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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龙翔凤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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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已近晚,翰林中人各自归家,云霖自入蓟都,居吴武业家中,不觉已月余之时。且论吴武业虽为一武将,亦通文墨,闲暇之余常把卷诵读。今日云霖得第,亦不为一喜事哉?于外于内,可得一知音,不解之处亦可时相进益,何乐而不为乎?晚间云霖归府,吴武业因近来都中无事,不过每日早朝,退朝便可自由。今日却闻誉王一诏,命翰林院编修《六艺》,不知何意,思云霖乃翰林中人,必得王上谕令。至晚饭后,亲至云霖院中,见苍梧云霖二人于此闲话,便命人知之,二人见吴武业亲至,以为何事,忙起身让坐。
吴武业自坐正位,小婢进茶,饮罢便道:“几日间不曾见,霖君可好乎?”云霖笑道:“不瞒大人盛意,云霖安好。”吴武业道:“今日闻王上有诏,编修六艺,为何意乎?”云霖道:“誉王盛德,才选天下,今修六艺,乃为昭儒德,明雅艺也。”吴武业默默点头不语,半日方言道:“今王上有意,不知君有何意乎?”云霖道:“大学士命吾等各择一艺,为书一文,明日进之,以试才德。”吴武业道:“大学士果然妙极,文才无以策考,便生誉王之令,六艺无从细论,便有各人之文,如此安之,遂可以分劳,可以论才也。”云霖笑而不语。少时吴武业复问:“君之策文可完备乎?”云霖道:“方才吾同梧君正论之,欲书之为文,公即来之也。”吴武业大笑,“不巧矣,亦为今日之巧矣!君请书之,吾欲观君之才调也。”云霖乃提笔,苍梧磨墨,其文曰:
书论
古称六艺,今有书法,以古之书称,而无亡今之论道者,可谓合璧矣。
向时之事,恰似人言春日,恍惚而终去也。久以太古论之,三皇之时,尚无文字,人以结绳记事,殊不知往事之洪流,亦如尘埃之洗,其下蒙尘,其上蛮貊矣。三皇之下,乃有三代,夏有世袭之制,商有青铜之器,周有礼乐之教,凡而总总,上有遗文,下有传说,皆为书艺。言之如此,时孔丘未生,何有书艺乎?非也,以往论之,世代之文史,皆为一书之言,行于笔墨之间,流于竹简之上矣。
周社之戏,迢递而入春秋,其时诸侯争霸,虽有天台列土之言,然无拱卫王室之志,王室遂衰,论之以天下者,乃其心不齐,其志不一也。当是之时,天下宗国无数,言语不一,文字亦不同,宗周之地,而有雅言,时孔丘奉之。战国之时,书文并举,诸子高宗,号为百家,北有燕赵,南有楚越,贤达各出,名图书籍,奔走游说,以遇功名。可怜壮志有能之士,削迹于卫,七日无食。人言穷而后工,或为此也。然天下终归一统,时周之藏书吏言之。噫!其无二乎?
五十年一,霸王出焉,绝迹天下,号为始皇。书乎同文,车乎同轨,然兵业愈烈,终二世而亡。而后汉定,时天下困窘,休养生息,遂有文景之治。百姓安乐,士民知业,沃野可植,草原可牧,文人闲可为文,武者亦可解甲归田,今者人亦称汉,皆赖汉德也。
东晋而有王羲之,名称书圣,飘若浮云,矫若惊龙,时人观之,各为奇叹。世有兰亭而不传,惜吾非时人,叹雅艺而无名,惟寥寥之伤怀。
后有唐代,名扬四海,万国来朝,归我一统。书有唐诗,太白之飘逸,子美之沉郁,无不称名,流于后世。循正言之宗艺,言芳德以欢欣。察灵明而不改,怀中土之馨馨。世道而多苍茫兮,品吾言之玄妙。伤遗德而复生,终遥遥兮万古。
今之论道,孰定天下?以古喻今,孰知弦意?将言合璧,始言始行。万事流汇,扬吾道义。
余言琐碎,聊赋一诗,以寄霖意:年华莽莽至于今,品言怀艺书道行。孰言九州无定土,万川雄视看北极!
一时云霖书毕,二人看时,犹有不解之意。吴武业道:“君言书,何由言史乎?”云霖道:“余以为书即史也,于史可见书之变,故有此意也。”苍梧道:“吾观此文,无四六之体,行文散漫,似其无意。”云霖道:“此即一文,不过舒其一意,行文随意,实吾病也。”君以为何由?云霖本畅意,意欲为一妙文,难则今时无才,遂至于此。文学本非一时可成,必修习数年,观百家之文章,以为己用,方可有其一二。今者云霖少年,虽为掩饰,亦不可以为无其一二,其中之意,或有可观乎?
二人后各观其一二,或思之有道,终者不知矣。晚间各人归房,云霖窗下掌灯,犹观此文章,以为不足,然不知何处,欲以为明日请教大学士,或为有解。
苍梧归房,不过思索今日之事,王室未定,中州不明,须有一人出而拱卫,以全天下之大局,今吾虽有志,奈何位小权微,何日可及乎?寄望于公主,奈何公主将长,不日出阁,便无力掌北辽之权。若有志,须于今日画策,以何人为主,且休于树下,待到他日羽翼渐丰,可一掷定夺之时,复道天下正义,扬正始之音,岂不两全乎?计较已定,今日便先安于公主之下,他日复择一人,以为阶石耳。
次日朝时,各人归于署中。翰林中,各新科之人进文,恭肃而立,待大学士定夺。近日新科进士凡二十余人,皆有才艺,云霖欲得一二,则有难矣。一时大学士归案自察,各人自去,云霖坐于东厢堂上,心下不定,欲言之于人,然各人心事,复归无言。思之如此,云霖念及穹苍之时,山川逾静,鸟鸣更幽,何有尘世之累乎!今日虽至名都,物阜丰盛,心怀似有缺憾,其中之味,终不可说。为其怀乡之思乎?非也。云霖思方初至穹苍,离乡远国,凡所见之物,无不含悲。时年方小,不知功名物何物,及大,似慕之,似思之,今者得之,似寥寥兮有所思。云霖不觉口占一律:从我而往,物物含悲,向时所成,似玦而缺,莽莽深林,泉幽寂寥,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自穹苍之沧浪,复往蓟都,今已去岁,家中亲族老幼自有兄长照养,虽不能时时相见,居远者,亦尽心矣。流离世上,本为宦达,今宦达矣,而心似有所失,寥寥而不能静。云霖复思穹苍,云盈姊今已嫁,庭院惟余师父一人,或有一时不可说之事,将托何人?白家虽不大富,亦为村中友善之户,料云盈姊嫁此无患,云盈姊侍师父亦尽心,吾师将老,他日可往探望之时,复而尽心,不亦善乎?云霖思之如此,不觉心下少安,原来所以困者,皆心虑也。惟宦途劳苦,他年生死未料,何日启程当归,则复推后事也。
且论苍梧如何?车马而入武卫门,今则观兵演练,并习刀剑武艺,如此而已。长月公主日日临于阁上,或入军骑之中,以号慰诸军。不料今日尚有一事,正中苍梧下怀。今日观凤骑之阵,众女各持兵,挥戈投掷,各有计较。一时公主命下阁入阵,众人随之,公主每至军中,皆服武官之服,带剑而行。惟公主为女子,未能领北辽虎贲,今而所属者,乃凤骑军耳。今时军骑各操练,见公主前至,皆礼。公主诸视之,遂回。归至阁中,公主屏退众人,独留管乐苍梧。
苍梧见独己未退,以为公主必有要事,恭谨而立于侧。公主道:“近日父王欲观剑术,吾知之,遂思进吾凤骑之人,奈何少有习剑者,思之,遂至君。明日朝毕,玉城苑中,可为父王一舞乎?”苍梧闻之,乃半跪而道:“必不负公主盛望!”公主许,遂命:“苍梧君可习之,吾尚有他事,君可自便。”苍梧闻之,称诺而退。少时苍梧去,公主谓管乐道:“汝以为苍梧之剑如何?”管乐道:“有古之侠士之风,明日公主见之,必不负矣。”公主闻之,遂不言。
晚间二人回吴府,云霖入苍梧房中,二人闲话。如今不及穹苍之日,日日相伴一室。苍梧退去武服,更衣而出,青纱罗罩,轻衣称体。苍梧道:“今日吾处有一事,君可知之?”云霖道:“常处幽阁之人,何知武官之事?”苍梧道:“长月公主明日命我于誉王前舞剑,君以为如何?”云霖道:“如此亦善,明日乃期,今日须习,不知君明日展何式?”“不若栖凤式为善。”苍梧言毕,即起,手持玉龙泉,临风而舞之。
栖凤式乃龙泉剑法之中式,所意者乃庄子言之凤凰,非醴泉不饮,非练实不食,天生神异,精华于身,一凤出而百鸟归,风云动而潜龙守。且看苍梧起式,团团竞逐,如繁华将去,烟波流转,霎时意尽,忽而百鸟来朝,迎归凤凰,于日之中,彩云绽起,立于云端之上者,凤羽安翔,高照红妆。凤凰始还,昭告百鸟,呼而从之,四海有方。既而群鸟皆去,独留辽野,四方平寂,莫许有声。
云霖见苍梧舞毕,正欲喝采,见吴武业来此,二人忙请入室。三人坐,吴武业道:“苍梧君明日将登庭前,不知今日气象如何?”苍梧道:“烦劳吴公挂念,今日尚好,只不知明日如何。”吴武业笑道:“若天下知苍君之才,则天下莫不有其途也。”少时,吴武业问云霖之事。“云君,《书论》暂有归乎?”云霖道:“明日大学士将告之于众。”吴武业道:“亦善矣。明日乃可决矣,吾不便扰之,先去。”二人出阁相送,见之去远乃还。回至苍梧房中,云霖道:“明日须劳,吾亦去,汝可歇息。”夜间露水寒凉,苍梧命蔷怜拿一箬笠,乃苍梧日常所用。苍梧道:“近日多雨水,不若戴此,亦便利。”云霖一笑,亦不多言,遂戴之自去。于途多有行吟,苍梧亦不可闻之。
次日廷会朝毕,翰林学士等各归,今日乃大学士命策之日,各人知之,无不思虑。云霖坐于案前,饮茶未毕,忽听得从人来报,命己速至正堂。云霖或思之不意,以为事至,遂往。至堂上,云霖见众人皆至,乃为大学士之意已决,此番为付任矣。众人依官秩而立,一时大学士至,展一书札,命从人宣之。
从人之宣者,皆为状元之名,此为《六艺书》之编主。云霖欲著书艺,及闻时,云霖为副。思之亦然,前时所上之论,原不为宜,今者所求可得,皆为善果,如此更待何求乎?云霖知此,莫不畅怀,神然有越世之思,以为兢兢业业,未许有差。及众人散,或有得者,或无得者,如旧而去。大学士见众人归,亦欲去之,然云霖一言,亦不得去也。云霖前,作揖而道:“霖有一事问大学士,前时之《书论》,霖尚有不如意之处,劳请大学士指点。”方泽士道:“如此亦善,贤甥不若随至书斋细论。”
二人入斋中,一从人上茶,二人饮毕,方泽士便展文册,寻至云霖之文,已有朱批,方泽士便与之,云霖览之,早已洞明。原来方泽士之批语如此:君尚能以列朝之事论之,然行文尚散,见乎末方得一聚。《六艺书》之本,乃言北辽之儒学,此列朝列代,传国于今,系乎北辽一身,君之书艺已全,试以北辽言之,遂可备也。
方泽士见云霖览毕,遂言:“贤甥之文,原为一品,细览则有不足,若能以北辽之境论之,则为善矣。”云霖道:“谢大学士超擢之恩,霖必效命于此!”方泽士道:“贤甥不必如此,有才者,自可效力耳。”云霖乃去,于庭望天,思虑如此,不知苍梧如何。
待明誉午食稍过,便见一小臣入告,言众武官已备,演武之会可始。明誉出玉城宫,见众武官皆引兵而立,依秩行礼于庭。少时,明謇登妙成台,立于明誉之侧。明謇乃明誉之胞兄,虽为不惑之年,常有不臣之心。俗世之内,无不可忘者,人之所不忘者,不过人世矣。今者明誉论武,所为何事也?天下时乱,欲掌天下者,须有武也。北辽享国日久,他年若思所成,须得如此,惟有文才武略,方可为天下矣。
时苍梧立于群臣之中,手持玉龙泉,发而不鸣。忽而令官鼓起,群臣皆退,演武台上惟有二人,今日之众,皆为新晋之武举,至于吴武业等累业之功臣,自有台下之座。今日之会,乃明誉之意也。使君臣扬威,使九州知意也。首当其冲,乃武举之状元榜眼也。且看状元郎身披锦衣,头戴金冠,手持长枪,虽不立于马上,亦有万夫莫当之勇。榜眼脚蹬朝靴,银装束甲,手持画戟,宁失其色,不失其勇。
二人互拜,既而各持兵器,便于台上缠斗起来。状元横刀便是一枪,却为榜眼躲过,榜眼亦不让人,画戟一扬,却为状元一闪,画戟便从护心镜前掠过。光不见影,影却为光,一时纵横上下,莫有知者。惟余电光一闪,铿锵一会,三式一过,俄而胜负乃决。此为观者之意,然实者却为如此邪?非也。方时二人兵戈相战,对阵一时,不惧万古。风吟宝铠,不见血污,神思暗下,不照流黄。苍梧于台下暗观二人,却为武好手。可惜此时兵戈,却不为保家卫国,为人游戏耳!苍梧此时尚有怜惜之意,奈何天色昏聩,为君者视人狗彘,复叹古之骊歌,原不为送别,感物伤时,原不为惜意。
见此天日,奈之若何?有志者尚为其志,为国者不为其名。若今人思变,为其创世,须得能臣武将,毕力彻之,方可平天下,安黎民。侧目今之北辽,虽粮草充盈,名臣良将,然为君昏聩,宗室耽耽,莫不思夺其位而后其乐。泱泱北辽朱紫,享乐者多,思恩者少。欲以薄名而扬天下,而忘何为北辽之社稷。且问苍梧初至凤骑,何知北辽之事哉?今之北辽,非昔之北辽也。向时先王于位,开疆拓土,实大北辽之疆域,然此番开边,劳民伤财,多使乡民流离,田亩荒芜,致使北辽罪业甚重。今者社稷有不定之象,实一报也。然明誉尚不思其过,反犯青州,致大败而还。今十年一去,人世亦变,凤主飞临,他日功成名就,残花流离,不过留待也。
一念尚去,一念尚晚。一时状元榜眼尚不能分胜负,明誉命止,二人各赐朱衣一领,二人拜谢而下。此演武之会,不过军将斗阵,不论输赢是否,皆有赏赐,此为何意?不过扬武之气,以遂个念耳。今日会众,亦有大宴群臣之意,众虎贲皆演毕,明誉命人开宴,长月公主登妙成台,告明誉道:“凤骑都督新任守将苍梧,愿为父王舞剑为兴。”明誉许之,苍梧乃登台舞剑。
苍梧一身朱衣束紫,总发于顶,轻引玉龙,乘风而舞。且论苍梧今日乃携玉龙泉而至,然何如此?今日之天下,无人见此名剑,纵有识者,不过一剑耳。凡剑者须常习之,以内力贯通,方可愈臻。苍梧持剑,于外画圈,忽而大风正起,罡气方华,一引台前,朔风正下。明誉忽瞥,神为之一彻。明謇方饮酒,见此女有异,亦目之。
时云霖亦居台下,群臣会宴,明誉命翰林作诗,云霖有一行,名《栖凤吟》,乃苍梧也。特录于下:天高明朗气飞扬,栖凤于桐妙台望。五音连珠下苍旻,八宝晶莹秀而灼。青龙皎光失电色,神龟浅跃不知闻。满堂高举旌旗日,玉城归来酒自芳。
苍梧一行舞毕,众皆惊奇,不知凤骑军中,竟有如此之人。明誉见之,使人要至妙成台,命人斟酒与之。苍梧拜谢,饮毕。明誉道:“今日之剑,可谓奇也,非有如此之观者,然今日可证。然孤有一疑,君之剑法,学于何处?”苍梧道:“此家父之剑,未有外者。”明誉点头,不言,命人赏银,贺新之意。明謇见之,以为此女后可大用,暗暗留心,暗使人察之。
今日之宴,别无异常,惟苍梧之舞,实动人心。欲知后事如何,有一诗云:紫电寥寥隐未发,雷雨一越方朱霞。身居华堂心未改,任他风云起雄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