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萁》瑛君

44、穿杨舞凤

　　昔有神兵器量来，干戈雷震响杨林。冀州演兵，初以御敌，今者谙练，教训士卒也。北辽自有武德，天下虽定，不可废也。苍劼日有闲暇，与众将登临观楼，见士卒演习矣。苍劼道：“今日大宛进良马，欲与众将观，天下虽安，然武艺以强身，自不可废也。昔唐太宗善马球，武术亦精，遂定唐王天下。众将列才，皆我大辽精壮之人，尉迟恭秦琼之辈，尚以比及。观今日天下，非为前时，然众将之艺，腾蛟舞凤，敢为何观乎？”唐昭道：“臣愿下而操练，驾马以使王观。”苍劼闻言，遂与众将下楼观，御马司引天马至，与众人观之。
　　苍劼道：“吾久不经沙场，马术不精，暂可御之。”唐昭道：“臣闻大宛马性情温顺，可日行千里。臣时闻尚书道王上梁州之勇，岂马术不精乎？臣请愿王，欲使王上马一围。”苍劼道：“此马不若吾之青骓，恐有不习，然昭明此言，不可弃之，吾今强为之，众将莫笑。”苍劼今着红蝉白衣，侧身上马，围校场周行，天马风驰电掣，少顷之间，已是一围。众将皆观喝采，成凯欲上马驰观，苍劼许之，后语众人道：“吾观此马神速，非俗马可及之也。”苍劼见此马引众人之兴，遂道：“昔明謇之时，亦喜马球，尝有二将争冠军之朱衣，想已为往事。天光无热，不若往场中马球，更助兴也。”众将皆从，乃往马场中来。
　　校尉闻令，早设良马之选，与众将简择。一时骑装整肃，众人上马，依例苍劼发球，众将传跃，时见彗星流月，或为家童扫雪，生态各见，虽未言颁礼，然众人意兴，实不可负也。苍劼亦起兴，跨青骓，引月杖，流星一箭，忽的径入门中。众人欢喜，乃贺劼王。不知为众将之意，或为时运转机，一场而来，众人各中，然苍劼所入之最矣。时完击鞠，苍劼依时序，各赐众人朱衣一领，锦绦一对，以表忠志之心意。众将拜谢，苍劼道：“与众将酣畅，明日此时无事，吾尝有二宝器，可箭可舞，然无凌厉，可与众将观之。神品无遗，众当勉励，不负此日恩德之至！”众将领受，各布明日之教令，待候苍劼之旨。
　　及明日下朝，苍劼毕令元殿事，即往北校场来。众将已入，欲观昨言宝器，皆候而恭立。一时未刻，便闻轿辇余从，渐渐而至。众将拜礼，苍劼下，命免。苍劼命从人携贮盒至，亲启其一，乃见一赤纹软弓，通体隽铄，堪称绝世。苍劼取之，道：“此物名为赤嵌，为先朝明謇所与，号有后羿射日之神勇，然百战而未一试，因贮十年于天水后阁，仍如初见之时，可见其宝器矣。吾虽善才，惟以弓箭为道，今日射靶，稍与众视之。”言毕，即取一箭，拈弓少视，微而放之，红心即中矣。众人称之，唐昭道：“王上神技，末将感叹。古有养由基，尝以百步穿杨之术雷震千钧，今日所见，所言不虚矣。”苍劼道：“久不抬弓，身法无力，惟有此物可胜之，若以丈夫之用，以不可为矣。尝征沙场，因兵不合，故使良造制戟，遂复有此品。”
　　从人乃上，复启后一盒，乃一双戟矣。古者剑戟为单刃，此物首尾具有矛，前突后击，臂有纹饰，形如木叶，而另有奇矣。苍劼取之，忽而形卸，为一流星矢，中有握衡，上下舞之，则敌莫敢前也。众将有问此物何用，苍劼即命唐昭持剑，苍劼对敌。唐昭三式未过，流星一瞬，即提其剑，剑落而身败，遂见其威矣。唐昭笑道：“方下三式，然见此矢甚威，竟引剑而去也。由是有闻，此器有异香，可随风而舞之。”苍劼道：“劳动昭明，见阅众将取笑。此物中的原为香木所制，中行日月之纹，居藏素久，然其不易矣。吾复名之为栀戟，取栀子之香氛也。”成凯感叹，道：“如此兵戈之器，舞凤来仪，取之为名，仍觉文道之兴，竟如此意乎？”苍劼笑道：“竟未思及此，如此而名，乃为晚栀馥郁，冀以德茂也。”唐昭道：“今见多识，蒙王上恩赐，然天意勿晚，众将应有时令，若凭恣睢，言官进议，反不为善，请王上早归令元，末将深以为幸。”苍劼闻言，自知亦久，遂归殿。
　　令元殿中，宫人闻报玉阳公主同内舍人前时往拜见，久候未见，而入太学就令。苍劼知之，乃命放课之时，可往邀之。宫人闻命而退。苍劼观奏，时与蔷怜闲话。蔷怜道：“前时王上与众位大人言论，奴婢时思前朝宫中，曾有宝刃，号为北辰，可敌外犯之天狼，王上何未见之？”苍劼道：“此器乃北辽传国之物，吾本外藩，未干有犯，况此器失传久矣，明謇数命寻之未果，吾尚有神器二品，无此思虑。然传言此器由明誉藏之于西门禁宫，明誉身死未有得出。类此事者，历代有之，唐太宗践祚之时，传国玉玺从萧后入突厥，贞观中萧后归，太宗乃复得。如此乃天命也，吾命传国未定，何由思之？”
　　一时太学闻报，云双遂同杜若往令元殿来。宫人传报，苍劼命宣之，二姝行礼，苍劼命坐，云双道：“日前劼王校场之事，人尽知之，王有勇力，恐非吾等女子知之。”苍劼笑，“双卿戏谑，若以诸将量之，吾不及其一指矣。”云双道：“前闻王上授杜若内舍人之职，玉阳感叹，相仿之姊妹，今竟可为君吏矣。”苍劼道：“若卿仅为制诰，宫人见之能事，乃与之名也。官秩之司录，待其少长可授。今双卿为贵主，亦为吾之偏爱矣。”云双乃笑，杜若坐其侧，未有一言，而亦笑矣。
　　夜半深思，苍劼坐室中，持此项间玉蝉，忽有感叹。玉红蝉本出穹苍山，为少时云深亲琢，赠与苍劼。时云深未老，苍梧仍少，松石林间，何等快乐。犹记云深曾言，人生百岁乃逆旅，吾身与子是行人。不若如此玉红蝉，尚得林间快活语。虽言苍劼今位尊王上，人心无可恋栈，大业年岁，亦将料及后事，山中帝子，久安好乎？遂秘赐左权信书，疾往扬州府，寻二老者，后承帝业。
　　平明朝罢，苍劼独往天水阁寻旧。朝游无稽，而庭院设色依旧，落梅依约，山川浓淡也。自苍劼临朝，日间起坐均移令元殿，此处遂为旧居，敬钦封闭。昨日苍劼命宫人整饬，今日遂邀云霖来此，二人久未亲言，纵朝中相见，乃为人前之论，总失交契。一时云霖至，见苍劼着深衣坐其中，别无奏侍，而茶盏尚有余温，云霖乃一礼，苍劼命其对坐，云霖乃敛朝服，恭谨坐之。苍劼道：“昨日吾示二器与诸将，君尚知否？”云霖道：“臣闻之矣。然臣素不识武学，王欲观之，恐辱神器矣。”苍劼道：“君素为阁臣，受此二器之时，君有闻之，故今不为矣。君观此生处，初时尚居，今人观此，有何变异乎？”云霖道：“居处无异，所变者惟心境矣。向明謇之时，八百姻娇，鱼龙贯舞，与今日之太平，何以足论？况此宫闱，所有之景，非必天下之上品。君亦见穹苍山色，与此禁中，实乃云泥矣。”苍劼道：“吾见此红蝉，乃念及云师，想当日穹苍之乐，恍惚间尘世非我，然此心志，实不曾移矣。君足言足虑，乃知天下之主，非由吾出，北辽之国土，亦非吾所有。吾所以代之，皆因幼主矣。世朝隔代，所变者流之，然犹居此，皆为君等。”苍劼道：“向时明氏二朝，吾与君等十二，世人号之为天水十二友，而今漂泊流离，各归黄土，惟有吾二人矣。”云霖道：“舟子无凭，金自淘沙，如此尘埃向晚，亦不可得也。而今君得善辅良才，旧人不欲，乃为自便，天下本无属意，向之则来，背之则去，君惜旧人，然不知千帆竞渡，病树已失矣。”
　　苍劼忽顾山木，苍苍而向晚，虽有言而欲止，乃谓云霖道：“此紫竹箫，向来独吟，今君未取琴，可以为阁中之琴，尚奏一曲乎？”云霖乃观壁上嵌凿，尚有一灵机琴，乃取之，叩弦而拨之，声调似深山幽雪，足虑而不忍听矣。尚奏《白雪》，与苍劼合之，琳琅清洁，汩汩而无断。未出三叠，而君弦似有断意，云霖乃止，道：“此琴不胜，吾今修之，改日复可奉上。”苍劼仍吹，乃改小重山韵：“深雪折竹声未已，暂千里，琳琅付幽期。”云霖乃鼓四弦劝止，道：“便无白首忘功名，此情亦为可，无复下言，恐有谶言之患。”苍劼乃止，忽蔷怜来报，言令元有拜客。及去，苍劼道：“君莫以此为事，灵机有徵羽之操，君勿负此。”云霖闻之，乃抱琴去。一时宫人闭门，天水阁亭，乃复往日寂寥。
　　欲知后事如何，有一诗云：风雨连城初拜上，瑞殿还恩道忠贞。千古江山谁名主，天下归心至元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