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萁》瑛君

48、危楼下意

　　人非失意临高举，江河日下烬如烟。自年节过，大业之岁，生有春意。然苍劼时有疾患，故时诏太医诊治，调方配药，实不过小患矣。天下虽定，然实分九州，冀州保土，世子亦焉有之。加之世子年岁渐长，德行修著，苍劼亦有传位之意，然隐而未发，故众人不知也。借由此疾，苍劼由是有意，效金蝉脱壳之法，宣言身薨，复位明氏矣。然则朝廷上下，诸辈老臣，年虽未及致仕，皆冀州高德令行之人，世威犹在，且知进退，是时遗诏下，使其归令田园，亦可保其终年。且论杜衡云霖之辈，本为世寡恬淡之人，有道则仕，无道则隐。若冀州改年，究其自性，亦为忠臣。况此日月丽天，群阴慑服，为敢乱者，亦非之人也。
　　事已计定，苍劼便以病患，留居天水阁中，而命世子明珩监国，所有奏议之事，均报于青圣宫，不立时朝。众臣惊疑，苍劼临朝十载，未有一事而废朝，今以病患，而以世子代兴，非有故乎？苍劼未病愈，未许臣下探视，往来请安之帖，应由侍臣回退，苍劼每日得见之人，惟世子宫人也。此日临朝毕，明珩往天水阁请安，苍劼屏众人，见明珩年岁进长，然无家室，后事多虑，乃语明珩道：“吾今多病，日未痊愈，或一时不虞，恐有后失，今当为世子虑。天下有变，青扬二州虽有姻亲，然事故多变，不可不虑之。吾代冀州久，为道所有，不过忠定二字，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诚意可定，忠信亦可定矣。冀州有志，当负于世子矣。”明珩坐苍劼榻侧，闻此言乃起，道：“明珩当不负王上所言。”苍劼笑，身倾侧于榻，道：“然世子年岁渐长，若无妃后，则为吾之失也。世子心愿，可有意中人乎？”明珩道：“珩虽年长，然妻妾之事，当与君长媒妁，非人臣所虑耳。”苍劼道：“世子于都中久矣，府城佳丽亦有闻名，若今以指婚，世子可受乎？”明珩一礼，道：“妻子之事，愿闻王上指教。” 苍劼道：“吾有二爱姝，前时闻玉阳已有归聘，惟待吉日矣。然杜相国家女史杜若年方十五正佳，世子亦知，吾愿为青圣宫聘之，世子所见何如？”明珩道：“如有此妇，则为珩所幸矣。”苍劼大喜，即诏杜衡入宫，命内舍人待之于后殿。
　　一时明珩去，杜衡入阁，杜若于屏后闻议。杜衡施礼毕，已见苍劼轻冕常服，坐于阁前，恍惚无病气。杜衡有疑，然未及发问，已见苍劼道：“吾前于世子议婚娶，欲以青圣宫为杜若聘，相国所见何如？”杜衡道：“王上素喜小女，今得奉青圣宫，是为家门之幸也。”苍劼见之，然改愁容道：“吾今多病，意将传位于世子，今为此事，乃欲杜若保全，亦保全阁臣矣。”杜衡闻之，知意，道：“小女奉宫中多年，若正中宫，必当奉王上之命。”此后絮絮之言，杜若未闻，然此前杜衡将所佩玉珮交与苍劼，二人易玉，乃为成礼也。自后至成亲之日，杜若居于家中，无别诏不入宫也。宫中闻知，欲以嘉礼，皆备世子婚姻矣。杜若得明珩之玉玦，把看者三，欲有所思也。
　　都中已闻知世子婚事，云双亦往杜府拜见，前时云双已许柱国公子常由，待吉日发嫁，苍劼亦有陪嫁，以全公主汤沐矣。云双知杜若高就，已知和姻情由，料起日后，苍劼麾下诸人，皆将佑于杜若矣。及入杜若闺室，嫁衣华服，凤冠易珮，已于案上所陈，知其许嫁之时，日已近矣。惟架上白鹦鹉，名唤箫引，一如往时。云双见杜若有思，故未令侍婢传报，惟以团扇引逗鹦鹉，略出一声，杜若见云双至，忙起来迎。云双道：“复有何思？若入青圣宫，往来拜见，亦须为世子妃行礼矣。”杜若笑道：“何来如此？复如此嚼舌。”云双道：“观此鹦鹉，为汝初入宫时王上所与，虽如皓雪，亦将有衰。向时王上吹箫，此鸟起舞，故名箫引矣。起舞之曲，王上惟教与汝，是亦为偏爱矣。往后之事，汝可有知乎？”杜若忧色道：“王上有失，欲传位于世子矣。”云双道：“如此内阁如何？世子若欲清化，则将托于妹矣。”杜若道：“吾兄年将少进，已有政命任于海城，家眷亦将同往。父亲亦将宣言致仕，如此不争，可保后世矣。”云双闻之，忙道：“若无外戚，复有内宠，安将何如？”杜若道：“吾与世子本不可遇，今遇之，则以相敬如宾矣。”云双叹，道：“家父亦将受随国公，朝议闲散，皆可不往，惟以福利矣。如此日后，惟以中宫为事，内阁诸臣，将付与妹矣。”杜若晓慧，微微点头，并无他言。
　　立春天青，冀州多有融融之意。是日乃世子成婚之日，临近他州，各有贺礼，苍劼使人拜谢到还。杜若早起，食桂圆莲子羹汤一品，便有侍婢整装施粉，亲眷之人，皆来伴礼。夫人郑微似有别离之色，惟抚杜若手而不语。父兄亦出，将以附言。杜若道：“此后难知，惟以莫恋栈，善自保身。”杜英道：“人虽有志，若时运不符，当依妹言，善治海城。”至午间，世子出平章门延请新妇，至杜府门下拜，献雁礼，新妇上轿，乃发宫门。
　　至青圣宫，世子乃三叩拜，敬先王宗庙，奉新妇入殿，二人入合宫嘉礼。苍劼已于前殿设宴，款待来贺，闻知世子已延请至，便命请入主持。明珩至，一身华服，初为新郎。“儿臣迎归新妇，特来奏报王上。”苍劼喜，命入席，侧殿已布酒席，复有世子妃等世妇饮宴，丝竹之声不绝。
　　至夜晓沉，来往宾客皆散去，拜毕先主王上，宫人便安闭轩馆，二人初婚，故有羞怯之态，侍儿服侍更衣，便也晓星暗沉，二人虽无睡意，然夜已深，明日亦将拜见令元殿，故侍儿进言，不时自散矣。杜若未曾与男子同榻，见明珩色有凝重，乃欲宽慰之：“世子有何心事，可与妾言之。”明珩道：“无何事，明日将拜见，夫人暂睡下。”杜若道：“妾自嫁天家，今第一日也，往后之时，自当与君相敬，妾素为宫中女史，若有不察，但请世子宽待之。”明珩道：“夫人多礼，明珩本居乡野，宫中暂稔，仍请指教。”是时二人心中各有疑窦，明珩虽应苍劼示好，亦知杜若为苍劼侍书，惟可敬也。杜若亦思苍劼临有退意，未晓明珩之性，应有安缓之举。故而虽名夫妻，实为联姻，杜若惟以妇德相奉，明珩亦以敬礼相待矣。杜若柔嘉，温淳相侍，青圣宫是夜有星辉合于其上，两情欢洽矣。
　　次日朝明，苍劼坐于凉殿习风，与钦天监语昨日事。苍劼道：“吾昨日观天象，见紫微其下，有小星至，此为何意乎？”钦天监道：“此为危阁有失之象。登高者，其下有失也。”苍劼道：“若以其意，其势可易乎？”钦天监道：“依臣之见，三垣间有皇佑之气，虽有变易，然无大失也。”苍劼知，乃命其退，思至天象知意，天下将昭，人间事变矣。至历荣华，人事亦略经，至此已无所留意，临川殿下，满堂春水消融，汩汩而有生机矣。忽蔷怜报世子拜见，苍劼笑道：“世子新婚，面上亦生春色云。”明珩闻言一笑，引杜若前道：“儿臣携妇拜见，恭请王上安。”苍劼语杜若道：“明珩礼义，应是如意郎矣。”杜若羞怯，不忍语，乃避于明珩后。苍劼笑道：“昵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人间果有佳人，不负此颂矣。”俄而欢笑，恰如新婚之态矣。
　　欲知后事如何，有一诗云：庭秋叶落洞庭初，冷月为霜殿冷无。佳期有误事佳在，玲珑骰子鼓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