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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4.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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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房里的人还在沉睡,奶娘轻手轻脚走进房,把洗漱用品放好,接着走到窗户边支起一个通风的口,正好撒进来一地的金黄,给房间里添了几分生气。
房间里摆设齐全,吃穿不缺,却清冷得没有一丝人气,若非还有她这个奶娘进来伺候,以及床上被子胸口处微弱的起伏,别人怕是以为这是个空屋。
知道自家主子的情况,奶娘也不敢吵醒她,但是也知道这个主子生来体弱多病,就怕自己没注意就摔了撞了,所以平常时她都是日上三竿左右拿了洗漱物品进来,然后就泡一壶茶,将刺绣的篮子提进来打发打发时间,边绣边等主子醒来。
等时间差不多了,奶娘放下手中的活计,往里头看了一眼就听到熟悉的轻咳声,连忙起身往内室走去。
一抬帘子,边唤道:“小姐可是醒了?”
床上响起又轻又浅的声音,又带着小女孩的娇糯,“奶娘,我醒了。”
奶娘边给自家主子穿衣服边说道:“今日天气不错,玉奴备了小姐爱吃的玫瑰酥糕,小姐可以在院子里坐坐,阿宝给小姐带了新的故事念给小姐听。”
小女孩十一二岁的年纪,精致又脆弱,还不及巴掌大的小脸苍白柔弱,从她醒来到现在她的眼睛都没有睁开过,乖巧地配合奶娘穿好衣服后。
奶娘牵着她坐好,然后给她梳洗,又从床头拿起一根白布条系在女孩的眼睛上。
奶娘蹲下来,和女孩说道:“小姐,你记得这个绝对不能摘下来,也不能睁开眼睛知道吗?”
对于这个十一年来每天都会说的忠告,小女孩应付自如地说好。
一切准备好后才又牵着她走到院子里。
院子中间有一棵榕树,树下放着一张石桌,玉奴和阿宝对着小女孩行完礼就把糕点,茶和故事书拿了出来。
玉奴今年也有二十二岁了,为人沉稳可靠,属于少话多做的类型。从小就在试剑山庄,相貌只是小家碧玉,身手却很好,从她被选中后就一直和奶娘伺候小姐,在别人已经成亲生子的年纪她却一直在这个小小的院落里做一个奴婢,至今十一年也从未有过怨言。
阿宝是个圆脸可爱的姑娘,比玉奴小两岁,平时也比较活泼好动,虽然是经过精挑细选过来伺候小姐的,但是在这里时日久了也难免感到压抑和无聊的。为了让这姑娘不被闷死,也为了搜集些故事话本之类的不让小姐无聊,这丫头才得以时常能够下山。
她的声音绘声绘色,讲得如同说书先生一般精彩,连一旁的奶娘和玉奴都听得津津有味。
阿宝不知道讲到了什么逗得她们两个发笑,奶娘转过身笑道:“小姐你听到没有,那个……”笑声戛然而止,奶娘看着身旁苍白着脸一丝笑意也没有的女孩笑声渐歇,像是怕吓着小女孩一般轻声唤道:“小姐,不喜欢?”
阿宝也停下了声音,圆圆的脸皱了起来,“小姐,你不喜欢的话阿宝换一个?”
女孩沉默了许久才用她那薄唇道:“……没有。”
奶娘她们自然不信,又担心自家主子身体不舒服,对她小心翼翼的,听奶娘的意思是又要煮那又苦又熏的药,女孩难得表现出一点急切来,小手拉扯住奶娘的衣服,软声道:“奶娘,阿宝,玉奴,我真的没事,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一时走了神而已,你们别担心。”
显然她的这个理由不足以让她们放心,奶娘轻声哄道:“小姐,奶娘知道那药不好喝,可是小姐身子重要,听奶娘的话,不舒服千万不要硬扛着,别让我们担心啊。”
女孩收回了手,微微垂首,软绵又疑惑的声音道:“我只是在想爹爹和娘亲为什么不来看我?是不是他们不喜欢我,所以才这么久都不来看我?”
阿宝和玉奴对视一眼,皆沉默下来。
奶娘心疼地把她抱进怀里,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只能用着那句解释一遍遍欺骗着这个无辜的小女孩,勉强笑着说道:“不是说了吗,老爷和夫人在很远的地方赚钱给小姐治病啊,小姐忘了?”
当初小姐和二小姐同时降生,夫人难产而死,双生为祸,还间接害死了自己的母亲,庄主本是要丢弃了她。但或许是不忍心,小姐出生的时候就瘦小得跟只猫儿一样,体弱多病,大夫都说活不了多久了,加上少庄主的求情,庄主最终把小姐扔到了这个院子里,吃穿用度都没有亏待,也派了她们三个来照顾小姐,只是将这里画成禁地般,禁止任何人到这里来。
刚开始奶娘还期待庄主会想起他这个女儿,会心软让小姐回去。小姐身子弱,每天汤药不断,连奶都没喝过几回,脆弱得像个陶瓷娃娃仿佛随时都会碎掉,可是小姐需要的药材银钱却从来不会少。然而在小姐满月了才能睁开眼睛的时候,奶娘就知道庄主再也不会回心转意了。
在小姐周岁以后奶娘就给她系上了白布条,并且十年如一日地叮嘱她不能摘下来,不能睁开眼睛。
小姐已经很久没有提到爹娘了,从她五岁那年突然问她爹娘在哪,她告诉女孩:“小姐的爹娘在很远的地方赚钱,给小姐治病,小姐要乖乖的,这样老爷和夫人就会来看小姐了。”
从那以后小姐就仿佛忘了一样再也没有提到过爹娘的事了。
因为要隐瞒也因为私心不想让小姐难过,奶娘和阿宝、玉奴这些年来对山庄的事、小姐的身世都避开不提。可是她们都下意识忘了小姐也才十一岁,也还是个孩子,又有哪个孩子不会思念自己的父母的?明明都是亲生骨肉,一个过着被所有人宠爱的大小姐生活,一个,却被所有人刻意遗忘抹消存在的怪物。
甚至因为庄主的命令,她们不能教小姐任何东西,识字、武功都不可以。
而且庄主连名字都没有给小姐取,她们这些下人自然也没有资格给主子取名字,这些年来她们一直称呼主子为小姐。小姐不仅不会写自己的名字,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
而她好像也习惯了,从来不问,乖巧得让人心疼。
怀里的女孩继续沉默着,唇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最终就像是五岁的时候一样接受了这个理由,双手抓着白色的衣裙,看着又乖巧又无措。
奶娘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脊背,“既然不喜欢听故事,那让阿宝唱歌给小姐听好不好?”
小姑娘转头向着奶娘,软软的声音开口道:“奶娘,我想要我的笛子。”
奶娘笑着说好,让玉奴把她的笛子拿出来给她。
那是一支短笛,通身碧绿,晶莹剔透,笛尾上挂着一个玉扣缠着黄色流苏,有些旧却没有破损的地方,但是歪歪斜斜的,就像是外行人第一次做的一样。
这支短笛奶娘见过很多次,笛子是上好的玉笛,挂件上的玉石也是上等,因为送物资的人偶尔也会送一些珠宝玉饰之类的小玩意儿,都收在一个箱子里,她只以为这也是其中一个。而那个挂件她也以为是小姐不知什么时候做着玩的,毕竟整天待在这里无所事事,空闲时间很多,无聊之中做点小玩意出来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庄主命令她们不能教小姐读书习武,但是其他的倒无所谓,所以她们平时在小姐无聊的时候也会教她做点绣工什么的。
小姑娘将短笛凑到唇边,空灵得仿佛能洗涤心灵的笛音婉转蜿蜒,奶娘、阿宝和玉奴都沉浸在这乐声里。
干净,纯粹,无忧亦无虑。
但在这最深处,是纯净到冰冷的虚无。
这首曲子奶娘她们并没有教她,第一次听到的时候问她,小姑娘唇角勾起醉人的弧度,笑着说:“梦到的。”
就像是院子里种着的一大片白色玉兰花,她们问了同样的问题,她也回以同样的说法:“梦里梦到的,很漂亮。”
奶娘她们忍俊不禁,却又觉得或许自家主子真的得神明护佑也说不定,不然被大夫判定活不了多久的小姐又怎么活到了这个年纪?
而且,除了身体羸弱,自家小姐聪明懂事,有时候她们还会觉得聪慧得不像是个孩子。
……
微醺的暖阳晒在身上令人浑身有种昏昏欲睡的软绵,奶娘她们都去做事了,她说想在这里晒晒太阳,奶娘不放心地叮咛许久才离开。
余匪一身白色衣裙,眼睛上戴着白布条,可是在她的视线里并不是昏暗的没有一丝光亮,刚刚的愣神也并不是在想父母,而是009友情赞助一部警匪片,她和009在猜凶手到底是谁。009和她猜的不一样,正在义愤填膺地细数那人是凶手的证据,然后她就察觉到身边突然安静了,愣了下才安慰她们自己没事。
奈何她们都不信,急中生智想到了这个理由。
一部两个小时的影片看完,009就咸鱼摊的姿势趴在石桌上,浑身懒洋洋的,细长的尾巴不自觉左右摆动。
009余光瞥见余匪乖巧地坐在那里,手里不自觉地摩挲着那支短笛,顿时皱着脸吐出一口郁气,“余小匪啊余小匪,你说说你,我跟着你已经够倒霉了,没想到还有更倒霉的。本以为从那个女人手上拿到了蓬莱梦是捡了个大便宜,谁想到它这么坑啊!莫名其妙身体变小,还变得这么弱不禁风的,要不是你身上竟然有股力量在保护你,恐怕我们现在就已经生离死别了!”
余匪不理他,009也不管,继续嚎,反正别人也听不见,“我真是命好苦,跟着你福没享到,尽是坎坷,你看看你的业绩,只不过勉强够我转换位面的,房租想都别想!唉,好歹上个世界维护了一个位面,虽然什么业务也没办成,结果就因为你不小心被监控拍到,让部长亲自去接你,气得部长直接收了你所有的业绩点!简直丧心病狂——惨绝人寰——”
余匪终于有了点反应,她默默叹了口气,道:“在古代待习惯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有监控这个东西,而且,谁让你定位在那么远的地方的。”
“这不能怪我,我的定位是随机降落在部门附近的!”009立即反驳道。
009把头枕在爪子上,喃喃道:“真是的,我还是想不通,你怎么可以做这么赔本的买卖?差点把命都搭上了!”
余匪摸着桌角慢吞吞地站起身,她的眼睛看得见,不过她还是听奶娘的话没有睁开眼睛,白布条一戴上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不过009怕她现在这么废,有危险也不知道,所以给她打了个屏幕,上面所有范围里的人都用绿点和红点显示,绿点是对她没有恶意的人,红点则是有攻击倾向的人。
眼睛上始终横着一块屏幕很奇怪,不过这十年她已经习惯了,她也终于体会了一次失明的状态是怎么样的。
她习惯了慢吞吞地走路,小时候不习惯眼睛不看东西走路摔过好几次,她挺怕疼的,之后每次都一步一步走,外人看起来就是慢吞吞的。
叶天籁终于忍不住好奇走了出来,歪了歪头出声道:“你……看不到吗?”
余匪早就注意到视线里多了个绿点,只不过她不出声也不出来,她也只好当作对方不存在,没想到竟然是个小姑娘的声音。她转过身,反问她:“你是谁?怎么出现在这里?”
009在一旁补充她的身份,“她是你这个世界的孪生姐姐,试剑山庄二小姐叶天籁,看着比你可爱多了。”
奶娘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问,其实并不是,她知道的并不比她们少,很多消息都是009打探回来的,并且还很贴心的把他们的人物图像都呈现在她的视野里,用他的话说就是:“免得以后出去见到人都不认得。”还调侃她有了个便宜爹爹便宜哥哥和便宜姐姐。
小姑娘不怕生,眼眸清亮天真,说话的声音带着娇俏高傲和浓浓的好奇心,“我叫叶天籁,爹爹和哥哥叫我天籁,南宫叫我小叶子,侍仆叫我二小姐,你想怎么叫都可以。那你呢,你叫什么?”
余匪笑了笑,道:“我叫……我没有名字。”
叶天籁愣了下,脱口而出道:“怎么可能没有名字,我们都有名字的,你是不是不想告诉我?”
009看着余匪双手揪着裙子,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似有些伤心有些失落,呐呐道:“可是……我真的没有名字,奶娘还有阿宝玉奴都唤我……小姐。”她低下了头,就算她不识字没有读过书也察觉到阿宝玉奴都有名字而自己没有名字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009撇过脸。
叶天籁也没有想到还有长这么大而没有名字的,她皱了皱眉头,“那我也叫你小姐岂不是很奇怪?不如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小姑娘似乎对这件事很感兴趣,喜笑颜开地要给余匪取名字,丝毫不觉得自己给一个同龄人取名字有什么不妥的,特别是这个人还是一个生活在自己山庄里自己却一点也不知道的小姑娘。她忽略了一切怪异之处,兴致勃勃地拉着余匪的手,张嘴说了好几个名字让她挑一个。
余匪听着什么“娇娇”、“翠翠”、“花花”“秀秀”,沉默了下,然后迟疑道:“其实我有给自己取名字,你可以叫我阿余。”
009翻滚喷笑。
叶天籁听了有些失落,“那好吧,我叫你阿余,你叫我天籁好了。”
余匪抿嘴笑道:“好,天籁。”
叶天籁笑嘻嘻的,“阿余,我觉得见到你好亲切啊,好像见到我哥哥一样。我跟你说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里有人住,爹爹和哥哥都不让我来这里的,我爬到树上才看到这里的,嘻嘻……哥哥和那个臭南宫练剑去了,我一个人无聊死了……啊,南宫是个很讨厌的笨蛋,他每次和我哥哥比武都输!”
“哎呀,我该回去了!”叶天籁忽然一拍手惊呼道。
余匪温声问道:“怎么了吗?”
叶天籁急急忙忙往来时的路上跑,边跑边说道:“阿余我先回去了不然哥哥发现了又会说我哒我以后再来找你玩——”
叶天籁身形灵活地钻过盛放的白色玉兰花到墙角就没影了。
闻声而来的奶娘看着空荡荡的院子,余匪安静地坐在那里,不禁疑惑道:“小姐,刚才有人在吗?你和谁说话呢?”
余匪望向她的方向摇了摇头,“奶娘我有点累了想回房休息。”
“好好好。”奶娘几步走了过来扶她进屋。
奶娘盯着余匪吃了点东西,还喝了那巨苦的药之后才放过她,接着就去铺床了。余匪坐在桌旁,等奶娘铺完床后说道:“奶娘,我自己来就可以了,你去忙吧。”
奶娘应了声好,一推开门却看到一声不吭站在庭院里的白衣少年,下意识唤道:“少庄主。”
余匪闻声抬头望去,正好一股视线也对着她。
那人的视线就这么对着她却一声不吭。
余匪微微蹙眉,柔软的声音问道:“奶娘,有谁来了吗?”
她的声音有些欣喜和期待,“是不是爹爹和娘亲回来了?”
正好听到这句话的叶天征心口一震,密密麻麻的名为愧疚的情绪快要将他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