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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木蘅终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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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木成林候日月,幽居为性方自开。苍劼临位有余,北辽每立东宫,宫中世子未立,乃有朝臣上疏,言立世子事。苍劼观之,乃知众臣有复立明氏之意。究苍劼之身,未有归嫁,亦无所出,所立玉阳者,皆因义女故也。然世人不知明誉世子明珩仍在,惟苍劼知之矣。初时明謇作乱,明珩以假榇亡去,加之李献李业二人相护,遂得出。然其出都之时,苍劼亦有力焉。向时与珮之人,尚得一心乎?实不易也。
前时苍劼命左权驰信往扬州,寻杭州数人,然未告之细谨。左权久为司徒,兼为秘使,遂于前日御千里骑往扬州矣。苍劼告之,此行贵速,不可令外州知,寻知其人,直以“安乡侯使”叩问,其人便知缘由。除饮食夜宿之时,左权兼程,不日已至杭州府,其间风光,加之烂漫,较之蓟都,更显柔情。然其心不在此,惟知其人于西湖孤山隐居,山下有一医馆,乃为李献治所,其族居之于此久矣,城中具有声名。左权少问乡民,即寻至馆处。
此立族医馆尚有称名,扬州生民每有疾患,多于此处诊治。李献虽为馆主,然其谦恭待下,遇贫困者无以治药,多周济之,乡里多闻其贤名。左权闻之,乃生感叹,如此其贤者,何由乎来此?乃入医馆,前堂侍者立候。左权问道:“馆主先生可在否?在下有事求见。”侍者见其玄衣少冠,未曾闻见,不似扬州来往之人,便道:“先生不在此,不知足下有何病症?今日有医诊治。”左权闻之,乃知其往孤山别院,遂无应言,独往孤山去矣。
步至西湖,乃桡舟子,往孤山一行。左权坐舟上,问舟子道:“汝知李献之孤山别院乎?”舟子道:“李神医之居处,直往孤山西麓,秀木丛林之处便是。”一时舟至,左权与舟钱,便往西麓寻之。步行至林间,乃见一别院,一人在室中抚琴,所奏之琴,乃大圣遗音矣。闻之曲,有绕梁之慨,左权素不识音,亦觉超妙。遂趋而入院,拜于堂下道:“安乡侯使特来拜见。”一时琴音入静,其人出室,见其面,乃为一皓首老者矣。左权道:“君为李献医官乎?”李献道:“敝人是为李献。”左权乃寻出苍劼之书,亲与李献。李献接之,道:“山居疏陋,君若不弃,请入室用茶。”二人乃入室。小童上茶,左权品之,乃扬州名品碧潭龙井矣。李献未饮,而启其书观之,其文谨录于下。
李医官敬启:
自蓟都一别,玉珮为寄,今已久矣。三州之乱,吾尚代国,悉事具平。九州相待,尚以宾至,然数有风吹草动,实不然也。吾思世子尚在,将以东宫,待其稍长,则迎立之。抚慰先王之灵,以昭北辽之志。君实高士,不可以世俗为乱,吾知君必待世子甚厚,扬州治安,必长其性。今吾忧虑,恐已为病,笃厚之至,望候子归。使司徒左权至,乃欲告意。请君同李车骑携明珩世子归京,冀州生民安之,吾亦安之!诚以余生之微命,敬君钧裁,候之佳音,深以为幸。
安乡侯苍劼书
李献读毕,问左权道:“君行之前,苍君可与君言之否?”左权道:“君上未与臣言。”李献道:”若吾归蓟都,几日将至乎?”左权道:“不出旬日即至矣。”李献叹,顾之琴,道:“吾尚有此唐琴,君可愿闻一曲否?”左权道:“敬闻君音。”李献即奏,为《南浦》之音,待车骑与世子归馆之时,复与之深言之。时天将晚,李献留客居之,以山家待之,左权道:“梅妻鹤子,林和靖之美馔,吾今有幸一鉴矣。”李献一笑,乃出往正堂明珩之室。
时车骑李业与明珩具归,见李献入,李业谓李献道:“芷蘅年少,性虽沉静,然喜市井之游,若以君王之志,如此亦可乎?”芷蘅者,明珩之字也。李献乃知明珩复往庙会游艺,笑谓李业道:“今者道易,恐日非所愿矣。”李业觉此话中有异,道:“君知何事乎?”李献乃与李业苍劼之书,明珩虽幼,然亦知事,与李业观之,乃知苍劼有迎立之意。明珩道:“日为君上,亦堪甚忧。苍劼若有他意,早已不复生,今日特使,是有其意矣。”李献闻此,乃知二人心定,乃复与左权言,与宗族议,约定归冀州之事。其子李升已于杭州安定,妻子具惯熟,不欲往冀州,乃与众宗族留此。李献闻之,遂独与李业明珩归都,行装细软,装至马车,医馆同孤山别院遂与李升料理,左权遂领三人于途而反。可叹当年,乱离去国,今复离此他乡,见之何年何月乎?人世有别离,人生亦有欲,去彼及此,皆为由己矣。
望之山河暮去,车行马离,孤城霭烟,便见离离矣。明珩自幼时离宫,随二人至扬州,便与北辽无涉。幼虽不闻,然亦知事端,其出于萧墙矣。明珩深思,其不下于明誉,然其自性沉隐,未有须则不言之,幼时久居宫中,人言不可察,且为明誉躬亲教养,容自瑶姬,度自明誉矣。后随李业授艺,承以文武,益高举矣。惟自年少,时亦有游艺之嫌,李业亦时时劝之。久为亲师,剑术超妙,曾有一剑名缘木,以庄子之无何有之乡之樗木,逍遥久视,荡涤诸心者为意,言之凿凿,赠明珩为佩剑,无所为之大用,反为其用。世人安知其意哉!
夜凉夕露,众人歇息。明珩独立庭畔,十五年华,身自孤量,而为凤子龙孙,前路何知!明珩之于苍劼,缘由二师之故,加之年岁渐长,望图帝业,北辽之所传世,当以明顺者,皆余明珩一人。顾此虽似身重,奈何大权旁移,苍劼为主,纵所居之,但为东宫。若一时有变,改天换日,则明氏殆矣。穷思有极,不若独倚。明珩坐庭,持剑而观,霜华似月,三尺冰心,应为圣主明君所佩。幽居孤山,人本自性,世事本无所挂碍,纵一时之思,若吾身不为帝子,游荡江湖之间,居此孤山,亦为不可。然世事本无意,其患无穷奇,吾身固此,遂生而有之,孟子云:虽千万人,吾往矣。然明珩固不如孟子云?少小绮思,无关映月,而玉城宫中,却乎定矣万代之业。
旬日而至蓟都,左权早使人报至宫中,苍劼言延请入宫,从车马之流。明珩虽为帝子,今反都,天下人皆以为其早殇,幸自得反,必先隐众人耳目矣。遂乘马车以入。苍劼早屏众人,命入玉城宫待之。自苍劼朝,皆依前朝旧例,以玉城宫朝,令元殿诏,时众人退朝,内殿无事,即秘事矣。车马于平章门下,已为加恩,趋步而入,少行殿阶,便见一容装薄饰之女子立于殿前,待之未久。左权见之,乃拜,道:“臣领王命,已携三人至。前请王意。”苍劼命起,李献见之,荣华更甚,乃道:“久未见安乡侯君,今日盛极。”苍劼乃笑,亲引入宫,遂命蔷怜献茶,入后殿以言事。
苍劼请茶,见其前朝二老,道:“长者失敬,敢问贵庚几何?”李献道:“今秋吾二人乃耳顺矣。”苍劼道:“君二人乃社稷人臣,必不可忘矣。”苍劼少起,拜于明珩之前,道:“世子少请,安乡侯有礼。”明珩乃告礼,道:“贵为人君,明珩不可受也。”苍劼道:“前朝为乱,世子蒙尘,今乱定之久矣,社稷无人,当昭告天下,立世子为东宫,复其正位矣。”李业知其意,乃目顾李献,李献知,道:“君王今为冀州主,特蒙恩义,遂得阳明,愿遂王之意,请复世子之位。”苍劼笑道:“今日之计,尚可待之,世子同君方归,风波稍静,则可为立。外则安定,内则庆吉,复遣钦天监择吉日,为世子立,则北辽王气日盛,如此君以为何如?”李献道:“君实良策,献愿从之。”苍劼笑,复为明珩道:“世子方归,禁中宫室多未备全,今者政事多以令元殿为要,后殿宫室有闲,且可请愿教导,皆为便也。请世子之意,以为何如?”明珩道:“君既如此,便可从之。”苍劼乃复请众人入令元殿,左权请退,三人遂同苍劼去。
明珩深思,其意虽善,然亦见心知,苍劼实欲以明珩为股掌之上,遂得北辽朝纲矣。然实心是谓如此乎?前时方欲归,李业于扬州夜语李献,有欲去之意。李业其人不欲名世,今世子归国,乃可复景山而放流矣。李献知此,乃道:“今者不知苍劼真假,若无人保世子,谁人可告北辽?君若实意,即可世子践祚,登极之时,复自诚命。世子知君德厚,必当允之。君奈何今日离去,于此不忠不义乎?”李业思之再三,遂同之而反,无有他言。此事明珩不知,然此二臣忠厚,实以为幸。
人道是否,身自诚命。德忘忠勇,后世为幸。欲知后事如何,有一诗云:大明含元乐昌生,东宫正立复盛名,于望九重乃悲欢,子母义命一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