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萁》瑛君

47、春社梦还

　　神前拈花本还笑，待答春梦时有无。年节又近，宫中复迎世子，往日年节，苍劼皆不拜庙，今特下旨意，命礼部设礼，同世子于三十日拜庙祭祀。方奏闻命，世子明珩日前拜见，苍劼命请入，世子拜礼，苍劼命起，道：“近日年节近矣，先王每于此时诣太庙，亦有世子随行矣。吾经年不成行，今世子有归，可同行矣。”明珩道：“珩谨遵王上懿旨。”苍劼点头道：“可，时日不早，待一时朝毕，世子复来令元殿，吾有事言之。”明珩乃礼，退。
　　苍劼临朝，早赐众臣节礼，复有他州之节帖，一一览过，便命上大夫云霖一一拜过回帖。苍劼宣命，开冬仓以济民，布库之棉帛，加制成衣，散发与冀州之老幼。官吏应予呈报，如有不符实者，当与御史台按理。众臣接旨，各自料理事务，祈以冀州平年。
　　一时下朝，内阁中朝暂且无事，各自为务，苍劼知年月，乃诸事亲教习与明珩，栽培世子，有如亲子。还令元殿时，已见明珩于殿前等候，苍劼见之，乃问宫人道：“世子体弱，奈何寒苦之日，于殿外立之乎？”艾雯道：“世子执意如此，奴婢虽劝言，亦无可用。”苍劼乃将所用手炉与明珩，道：“誉王在时，汝母瑶姬，亦时时为誉王更减。世子身虽坎坷，吾今为汝母，必当照应。日后若有寒凉，不必立于门下矣。”明珩犹年少，道：“昨日闻劼王言程门立雪事，明珩虽不孝，亦当效仿礼义，不可违也。”苍劼亲扶明珩入殿，命蔷怜上红糖姜茶一品，道：“如此仁者，实不知变通，若天将寒之，人受此气，亦非言天不仁乎？”内殿常有此物，因冀州大寒，来往僚属，常需此驱寒，蔷怜即上，苍劼亲与明珩送下，一时方回还温暖。苍劼心下怜之，道：“世子受寒，今日之早课亦可免之，传令于太学，命郑茂明日往偏殿授课。”明珩道：“王上怜悯明珩，明珩身知之，若一日不学，安可对先王乎？请王收回诚命，待王事毕，珩即反太学。”苍劼知其不可，乃许之。苍劼道：“如此为世子意，便可。今者天寒，百姓必有无衣者，为君者必先以民为先，于己亦不可轻之。”明珩道：“王上之言，珩必谨记。珩读《孟子》，事关仁政，敬爱之德，如有所闻，将言于王前。”苍劼道：“有不忍人之心，亦有不忍人之政，天下可运乎掌。此孟子言之矣。从吾观之，世子勤学，待人有礼，然过于苛己，亲信天下，天下必亲信于世子。不知世人眷爱，冀得世子之良祝矣。”明珩不言，道：“太学时近，待晚间珩复往拜见。”苍劼命艾雯持伞送至，待定方归。
　　时苍劼诏常怀讲法，言至世尊拈花，迦叶一笑，苍劼忽有所悟，语常怀道：“世所真境界，无非本自笑。妙法普莲华，观心亦为照。”常怀乃笑道：“王上所观，正为此理。迦叶尊者，心无挂碍，故得事事通明，如花开自性，受日光雨露，故而得心欢喜矣。世人本自无忧，入人世幻境，故生万万，乃陷忧矣。六祖所言，见性成佛，亦为是也。”苍劼道：“吾观之，如迦叶者，必为童心，无尘垢之所染，得本性自照，纵万籁有尘，本来自性，具为如来相矣。世尊拈花，具为其妙矣，心所喜之，故生一笑，本来面目，乃感人生自喜，别无深意。如两情缱绻，久别相遇，桃花入目，故生眷爱矣。世人爱此妙，世尊亦悦之，见世人喜，乃有共乐，遂而人间皆欢，故无不时矣。”常怀闻之欢喜，道：“王可推言其上，贫道喜之。生民各有所乐，然意不同，得为王喜，贫道可察焉。”苍劼道：“闻道钟峦有一古寺，年节有时，可往一观乎？”常怀道：“王上所言钟峦寺院，乃供养观音，为一名刹矣。贫道尝遇此寺住持，如王有愿，乃可微服前往，惟不可踏马入寺，须敬神主焉。”苍劼笑道：“如有可便，吾年节事毕，则往拜见，道人可与城外候之，吾即时便至。”常怀乃起身作辞，苍劼亦不命送，各反之。一时苍劼往寒香殿探梨鸾，言及前事，问其可否愿往。梨鸾知苍劼有意，乃许之，知久未出宫，欲往宫外踏雪矣。苍劼心喜，乃言将去之前日使蔷怜亲往接应，然言此行微服，惟使派秋浠一人从也。
　　三十日年节至，城中皆张灯结彩，宫中虽不便，然亦焕然一新。明珩早起，已是易吉服，往令元殿请安，苍劼见之，念诸物备全，辰时便可入雪岭行社，祭拜宗庙，便命宫人摆饭，用些粥米小菜，便漱口饮茶。近年下时节，宫朝清假，入奏便往令元拜见，无事便无设朝。修简亦时，雪岭虽近，亦须出宫门，辰时亦近，銮驾已奉，遂同世子出，羽林军奉召随行。
　　车行御道，步步而上，明珩见所有山川社稷，一如往时。至雪岭行宫，早有宫人于此接应。苍劼下车，整装持祭，明珩为主，先上殿香。明氏先王，悬像于上，皆为被蟒腰玉，龙行虎步之人，明珩观之，心忽所感，乃知苍劼此番为意。山行薄祭，明氏微主，今为世子者，乃以头叩太庙，遂别轩馆。苍劼为代主，不可擅居，问之明珩，明珩欲有留守之意，言欲天晚时归，苍劼许之，乃回宫，顾之雪岭之巅，有始元亭一座，明謇当年之事，犹在事中矣。
　　苍劼即回宫，便命蔷怜延请元真王姬，约于东门微服会。时城中微雪毕，道路有湿，人家皆出扫雪。梨鸾时于门外赏梅，闻如此说，便罩白裘襦，同秋浠出东门。行至东门，早有车马，然独苍劼蔷怜，别无外人。苍劼见梨鸾至，乃道：“今日有一观音禅寺，欲与卿成行。”梨鸾乃入车，便闻车马疾驰，如入无物，暂行数里，已至城郭，天地琉璃，色沁白玉，往来冀州时，居于渤海时，皆为宫观，日夜颂祷，别无他事，然此乡野天真，便不曾见矣。
　　时驾停车落，蔷怜下车，以叩禅门，见一僧童扫雪，便问来客何人。蔷怜道：“常怀道人可在寺中？有客拜见。”小僧便入，不时请常怀出，常怀见宫中车驾，便知苍劼。乃引领至门下，亲与协游。常怀道：“院中有一银杏，传为一世上皇所植，今已经千年矣。复有甘泉，世人闻之，井水不落，是谓奇也。今日除夕之日，王上安有意来此乎？”苍劼笑道：“今日别有闲时，乃邀王姬同游，未出宫久矣，闻有此处，虽无拈花，亦当赏雪矣。”不觉已行至千年树下，观其合抱，下有观音像一尊，护佑高明，生生不息矣。累累寒枝，经雪愈冷，亦愈坚贞。苍劼叹极，道：“如此之树，尚如天长地久，不知其竟也。”寺院静谧，一时雪落之时，悉悉入耳，苍劼知必将雪下，乃同众人往禅院中，住持早备清茶矣。
　　入禅院中，梵音袅袅。住持见客至，乃礼拜之。苍劼道：“打扰住持清净。”住持道：“出家人受众生供养，理应图报。今日贵客前来，天寒大雪，先以清茶奉上。”苍劼代众人谢过，僧人奉上茶，苍劼饮之，果有妙处。“佛门清供，果然超妙。”常怀道：“此乃甘泉为水，传为龙王所降，天下之水亦同矣。”住持道：“佛法云：一切众生本性具足。贵客今日得观，亦可引领天下为善矣。”苍劼道：“以人之性，则有善恶，起心不在一念矣。如饮淡茶，如饮醇酒，其味亦不一也。”住持道：“人知亦知，然天机此定，亦非终始可夺也。今日有幸遇二贵人，请占一科。”苍劼乃摇签，取出十一，上上，庾岭幽人，辞云：秋色难辨草木深，道逢非是有霞蔚。苍苍人间悲凉客，数点梅花天地心。苍劼及问解意，住持道：“余得善终，其后不知也。”复请梨鸾占，取出四十三，中，叔敖举海，辞云：非尘非土气至来，十年海隐终得果。朝换明堂夕变日，于此无碍数无劫。梨鸾未问，而住持答曰：“贵人质弱，若此安定，亦得善果云。”及往之时，苍劼拜谢，便归宫中。梨鸾久处经思，竟不得志，复有咳疾，请医问药之语，不提。
　　欲知后事如何，有一诗云：起风临意自举高，危阁有失星应逢。王国荣华何留意，满堂春水心欲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