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魇》公子心泪

24、山中有客语天机，折梅相思赠

　　第二十四章 山中有客语天机，折梅相思赠

　　长安城近在咫尺，若要攻下却艰难异常。在城下与秦军相战数日，仍是无一丝进展。

　　苻坚遣使者送一领锦袍与我，称诏曰:“古人交兵，使在其间。卿原来草创，得无劳乎？今送一袍，以明本怀。朕于卿恩分如何，何于一朝忽为此变！”我看罢对此只有四个字的评价:“自作多情！”我命詹事答复，亦称皇太弟有令:“孤今心在天下，岂顾一袍小惠。苟能知命，便可君臣束手，早送皇帝，自当宽待苻氏，以酬曩好，终不使既往之施独美于前。”后来我听说苻坚看了我写的诏令，大怒不已，悔恨长叹。真是大快人心啊！

　　我军已在阿房城滞留了半年之久。这日，风停雪住，我沐浴更衣独身前往倒虎山拜访高人。他姓王名嘉，身怀异术，知未来之事。不仅我曾遣使请他，连苻坚和姚苌也都亲自迎请于他，但他都未曾答复。我的使者回来告诉我说王前辈让我在十月的最后一日亲自去见他，只可一人前往。我顿时有一种刘备三顾茅庐的感觉。或许这次见了他，就可劝说他到我军中，我比苻坚、姚苌都有机会请到他。我心中暗喜不已。

　　来到倒虎山，沿着唯一一条山路上去，只半日的工夫便来到王嘉前辈的居处，三间草房，松竹环绕，轩窗临水，俊梅照影，扶柳隔岸。好一派淡雅闲致、诗情画意，此生若能居于此地，也不枉了。

　　我坐上了河边童子准备多时的小舟，欣赏着周围风景，真可谓“云行清溪底，人在画中移。”

　　待进了客厅，童子献茶已毕，对我说道:“请殿下稍候，先生随后就到。”

　　“有劳。”我点头致意。

　　他退下后，房中就剩我一人。我端端正正的坐着等王嘉前辈，但是我都坐的腿发麻好几次了他还未出现，不得不说汉人的坐姿真是活受罪，早知是这样我就带个床过来了。

　　日落时分，终于有童子进来了，他对我施礼说道:“请殿下随我去见先生。”我拖着似灌了铅的双腿、忍着饥饿随他到后院，穿过一片松林，我看到前边竹亭中正煮着茶，却空无一人。我还未将疑问讲出，便听到竹亭上方传来一个老者的声音，说道:“今日招待不周，略备清茶赔罪。”“殿下请。在下告退。”童子说完便离开了。

　　我迟疑了一时，方缓缓走进亭中，一道黑影从我眼前闪过，再看时，对面已经坐着一位黑衣白发的老者，距离这么近，我竟一点也感受不到他的气息，不由得心中大惊，这老者当真深藏不露啊。他慈眉善目的望着我。我连忙施礼说道:“晚辈慕容冲，见过前辈。”“请。”他点点头，示意我坐下。我在他对面坐定，他什么话都不说，直直注视着煮茶的瓷壶。见状，我也不敢开口。

　　良久，他长叹道:“茶，这一辈子也就为了那么一个人！”“什么？”我小声问了一句，微皱着眉头。就在这时，他突然笑眼望着我，关切的说道:“一天没吃饭饿坏了吧？走走走，带你去吃好吃的。”说着话指使我把茶具搬起来跟他往后面走去。不一时，我们来到一处小空地，那里架着一只铁锅，锅下放着薪柴，旁边摆着餐具，俨然一个露天灶房。

　　“放地上放地上。”他指了一个空位让我把茶具放下，紧接着又招呼我坐下，热情的说道:“坐下等着，给你煮饺子吃。我亲手做的，人间美味啊。”他甚是得意的对我笑了笑，之后拿出火折子点火。他点了许多次都没有点着，急得满头大汗，“小伙子，去找些干树枝、干树叶，快快。”他抬起头对我嚷道，而后又立即对着冒烟的柴堆吹气。

　　我前前后后跑了五六次才终于帮他把火点着。“唉，老了，不中用了。”他微仰头，自嘲道，“这天下，是你们年轻人的。”我闻言笑道:“我们要施展拳脚，还需像您这样的前辈做指点。”他连连摆手，说道:“抬举了，承不起啊。”我看这情形，他绝非谦逊之态，莫不是要拒绝我？

　　这时，我连忙转移话题，笑问道:“前辈邀晚辈至此，不知有何见教？”他朗声大笑，拿起手中的树枝指着我劝道:“年轻人，别太拼了，家大业大，挣下来不过都是留给子……算是留给你儿子的吧。”

　　“前辈怎知晚辈已成家？”我疑问道。

　　“二十多的小伙子还不赶紧找媳妇，每年的罚银都够我老头子买好几壶好酒了。”他调侃道。

　　我点头笑应道:“前辈说的是。”

　　“哎呀，水好了，饺子拿过来。”说话间他已起身掀开锅盖，一股白云般的热气瞬间腾起。我也起身将生饺子端过去，他拿着一个一个往里下。

　　“勺子。”

　　“哦。”

　　“控制火势，别太大了。”

　　“嗯，好。”

　　“再添点柴，没火了。”

　　“好，好。”

　　“来，先尝一个。”一番手忙脚乱之后，他用勺从锅里捞出一个热气腾腾的饺子放在碗里递给我，尝罢后，发觉味道特别鲜美，不由得赞道:“真好吃！”

　　“你不嫌弃我的手艺就行，”他笑道，“这一大锅都是你的。”

　　“我？”我顿时有些不敢相信，问道，“前辈不吃些吗？”

　　他摆手说道:“我吃过了，这些是专为你准备的。”

　　“这……”我一时间显得局促不安。

　　他以一副主人翁的态势对我说道:“你远来是客，自当好好招待。放心吃。”说罢，他还亲自给我盛饺子，就像慈祥的老爷爷，而我则像一个幸福的小孙儿。

　　渐渐的，天已黑透了，冬日的夜晚清寒、静谧，空中点点星子泛着冷光，身旁柴火温暖明亮。我整整吃了两大碗饺子，似乎把一天没吃的饭都给补回来了。待我吃饱喝足之后，他竟十分随意的说了句:“小伙子，走吧。”我有些反应不过来，试探性的问道:“前辈的意思是……”

　　“回你该回的地方，做你该做的事情。人生与你而言何其短暂，别枉负了。”他打断我的话，并说了些令我无法理解的言辞。

　　但主人已下了逐客令我亦不好再死皮赖脸的逗留不走。虽如此，我还是有些忐忑不安，说道:“前辈，今日天色已晚，山路只怕不好走吧。”

　　“你早已置身迷雾中，又何惧寒沉永夜？”他此言惊得我浑身哆嗦，似乎知道了什么，还没容我细想，他便急着催我离开。

　　走在阴冷的山道上，只有北风与黑暗相伴。我走着走着一不小心脚底打滑滚落山下。童子给我包裹也被吹开了，一枝梅花从中滑出，徐徐飘零，我的周身竟奇异的下起了花瓣雨。正在我诧异时，身体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初看时是我的妻子孟姰，我正要与她讲话，她已然变成了赵堇远的模样，笑吟吟的望着我，手探向我心口处，猛的将我衣衫撕破，手掌轻轻抚摸我的肌肤，我躺在他怀中屏气敛声，不敢动一下。迟了一时，他抓开我的胸膛一把剖出我的心，我居然无丝毫痛感，且不曾反抗。血从他指缝间滴落，心在他手上跳动，空中飘着花瓣，这一画面血腥诡愕，妖冶淫浮。

　　他俯身在我耳边轻声笑道:“传闻比干剖心是为了讨好商纣王，今日我剖开了凤凰的心，是为讨好我的夫君。”

　　“敢问，尊夫所系何人？”我不知怎的就问出了这句话。

　　他嫣然一笑，深情的说道:“慕容冲！”话音刚落，他瞬间又变回了我妻子的模样，解开衣衫与我缠绵一处。

　　良久，我听到他在我身下娇声唤道:“夫君。”我应了一声，轻轻吻她，然而睁开眼看到的居然是赵堇远！我瞬间大脑一片空白，吓的跳起来，不料他已站在我面前，委屈万分的说道:“慕容大人，你要抛弃我吗？”

　　“滚开！”我拂袖怒骂道。

　　他闻言并未生气，只看着我一阵冷笑，说道:“既然慕容大人如此薄情寡义，也就休怪我狠心了。”他手中不知何时出现的尖刀狠狠刺进我腹部，他的身体贴近我，温热的呼吸洒在我耳边，这时，我又听到了孟姰的声音:“夫君，再见了！”伴随着她空灵的音色，我仿若被轻轻推了一把，再次脚底踩空。

　　“啊！”急促的坠落感将我惊醒，坐起时睡意全无。我定了定神，发现榻尾处有一个鼓囊囊的东西。我拿过来打开它，借着月光，看到里面放着一枝梅花和一封信，是倒虎山王嘉前辈的童子交给我的，说是王嘉前辈送我的礼物，并嘱咐我下山之后才能看。但如今看见这两件东西，我的思维已发生了混乱，再加上刚才的梦，我记不清究竟有没有去过倒虎山。

　　呆坐半晌，我终于拆开信，上面用行云流水的书法写道:“君看，梅花也解寄相思。须记，春风十日放灯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