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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落花坠茵 ...

  •   今日宴饮一毕,明謇回府,车乘之间,明謇思虑苍梧之剑,却似何处识得,惟叹年途荒芜,终不能识矣。然明謇终以为事。回府歇息片刻,便命人传门下御史左权来此。此为何人?左权乃明謇所荐,后任御史,累迁官事,今已为一品大员。明謇自掌北辽大权,于朝中各布人脉,至于今日,朝中多为明謇之人,并有新任之人,亦多为明謇网罗。
      不时左权来至,恭谨一礼,便道:“謇公命下官前来,不知何事?”明謇屏退众人,命左权入一室,二人细谈。明謇浅呷一茶,“今日之武会,汝以为如何?”左权侍立于侧,“惟非同寻常可论之一二。”明謇转头视之,缓缓而言:“何有非同寻常之处?”左权道:“前时演武不过寻常,惟有凤骑之剑,始得武道一二也。”明謇略略点头,“何以得乎剑道?”左权道:“剑道者,非以扬武,兼以文秀者,方为至剑。凤骑苍梧之剑,文武多道,瑰丽精华,偶然似清风之拂面,恍惚似三光之将坠,不知所名耳。”明謇闻之,不语。而复饮茶,命左权坐。后明謇道:“君以为苍梧豪杰,今特有要事命君,君可从之?”左权忙起,拜跪于地,“謇公乃权之恩遇,权肝脑涂地不能有所偿,愿謇公言之,权必成之。”明謇命起,“今有要事付君,万不可泄。苍梧此人,吾觉之有异,汝为吾察之,若有异,即来报吾。”左权领命,“下官若得消息,便告公。”明謇命之退,左权遂出。
      至左权归家,命僚属稽查之人,细察苍梧之事,不可露其声色。而左权思之,苍梧不过一女流,何以如此明謇乎?
      演武会后,各人自归,苍梧云霖二人亦归于吴府,吴武业于府亦开宴,迎苍梧之归。席间珍馐美馔自不必说,足以当宫中饮食。北辽名酒亦多,不过在席者皆文雅之人,未有贪杯者也。吴武业道:“今日乃苍梧君初登演武会,吾斟一钟,梧君须饮之。”苍梧遂饮。云霖道:“今日有酒肴,而无声乐,吴公家伎多善者,莫不使之为歌,以求众乐乎?”吴武业闻之,遂命人唤小苹至。吴府中亦有歌伎,名小苹者最善。今日吴武业有兴,乃使其出。
      众人见小苹时,眼眸含春,色泽宜笑,转盼多情,不浓不纤,实一美人也。吴武业道:“近日教坊可有新曲否?”小苹道:“有一曲,名《赏心亭》,不知是否合大人心意。”吴武业道:“且问此为何目,但言之无妨。”小苹道:“此曲乃言前朝,一举子入京赶考,得中状元,一生威名显扬,然其醒,觉其为一梦。《赏心亭》乃其显赫之时,游赏心亭之心境也。”吴武业笑道:“此曲何不名《黄粱梦》否?倒贴切几分。”云霖道:“言既如此,不若演之,以求一乐耳。”吴武业便命演习之。
      丝竹已备,小苹立于席间,闻其唱道:“吴钩声里,夕阳浓艳,暂看那满地黄花开遍,未解我心眷恋。投石入月,且看那波心涟涟,撩拨湖水三年。思那洞庭秋下,十里烟光,切问赏心亭罢,前朝词人,奈何雄心半了?往事何许,如烟长空,白云苍狗,桑梓人家。今日朱衣毛翎,玄官纱帽,不似那黯然窗下,一句旧情话!”
      待得小苹唱毕,众人未言,吴武业便命其唱《玉屏记》,不提。此宴仍续,众人不过饮酒吃菜,并无别话。夜已渐晚,众人无话,吴武业便命撤席,命他二人自去歇息。
      明日天明,明謇正早食,今日乃春社之时,北辽准假三日,国中无事。一时明謇食毕,便有从人来报,言御史左权求见。明謇便命请,后二人入一室,屏退众人,门口尚有二亲信武官把守。明謇其人,每每慎之如此。明謇道:“苍梧一事如何?”左权道:“细已察明。此人现居于吴武业府中,先时应女武举,为一等进士,乃入凤骑,今者不过数月,便得长月公主亲信,时侍公主左右。且苍梧与翰林编修云霖友善,二人一同入都,后皆为官。”明謇道:“其无别话乎?”左权道:“苍梧其人,人之所罕言,此人闻之,不过几日,若思别话,则待日后矣。”明謇不语,命其退。左权遂拜退。
      明謇细思之,苍梧不过初日之秀,今虽留意,不知日后如何,不若且待之,他日或有可用之处,则用之,无可用之处,遂去之,大凡用人,不过如此矣。
      今日春社,苍梧云霖二人踏马出城而游,春光湛明如洗,杨柳吹烟,流水渐解,大有万物皆新之态,草木枯荣之姿。一时已至城外,二人饮马,苍梧寻出紫箫,轻吹一曲《玉龙吟》,大有婉若游龙,凝而不散之色。云霖见之亦笑,“梧卿何不待吾乎?寻一宁静景致,琴箫和鸣,岂不乐乎?”苍梧闻之,益发有兴,见二马饮毕,便跨马而上,“如此甚好。东郭有一处湖山,少时便至,不若往此。”苍梧言毕便快马而去,云霖亦随之。
      及二人至,果然好景致矣。湖水如镜,青山如黛,湖心尚有一亭,石桥可通。二人系马于侧,遂往之。及观亭之匾额,名待月亭也。侧有二联,道是晚山烟波下,晓霞待月来。苍梧道:“此亭颇有风致,亦不负游人矣。”云霖道:“云山可尽,湖水少许,独不失其意也。”
      山水辽阔,不如及时行乐也。人之所向,一死生,一名节,于道家所观之,此二者,皆无意也,于生之大意,而寻其有意者,可谓真也。今之二子,一琴一箫,可以为友,可以怡情,亦为生之真也。方时二人坐与亭间,飞鸟越山,游鱼潜水,自得其乐矣。云霖见此,不觉大畅,乃道:“惟琴箫一奏,方不负此间胜景也。”云霖遂取抱石之琴,苍梧自引紫竹之箫,二人一合《沧浪行》。云霖之琴,本自幼随身之物,乃经年之友,泉石山下,亦时鼓之。苍梧之箫,乃云深所制,伐穹苍之紫竹,斫以为箫,赠乎苍梧。其二人之技,皆为云深所教。《沧浪行》乃云霖家传之曲,大言春日之时,春服既成,风乎舞雩,浴乎沂,咏而归之景矣。为民之心,所冀之不过安宁常乐,四时有食,而无旱涝之灾矣。
      二人合奏,一如清风拂波,却无皱面,恰似青山不远,音容常在,清和天自处,万籁物自明。凡不动亦有声,抚长波以奏月。大略种种,惟听者可闻也,言语之力,实亦贫乏。此湖山实一僻静之处,惟山野之渔樵常至,余者皆居城中,盖不能识此处之景,此亦为一叹也。音声已毕,独留山水之意也。苍梧盖意不能去,持箫而立,望远而彷徨。
      云霖见苍梧如此,不觉失笑,“仅一曲也,何感君之至?”苍梧道:“非为所感,独思穹苍之日,竟去之匆遽。”云霖亦不觉慨然,恍惚有失,亦叹曰:“今相思成灰,自无可言者,惟惜乎今时,方不负长师之意也。”苍梧闻之不语,惟坐而望远,亭下有湖,湖水有鱼,然此心不在于此,纵见之观之,强乐似无味也。
      日已近暮,二人将归,踏马回城,一片夕阳下,何处话凄凉?早梅胜花发,未曾识远道。酒香谁作客?相去路遥遥。故叹长安里,一处鬓微霜。二人一处疾驰,不时便至吴府,从人牵马而去,二人既入府。吴武业今乃其春社日,至晚方归,无话。
      明日乃吴武业家社,吴武业乃要苍梧云霖二人同往。此春社乃冀州风俗,凡大族之家,阳春三月之中,必择一日迎春神,歌舞赛会之事,祭祀之基多于城外,远近村庄,男女老少,咸一乐之。昨日吴武业往来之处,便为如此矣。
      时辰一至,众人便车马而去,吴府虽人口不多,亦出之众。府中丫鬟从人,无不望出游,其主有不愿从者,多好言劝之,终者皆去。苍梧云霖二人亦乘轿马,于途皆驰道,砖石铺就,轿马便行。苍梧亦时启帘望之,不过农田阡陌,远山路人。行不数里,社处便至,乃一道观,名安义观,祀东君。今日吴府来祀,闲杂之人皆去之。
      众人乃下轿,入楼观,先人迎东君于此,后人遂年年而祭祀之。吴武业祀东君位,众人入座。先时上歌舞,馆舍之艺人,皆集于此,或演先人之迹,或演求神之事。苍梧以为异,问云霖道:“吴公之先人如何乎?”云霖道:“皆为他州所至,后得功勋,乃建此观,迎东君于此,保后代之太平也。”苍梧观其歌舞,大有唐时群舞之象,各着异服,亦有戎装备甲之人,戴其面具,一舞兵戈,颇具北辽之风。
      此舞一毕,便有神前之戏。前时吴武业命子侄于神前求戏,凡三出,《筚路难》,《东君还》,《玉连环》。吴武业便问此为何目,吴公之子便答道:“此《筚路难》所言乃开创之难,《东君还》乃春时所至,万物复苏之状,《玉连环》乃言齐国之君王后解玉连环之事。”吴武业闻之,便命开戏。
      今日之戏班,乃外所请,非家戏也,由是别有风趣。余者不言则可,惟一女戏最善,此女演东君还之川女,一身青衣,位为小旦,歌舞具佳,且听其一段《晓春时》:看那春光乍变,万物生辉,满园花色开遍,我心垂怜。川行逝水,叶流洲渚,独不见天薄云艳。三方四里光转,玉壶倾泻,宛宛梨桃霜雪。人比花娇,树影曼妙,春衫仕女秋千,非必二八年华。缓缓流水,为我之名,自行川女,未明何方。
      后者则上《玉连环》,为主者乃一老旦,身服华彩,亦有君王后之风。时年乃齐王建在位,君王后辅政。秦始皇命使臣携玉连环来齐,“齐多智,有可解此环者乎?”一时群臣无声,惟君王后使椎椎破之,告使臣曰:“谨已解之。”
      苍梧向时读经史,亦知君王后,其辅政之时,与诸侯诚,四十余年,齐国无战事。若时之人主可如此,则天下无患矣。然天下尚不得此主,六尺之孤何托乎?此亦时命矣。沉思既已,忽闻老旦唱道:“君临天下,日月同光,洋洋乎华夏,是非何方?君亦非臣兮,慨当以慷,君诚而国强兮,威吾北辽!”一时众呼万岁,莫有违者,一时戏曲皆上,时已近午,各人将归,从人各撤残席,吴武业各携家眷回府,苍梧云霖亦归。
      一时尘嚣渐去,扬者归尘,土亦为土。是日云霖早起,展纸设砚,于案思索。今已为修书撰,不可掉以轻心,始观前时之《书论》,觉此颇有疑窦,而今终能察之,无非学士之功也。今者将书《六艺》之文稿,方泽士命为书艺使,一为青目,二为己志也。云霖亦志高,时思名列公卿,方不负平生之志。奈何今日凤雏而力不足,惟望洋兴叹乎?亦非也,雏凤之作,亦可有可观者,非惟可观,亦有别趣。何由及此乎?且看云霖如何。
      云霖一时坐于室,茶未待呷,忽而文思泉涌,便蘸墨书道:景仁中,北辽誉王特令编修《六艺》之书,以扬儒学,诗为百家之宗,今以诗论之,弗求远近而达芳,但求广开其诸路。
      广开兮天门,旌摇摇兮若云。
      佩凤兮流凰,琴铮铮兮始发。
      言辞半罢入京来,车马逡巡路遥遥。
      中州十年尘遇土,干戈十里莫回首。
      北原定兮有盛德,天下俊杰皆垂首。
      探花一枝梅初盛,状元榜眼不足闻。
      圣朝百年兴德化,武亦有道刚且柔。
      岂道非关九土事,兴亡在此非由天。
      前朝安化宁为可,雨落半裳终湿衣。
      青天北上平方意,舞剑安知孰朝暮。
      凤飞翱翔四海凰,龙腾起跃万里茫。
      千年百载兴朝乐,天若暝茫非可翔。
      方时诗成,云霖意酣,惟观此诗。云霖少觉此诗有憾意,然书成之时,未可尽知矣。云霖此番修编书艺,其下亦有众人,云霖遂题首目,余者众人议之,各自为之。及期日尚远,云霖今日成之,由此可以赋闲矣。然此赋闲,同前朝潘岳较之,亦为两字关情矣。
      十旬休假去之,即当值矣。一日苍梧正于北校场演兵,未料一从人来报,命苍梧速去明謇府中。一时苍梧闻命,管乐于侧,便道:“足下不若往之,其间何事,自有管乐料理。”苍梧便礼,戎装未及更衣,登车往明謇之府。
      明謇时坐于小斋,闲茶几许,案上所陈,无非时之上奏,并几珍奇之物也。明謇性奢,虽身处绮罗,亦必择其一二之物,方不负都中王族之名。且府中姬妾众多,皆盛装丽服,大有逾宫中之象也。苍梧此前并未有缘来府,今日之会,别有深意乎?车马停至,临门之街道,皆御道之属,豪戚之门。苍梧时戎装带剑,门前之卫士拦之,见从人之腰牌,方许过,一二候人见一女军校来此,方知为苍梧,忙道:“謇公等候多时,请都督入闲斋。”
      苍梧入室,见明謇闲装,忙下拜,“在下凤骑苍梧,请謇公安。”明謇命之坐,屏退众人。明謇道:“今日要君前来,不为别事,独为一事耳。前时君妙台舞剑,独得世人之目,名扬蓟都,他日功成名就,名扬天下,亦可待也。”苍梧闻之,再拜而起,“在下仅一军士,无名无节,今日登科为官,皆赖王廷。公若有所需,某必效犬马之劳。”明謇默许之,亲扶之,“今日敢得君一言,不若季布千金之诺也。”明謇闲居于府时,常自瀹茗,今日苍梧来此,明謇将为之臣,亲为焙茗,苍梧亦接而饮之,始知天机贵胄之府,享乐如此矣。苍梧见明謇不语,遂言:“在下为草莽之人,未尝品如此之茶,敢问其中之玄妙?”明謇道:“此茶虽有玄妙,亦不够于都督戏弄,不过北辽之碧柔擎,和雪岭之梅花雪,方可为饮耳。”苍梧心下称之,然不显于色,“古人云:受人之恩惠,不可不报也。今初识公府之茶,当为公之从属,日夜为公谋之,方不负公知遇之恩也。”明謇终一笑,“若北辽之臣,有君之一二,大辽何患不王霸乎?”此言方毕,明謇亦严辞道:“今日之时,亦无他事,誉王近日择将,拜授于廷,可议国事,方有一阙,足下意欲何如?”苍梧闻之,再拜,“公有意抬举在下,在下岂有不愿之理?”明謇闻之,即于袖之取一玉佩,付与苍梧,“此物为府中信物,今后若有要事,以此入,无距者。”苍梧接之,及观,乃为一花鸟珮,上有二字,乃鱼鸟纂,苍梧莫能识之。明謇道:“明日可不入凤骑,即入平章门,待朝时列班。”苍梧称诺,明謇已无事,命送客,苍梧遂出。
      人之命途实似落花,飘零半生,时无可奈何,时沁土遗芳。欲知后事如何,有一诗云:平章门下寻常见,云中天水引后朝。凤推鸾镜闲妆罢,孰知龙息动九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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