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萁》瑛君

4、紫微分冀

　　蓟都钦天监中，监司夜观天象，忽而紫微分梁，似又将临于冀。监司心下有感，占科一算，“是了，帝星将至！”
　　穹苍山中，云深引二徒早课。几人食毕早饭，休憩戏耍片刻，云深便使梧霖二人于庭间听法打坐。“此间虽不为学禅，然殊途同归，亦无差别。一时入定，神思游于宇宙，可见大观，可见精妙，可见非常。”“心中有善，汝便是善，心中有恶，汝便是恶，于现世之无常，需修己之有常，方不为外物所扰。中心有定，便无物不至。”“梧儿善武功，霖儿善文学，汝二人皆为吾之所授，各得其一。日后虽有各别，然有一言将付与汝等：欲为常法，必知不欲盈，方能克己不足，以致大成。”二人各领言，“徒儿必谨记师父教诲。”“善，汝等先行观禅，吾去少时，归即问观得何物。”云深一时乃去，心下思之，“梧儿霖儿皆将入十八，十年一去，凤凰翔于天，独龙遁于地乎！”
　　时二人皆入定，苍梧似游于一所在，冰雪初解，芳花始放，歌舞楼台管弦未完，数不尽繁华，看不完悲欢，齐齐上演。可叹人世本为一大戏，戏中人尚不分明。市肆人烟错落，人言叫卖不绝，或罗绮，或珠玑，或红装，或烟柳。试以天下较之，惟维扬之苏杭，关中之二京可比之一二。然苍梧此时居于穹苍草野，何以见得此地？其实不然，心之所向，则无物不胜。
　　云霖亦入一处，此处远看山环水绕，春色人家，近看街道平直，古意不去，较之苍梧之处，虽少繁华，更添宁静。新婚之家，新嫁娘窗下梳妆，良人为之浅画蛾眉，相视而笑。不知世人是否有福可享，人间若此，不过十分美好。又有一母于房中，一侍儿在侧，母展图画，少时叹息，侍儿闻此，“夫人何忧心？二公子于穹苍学道，必无患矣。”夫人闻之乃言：“汝何知之？今虽大儿仁孝，上下齐备，何解吾心之忧虑……”云霖见此，不忍续观，忙出定，浩气长舒，眼含忧悒。其实境中人也，原是云霖之母。
　　且不论境中真假，人之观椿萱如此，心中亦不忍也。云霖虽于穹苍修道十年，心无旁骛，然亦为人子，时时思之如此，莫不感恻。男子不能下泪，亦不能忍耐，惟付之一叹，尚不能解意。时苍梧亦出，见云霖如此，心下已明白大概。“霖君，今日吾往一处，繁华非常，吾心下已知其地何处。十年之期已近，出山之日，吾必往此！”云霖星眸一抬，青丝结于头顶。“青州沧浪，家母思吾，必先回乡。”苍梧闻之，“如此亦好……今已十年矣。”
　　云霖之故，元于青州。青州好道，大家之族，必有一人学道。云氏知云深高义，且不喜名节，于此将云霖送于穹苍学道，托于云深处教养。然云霖天性好乐，世间忧悒，不过一时，待苍梧少解之，便复如常。然云霖亦非不孝之人，归乡之事亦定矣。
　　云霖素爱苍梧，幼时两小无猜，欢喜非常。今苍梧二八年华，青春少艾，云霖观之品貌多情，心下亦动。平日虽时有动情，不过发于情臆，并无越礼之事。今日苍梧梳流苏髻，一袭雪衣素纱，宛转曳地，珠花数点，白绦依依，昨日云霖所赠之银簪亦簪于鬓上，转盼有情，更添清丽。“簪子少歪了些，”苍梧见云霖眼角有笑意，心下少安，便让云霖帮其正簪。真乃一双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一时苍梧对镜已妆毕，云霖于侧欣然一笑。忽庭间春风渐起，宿鸟久别一惊，往北飞去。苍梧闻之，却思云深。“师父一去多时，不若去寻？”云霖便出阁左右视之，并无足迹，可知已去远矣。云霖便履鞋出，苍梧亦从，方出别院，远远往正堂一人荷锄走至，乃云深也。
　　梧霖二人便迎上，云深命二人先还别院。待云深浣手，更衣，入厨，见云盈造饭，“近日他二人将去，吾获新蔬，不若饭之。”云盈道：“今午饭将熟，不若晚时。”云深捻须道：“也罢。晚间莫忘之。”遂往别院。
　　云深入室，晏然笑坐，一时问道：“汝二人观何物乎？”苍梧先答，“弟子见一繁华所在，不日出山，必去此也。”云深捻须一笑，心下思之：“竟为如此之境。”而复问云霖道：“琛雨观乎何处？”琛雨乃云霖之字，云深常呼之霖儿，今日何如此之礼？云霖方正冠而答曰：“弟子归乎沧浪旧乡，见家母，心思之切，时时望候回乡，尽孝于椿萱之下，方不负为子之意也。”时云霖忧心烈烈，言语未及忖度，忘乎苍梧乃一孤，或闻之，心下必忧。云深乃点首，“善。汝二人之期将至，四月之初，霖君可回乡也。”然苍梧将归何处？何不言哉？时苍梧闻云霖之计，虽为久处之故友，亦须一别乎？然梧之归处，于十年之前，初临人世之时已定。人言生如命局，身如棋子，漂泊转蓬无时也。初至穹苍之时，父母身故，惟余龙泉宝剑，心法数旨，而今十年一去，苍梧心熟龙泉，更有云深之教，于世可行侠仗义，济弱扶贫，然此豪杰初时终未思此。
　　古有独漉篇，今有冀州行。可叹苍梧年少意气，常思于世扬名，名表汗青。可知这功名二字误人。二则父母之事未完，须寻斯人，深入蓟都，切问当年之为。虽有云深之大悟，尚不能免其二人年少之志，不若使之入世，得他年劳苦再遇，尚可谈茶饮也。此为云深之想。
　　云深乃出，二人从之。时正午太阳大照，微风细柳，松竹掩映，云盈已备好午饭，悄坐南窗刺绣。时云盈已许山下白家，白家之年少亦善，远近有名，十五日将过门，妆奁齐备，几日间将去。云深尚不入，少立井台，井绳已旧，人不能常。少时云深方言，“汝云盈姊将出阁，汝师无财，惟使之荆钗布裙。白家尚好，惟汝二人不能常见矣。”苍梧道：“师父不必伤感，他年必得一见，岂不快意？”云深且不答苍梧，转而问云霖道：“琛雨以为如何？”“身居海内，必时念长师恩德。”云深方思半晌，始一喟然，“吾等入厅用饭罢。”
　　十五日方过，云盈已归，一时青春少艾，他年硕果满枝，人世真乃一匆遽。几日间苍梧云霖亦将去，二人行囊已备，将待一行。今已入春，流萤已去，唯有青龙在天，物候不变。时苍梧云霖坐于庭间观星，闲话少许。苍梧道：“吾将去蓟都，令慈少安，汝可同往乎？”云霖远望青州分野，少时言道：“若汝愿吾同往，吾亦望矣，不若随吾还沧浪。蓟都路远，无友伴可护汝，沧浪上有美景，下有华居，不若随吾来此。待吾事一毕，同往蓟都，可乎？”苍梧于世，惟云氏之人可付，今心事未完，此为同等，且云霖愿往，不若往沧浪，客礼若备，必无碍也。遂允之。
　　不知云深何处？云深正于房中打坐，忽然一时风动，竹叶簌簌，云深推窗视之，东方苍龙之目正烁，紫微星似现于青州。云深不语，此映实事。欲知后事如何，有一诗云：秋千架上无春衫，九重玉宫有乱臣。云归沧浪叹美景，雪岭城下可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