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萁》瑛君

10、平章知书

　　凤归龙去终不改，孰知风起吟啸意。苍梧自明謇府归，云霖自于幽阁久候。来由不知真假，因生忧患，遂不知何处也。闻报苍梧既归，心下之石由是落地，遂自斟香茶半盏以候。苍梧既入室，蔷怜迎归，苍梧乃更衣，尽去戎装之饰，换寻常之服用，出堂门以会云霖。云霖见苍梧来至，奉茶，苍梧饮毕。云霖乃问：“此去如何？”苍梧于袖取一玉佩，与之道：“此为明謇所与也。”云霖乃观此珮，见其纂，乃道：“上文明道二字，汝知其意乎？”苍梧道：“此纂吾不能识，惟汝道之。”云霖道：“据吾察之，应为宏阔之意。”苍梧道：“由何解之？”云霖道：“明道所以兴民，兴民所以北辽阔，北辽阔所以霸天下也。明謇其人，非匹夫之徒也。”苍梧不语，少时道：“明謇欲以吾为将，明日朝，入平章，授书册。”云霖闻之，大惊，“卿不过入凤骑数月，今得迁，为何乎？”苍梧道：“如此之速，盖长月公主之功也。前时妙台之剑，以使蓟都动矣。”云霖细思之，如此亦为常矣。明謇之性，欲天下英才为己所用，用，必使其忠，不忠则弃之。且明謇阴鸷，门下多刑狱者，襄樊寺之下，多出明謇之门。云霖知如此，亦不免为苍梧忧矣。云霖谓苍梧道：“今时得之，未知日后矣，卿若固如此，则保身矣。他日功成封府，万人之上，亦不忘向时之言也。”苍梧闻之，许而不言。
　　次日天明，苍梧起身早妆，朱衣乌帽，玉带蹀躞，近乎朝堂之士也。时尚未至，苍梧食毕早粥，于庭室候之。少时明謇府中车马来迎，苍梧登车而去，遂往平章门。此平章门为蓟都早朝宫门，朝臣皆由此入，早晚军士把守，辕门交戟，深深然也。至平章门，苍梧下，见明謇，再拜。明謇命其入临授封将之列，居位次。入朝时至，平章门启，群臣循官秩而入，苍梧之列，行于群臣之中。
　　至玉城宫朝堂，群臣成列，明誉始出。苍梧虽于后，仍可见明誉着锦衣，玉旒冠，形貌温文，却少威武。明謇位于明誉之下，居群臣之首，披蟒持笏，不威自严。殿头官居君侧，道：“有事起议，无事退朝。”明謇出班，道：“今乃授坛封将之日，愿王上号威武德，为群臣形。”明誉闻之，命授将出班，殿头官宣诏。“维候天宁时之佳日，北辽国主誉，授坛封将于此。自大辽创世以来，传国于今，洋洋大名，莫不为武德所王。今时修文偃武，然其不可忘矣。特封将于此，为兵部将，凡十将，授将军爵，赐白旄黄钺，钦此。”宫人上，各赐国书，以为封将之信。苍梧等各谢恩，明誉免之，命各出，居其正位。此十人遂从人入兵部，见尚书，以为备将。
　　苍梧见此十人，皆贵胄之子，出世勋之家，今时所有，乃世袭相待耳。苍梧思之，如此将军，封之何意？明誉欲内卿士之心，遂入其子，以为国之上下，可自相保。未料日后之祸，却自萧墙之内。兄弟相争，一州为局，孰为天下计？思之如此君臣无意，不若去之，然则实可去之乎？大事未成，小事不兴，安可去之！今去凤骑而入兵部，实入明謇之彀也，君既如此，方夺路所成，将军宝印，吾先受之，他日宫门之下，亦可对敌矣。
　　晚间云霖归，苍梧于室久待。苍梧道：“封官至今，已近期年，久于吴公，似有其嫌。吾欲告之明謇，赐府于君，为君所居，君以为如何？”云霖道：“如此虽别，然吴公待之不薄，如此去之，实为可乎？”苍梧道：“今后各别，待之羽翼未丰，则去之，不为善乎？”云霖思之，“卿之所谓，非为择木乎？”苍梧点首，叹曰：“良禽择木而栖矣。”云霖知之，遂许。次日苍梧往明謇府，以此告之。明謇许，乃与之城北十里巷一宅。苍梧归，告之云霖，二人遂有意择日迁之。
　　吴武业处既已闻得苍梧云霖二人有出府之意，遂于府中设宴，既有留意，亦为饯行。席上山珍海味，无物不全，然于苍梧观之，亦不过别有其心耳。席间陈设，亦如初至之时，陈柜华丽，色如其景。吴武业满斟二人之杯，杯中物引人留念，席上鲜珍却亦多情。吴武业道：“二君来敝府，亦近数月，何不于此多留，略尽交谊乎？”云霖道：“如此，则过矣。家父虽与公善，然其不为久居之由，况今既得居所，不往反客此，恐不为其理矣。”吴武业闻之，“既已如此，则武业不多留矣。明日君既去之，今日之宴，直为饯行矣。”三人各饮，吴武业道如此无趣，不若行令。命唤家中歌伎善为讴者，为二人助兴。
　　云霖闻之，有兴，则自为一引，命曰清流题。云霖自持玉箸，击于酒觞，为之按节。歌曰：“醉酒不及今朝乐，何日凭霄乐舜尧？圣贤自古皆如此，不若亟亟自去之。万钟粟，千秋月，歌一曲，清宵引。今日可怜君酒醉，梦中不醒年复年。醒时高歌君既百，低眉浅唱月盈光。世事由来皆为叹，何来太白蜀道难！行自行，歌为醉，黄金百镒皆重意。难为主君留去客，为君长作清流题。”
　　吴武业闻之，叹赏不已，既惜其才，复叹其意。命家伎吟咏之，变其曲调，自作留意之词。其词曰：清流叹，清流归，流水百载，知意为谁？浮名浅沾日，白发将军还。去时芳菲如绪，今已踏雪为绵。关山一去十万里，江河孰知凭栏意！青青宁似池上草，不作迟意陇头儿。白雪琳琅期已，秋风冷似无情。门外桃花闭，城郭杨柳萋。玉树长留，庭兰谢意。歌已去，情无弃！
　　云霖观之，“公乃名花一世，在下直一弱草耳！”吴武业道：“不过闲时之艺，不若君耳。”一时吴武业闲情起，命歌伎讴前时所作新曲《飞霜引》，小苹领意，便使曲乐备，音调起。“泉边雾起自飞霜，寒香氤氲不分明。酒香妃子起，秾纤非比谁。君王自笑意，宝帘微微启。牡丹无瑕自倾国，何须沁染桃花色？凝脂连缺舞，风吹霞袂影。霓裳去留意，恍似空中举。不知何由天上来，龙女凌波三山去。秋来落叶积，南苑无人扫。长安复旧谣，西蜀雨霖铃。勿忘长生私语时，心事默默两情知。遗君金钗半，碧落枉留念。不为己恨去，相见自有期。”
　　一时小苹歌毕，在席者皆有叹惋之色，惜明皇之时，天下之兴，后遇不测，所爱身死，遗恨不绝，终恨万古。由是所以，不过诫之世人，忧劳兴国矣。云霖道：“古有明皇之事，不可以不慎之。公今日位列公卿，若以蚁穴溃之，不亦悲乎？”吴武业道：“然。君之言，实为善矣。”
　　时已渐晚，秦夫人使人言之，请吴公安歇。吴公知之，“今日亦晚，二位明日将去，今日早些将息为善。”云霖苍梧起，拜，自去之。
　　明日早时，云霖自备车马，轻重细软之物，自已齐备，吴武业于庭送之，另命下人与之金银锦缎之物，供其不备之需。吴武业见蔷怜服侍苍梧友善，恐其仆从不足，另与之仆从十人，蔷怜亦随。苍梧拜谢之。及云霖苍梧二人车马离去，吴武业方入府。由是今后，二府之事，或有事乎？无事乎？惟付之流水耳。
　　封将授印，平章风气。歌引已毕，惟情不去。欲知后事如何，有一诗云：灯火阑珊夜分明，紫阁幽宫起昭星。兵临城下意未改，奈何冀州起战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