够,这才把他召回院办。
帮忙陈情工作的这件事情,让柳浅浅对陈奕天还颇有好感。所以,即使关于陈奕天的风言风语很多,也并没有影响陈奕天在柳浅浅心中的光辉形象。只是后来,陈奕天做得确实过头了,触碰了柳浅浅的道德底线,这才让她心生厌恶,想绕着他走。
柳浅浅特别怕陈情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虽然评职称这个事情是她自己的事情,但确实也是陈情一直在意的事情,她就算心有不甘,也不敢表现出来,怕陈情真的一激动去找陈奕天理论,到时候陈奕天万一甩了什么难听的话或者真的给陈情穿小鞋的话,那就太不值当了。
本来以为把陈情安抚下来就好了,结果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柳浅浅走后,陈情还是冲进了陈奕天办公室。据说,两个人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后来陈情摔门而出,陈奕天气急败坏扬言要处分陈情。当然,这些事情柳浅浅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大概是本年度职称评定的公告下来后,有八卦的老师看名单里没有柳浅浅的名字,这才跟柳浅浅说起来。可叹柳浅浅平日不屑参与各种八卦聊天,所以这个院里早已传开的事情,她竟是一点没听说过。——关于陈情为柳浅浅打抱不平跟院长大吵一架的事情。但是大家竟然都默认她是知道的,至少陈情一定会告诉柳浅浅。事实是,陈情从来没跟柳浅浅提过这件事情。
柳浅浅知道陈情不告诉她的原因,他肯定是不想挨柳浅浅骂,毕竟他答应了柳浅浅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他不会去找陈奕天。好在陈情也没有吃到所谓的处分,让柳浅浅稍微安心。但说起来第一眼看到这个公告的名单时,有个地方也让柳浅浅颇意外。名单上的一个人,曾有传言此人是陈奕天的情人,她以前跟柳浅浅一个系,后来调去教务处做行政工作,偶尔也讲个公共课,听说又要调回系里当老师。让柳浅浅不解的是,这个人怎么也堂而皇之地被算在所谓高端人才里了?
临近元旦,赶上当当的书打折促销,柳浅浅买了一堆书堆在车子后备箱里,准备开着车回乡下老家的小院子清净几天。
开学忙着上课,也没给自己充充电,感觉这博士估计是拿不下来了。她随性惯了,对这些个虚头巴脑的东西并不是特别上心,但架不住她的恩师每次都苦口婆心地劝她追求上进,在竞争激烈的高校里,如果止步不前没有博士头衔压身,别说评职称,连课都容易被人撬走。
要说聪明才智和拼劲,她确实不如那些博士刚毕业的新人,那些人都是各地涌进京城的人精。她并非他们学院的业务精英,科研和授课都只是还不错而已。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是他们学院的颜值担当,学院的形象由她代言。她刚参加工作那会儿,大凡有个上面的调查组或者国内外兄弟院校的考察团什么的,她都在接待人员名单中,她在外人眼中言谈举止优雅得体,聪慧貌美谈笑风生。唯独真的关爱她的程老先生暗自痛心,并直截了当地批评她说,干脆直接去院办做行政工作吧,风光无限,比做学问清闲。她那时确实也洋洋得意过,年少轻狂,浮躁,很容易就飘了。但她毕竟不是浮躁的人,深刻自省之后,也很快被导师点醒了。她知道,这些觥筹交错、高朋满座、迎来送往的人生并不是她喜欢的,也不是她想要的。她没必要在这些地方流连。所以,她渐渐懂得婉转拒绝这些非教学任务的安排。当然,有些可能是推不倒的,比如当他们学院的形象代言人。即使到现在,学院的海报栏依然常年挂着她的靓照,她教过的没教过的学生都认识她,经常有别的院系的学生过来旁听她的课,只为了一睹芳容。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年龄越来越大,她的课也越讲越好,但是相貌身材却仿佛还没达到巅峰。她自己看照片也发现,许是她与自己这副身体这张脸相处多年已经磨合好不再有什么不满,所以看起来她确实一年比一年好看。以至于三十岁以后,对她表达爱慕之情的学生更多了,让她哭笑不得的受宠若惊的是,对她表白的男生女生各占一半。她估计她始终没遇见自己的真命桃花可能跟这种桃花朵朵开有直接关系。不过,对于爱情她始终坚持自己的理想,绝不轻易降低标准。没有高不成低不就这回事。在她对爱情的理想还没那么清晰的时候,她也谈过恋爱,大学校园里,爱得轰轰烈烈死去活来的,然后无疾而终,她相信这只是青春的一种印记。过了就过了,也不用追思。她笃信,真正的爱情,她还没有遇见。她是相信一见钟情的,她觉得两个注定相互吸引的灵魂在初见时必会碰撞出炙热的火光,绝不会是毫无反应的。就像是江恩竹带给她的心动的感觉。
后备箱那一车书还没来得及卸车,就又被学生家长硬塞了一车苹果和梨。足足二十箱。她车小,后备箱又塞满了书和杂物,为了装下那些水果,把后座都塞满了。人家学生家长特意在此等了她一下午,就是为了将这些东西悉数塞进她车里。她推脱不过,只好从命。
这事还得从上个月,她被江恩竹小朋友拉去医院说起。她跟江恩竹小朋友在他们学校吃晚饭那次,江恩竹小朋友口口声声说会去医院检查一下,结果拖了多日也未曾去,倒是她不小心感了个冒,上了两个小时课以后,嗓子疼得说不出话来,正巧接到了江恩竹小朋友的电话,这个她挂了也不是,不挂也没法说话,索性就如实相告了。然后,就被江恩竹小朋友直接拖去了医院。她觉得不过是因为感冒用嗓过度,休息休息吃几盒润喉片就好了,但看江恩竹小朋友一脸严肃紧张的劲头,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免得又从他嘴里听到诸如“年纪一大把了还这么不会照顾自己”这样打脸的话来。
趁江恩竹去停车,她在急诊处里面的小超市给江恩竹买了口罩。然后,就看见几个学生模样的女生急匆匆地跑进来,她看着她们面熟,估计是教过的学生。有个女生好像也认出了她,过来跟她打招呼。她一问,才知道确实是自己教的学生,有个女生好像是食物中毒了,肚子疼得不行被她们寝室的同学送来医院。
柳浅浅检查完,在门口等着去取药窗口拿药的江恩竹,又看见了这些学生。那个先前跟她说话的学生看见她像看见救命稻草一样,说那个肚子疼的女生恐怕是急性阑尾炎,要住院手术。她们给她家长打了电话,但据说在远郊要几个小时才能过来,她们要给她先交5000元住院费,几个人凑了凑,还差两千。柳浅浅不太清楚现在学生的公费医疗怎么用,但是学生既然说需要交钱,那肯定还得先交钱。于是,柳浅浅二话不说,就从钱包里掏出两千块给了那个学生。
江恩竹问她,可知道那个学生的名字。柳浅浅眨眨眼,还真不知道。江恩竹满脸的无奈。柳浅浅只好解释说,我脑子不好,总是记不不住别人的名字,当然了,还脸盲。柳浅浅觉得好像看到江恩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也许是她眼花。
那天,江恩竹送柳浅浅回家,把副驾驶的座椅往后放让她躺着休息,给她听她喜欢的Mark Knopfler。柳浅浅侧身托着头半躺着,含笑注视着江恩竹完美的侧脸和后脑勺。
等红灯时,江恩竹扭头伸手把盖在她身上的羽绒服往她肩膀上又拉了拉,冲她一笑:“看够没?”
柳浅浅摇摇头,傻笑。
“闭上眼睛休息!”他说。
“好好。”柳浅浅顺从地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她其实并没有在别人开车时睡觉的习惯,这是第一次。醒来时,发现已经在她家楼下了。身上不仅盖着自己的羽绒服,还有江恩竹的外套。
江恩竹只穿着黑色的卫衣在车外打电话。一脸严肃地皱着眉。听不清在说什么。
等他打完电话,她才敲敲车窗。江恩竹回头,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怎么不叫醒我?到很久了吧?”柳浅浅声音哑哑的问。
江恩竹打开车门进来,带来了一股凉气,他迅速把车门关好。
“刚到没多久,让你多睡会儿。”江恩竹说着把保温杯拧开递给她,“小口喝,润着嗓子。很冷,穿上衣服再下车。”
柳浅浅喝了一口,竟然是温的蜂蜜水。她不记得什么时候冲了蜂蜜水。那肯定是江恩竹冲的,什么时候冲的?她不知道。抬头看着拿着她羽绒服等着给她披上的江恩竹,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是甜蜜,还是压力,她不清楚。
“江恩竹同学,你是对所有女性都这么绅士吗?难道你是暖男一枚?”柳浅浅故意逗江恩竹,也是真的好奇。
江恩竹给她裹上羽绒服,又给她围上围巾。却并没有笑,甚至目光有点凛冽,淡淡说:“你果然还是很容易被骗的。”
柳浅浅尴尬地把羽绒服的拉链拉上,不知该说什么好。江恩竹却莞尔一笑,伸手把她羽绒服的帽子给她戴好,说:“别怕,有我在。”
如果换一个人敢这么跟柳浅浅说话,柳浅浅保证把她十斤重的包直接砸到那人的头上,然后扭头就走,绝不手下留情。
但说这话的人是江恩竹。她实在说不出你算老几这样的话来反击。所以,她只是咧嘴笑笑:“好咧!”
她的嗓子确实拖了大概两周才好,这期间江恩竹每天都来看她一眼。就是看一眼,有时候她在学校上课,有时候她在家看书。反正就是下楼在停车场里,看一眼,说几句话,就走了。她跟他开玩笑,说你看我现在的嗓音是不是有点麦当娜的风韵。他微蹙眉头看着她,忽然双手捧住她的脸,狠狠揉了几下。
“皱纹都被你揉出来了!”柳浅浅一脸懵。
“让你胡说八道!快回去休息吧!走了!”江恩竹仰起脸,带着些许得意,走了。
她嗓子好了以后没多久,那个跟她借钱的女孩和生病的女孩还有好几个她见过没见过的男孩女孩一起组团在教学楼门口又是鞠躬又是道谢的把跟她借的钱还给了她。那阵势整得她有点晕。她跟江恩竹炫耀了这件事情。她估计潜意识里只是想告诉江恩竹,看吧,我的学生不是骗子。江恩竹只是说了个恩。她就想,怎么江恩竹这个小朋友这么少年老成呢?就没有见过他天真烂漫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