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萁》瑛君

38、香若月出

　　名花美人纵倾国，春风十里思豆蔻。日近夏日，气润暖人，冀州都中士子多出城踏马郊游。苍劼初时亦为一好游之人，明誉之时，凤骑无事，亦时与云霖踏马，往来南门钟峦山，其处多佳木秀禽，亦有隐士结庐其间，山光水色，虽有凡尘之人，别无凡尘之景。天独设色，成此间之清奇。士无别尘，结山川之友谊。然苍劼今临朝，虽有游意，别无闲暇。况今乱事初定，虎贲方募，科举始兴，为君之心，当立于困境，想一世上皇，涤清东陆，亦有游宴之国风，如此拘束，可如苍劼其性乎？
　　晨风日爽，二人踏马于南门之道，一人骑乌骓之马，一人骑汗马从之于后。前者着逍遥巾，额饰玉勒，青衣皂服，一剑佩于蹀躞之上，骊珠朝靴跨马，举动足胜进士。后者紫金冠，中簪玉，着九色禁军服，面如冠玉，风神潇洒，虽未甲胄，而自有威，分明王佐之相。奔驰一时，快马便至钟峦。前者之人早已于溪边饮马，手持一匏尊，取水而饮。又一时，后者亦至。行人下马，遂牵马至溪。其人道：“君上好兴，今日来此钟峦，非戏臣乎？”前者方一笑，道：“居宫中亦数月，未有出宫之时，及今日视军中，特招汝偷闲耳。”
　　原来今日早朝毕，苍劼与成凯言军务，乃与之视军，于军中更男子服，命成凯督军，遂驰行上马，往南门去。成凯知其思游冶，遂命唐昭随之护卫。奈何唐昭之马不及乌骓，苍劼亦善马术，疾驰不与之协，遂有后事。此日系正日，都中官民皆务生，少有出游之人。二人遂系马于林荫处，自步行入山。钟峦有石径，乃土人所布，山村之民多有柴薪之事，遂便利之。时节近夏，山泽之中，田田叶子，而琼苞未吐，别有少艾之韵。苍劼道：“唐君观之，此池上芙蕖似何物乎？”唐昭道：“却似臣家乡临安之莼鲈也。”苍劼道：“君世家子也，幼时乃生扬州乎？”唐昭道：“君上不知，臣之先祖乃扬州人也，幼时乃往都中，于今有三世矣。”苍劼知之，道：“张季鹰秋风之时乃思莼鲈，而今夏日，奈何相左乎？”唐昭道：“此系臣幼时旧事也。臣七岁时尝从家父还扬州，去时芙蕖盛，至时已有秋风之意，赏鉴临安，方知莼鲈味美。今君上言之，臣乃思此事也。”苍劼道：“是矣。吾亦使扬州言事，临安宫中肴馔，特有江湖之风味，莼鲈可使君思之至今，可知此番美味矣。”唐昭道：“臣不才，君上见笑矣。”苍劼道：“无妨。然吾见此芙蕖，却思二女，不知今何如矣。”唐昭闻之，见天色将晚，道：“此行半已进山，探幽访隐不在一时，若无归思，恐使宫中不安。君上当早归之。”苍劼忽目山鸟，啾啾归晚，乃笑道：“去兮去兮，胡不归？心为形役非吾愿，快去飘然任济济。”
　　时近夕阳，人马回銮，奈何苍劼纵思游艺，亦须归禁。钟峦消闲之时，亦终不得闲，若非此身所累，赍千金，御宝马，往来名山大川之间，赋诗谈玄，纵无太白之名世，亦为快意矣。思至如此，苍劼不觉念其云霖小女云双，云霖虽时时可见，然其小女不见已数月，便命唐昭先行还家，苍劼乃拨马往云霖府去。至云府，门童见之，乃向内告之，言苍君至，从人牵马去，苍劼乃入府。
　　时云霖已归，坐谱竹斋观书，闻下人来报苍劼至，遂唤傅梦飞出正堂迎之。苍劼过垂花门，便至内室，见云霖早携夫人立于堂下，乃笑道：“今日叨扰，吾无别事，久未见女公子，欲见之。”傅梦飞乃命侍婢携云双，云霖乃引苍劼坐堂上，从婢上茶。苍劼饮茶毕，道：“今近晚肴，如此恐劳烦，近日宫中立国子监，采选公族子弟就学，月衣年岁亦可，君有此意乎？”云霖思之，苍劼此意，欲待长才选月衣入宫为女史，然月衣年幼，如此恐招家眷不安，遂道：“王上美意，琛雨心领，然小女年幼，入宫无亲母教养，恐致拙荆忧患，不若择世家年少稍长者为之。”苍劼闻之，乃笑道：“君与吾交契，吾安得不知君心？今日之意，惟与宫中有德之师教学矣，不必居于宫中。若言有他心，惟吾长时寂寞，与有少子亲教之，解其烦闷矣。”云霖见其意，念族中尚无塾师，宫中名师甚多，且无需离家，遂允之。苍劼道：“君既允矣，乃可于下月初二入宫，届时吾自有旨意，无需君劳。”云霖乃谢之。言语一时，傅梦飞引云双至，数月不见，形容愈发粉装玉琢。苍劼乃笑牵其手，道：“月衣可愿学诗书否？”云双道：“若学书，必须梧姑教之。”苍劼乃喜而笑道：“月衣如此待吾，不胜欢喜矣。下月初二可愿入宫乎？宫中吾可教月衣矣。”云双道：“宫中可好？有姊妹乎？”苍劼道：“前时吾曾言京畿杜衡家有一女公子，名唤杜若，年岁同双儿相仿，双儿若思见之，吾可使若卿入宫相见。”云双遂欢喜谓其母傅梦飞道：“双儿入宫寻姊妹玩耍，母夫人可愿乎？”然梦飞不答，惟一笑矣。忽侍婢来报摆饭，苍劼闻之，道：“时候不早，吾先回宫，若有何事，明日可于令元殿听候。”遂去之，云霖亲送至门外，见其马去远方还。
　　及晚饭毕，傅梦飞同云霖议入宫事。云霖道：“苍劼其人，本非此命，奈何今日如此。吾自有一女，其既喜之，欲时时相见，亦人之常情。况家中无业塾，既可入宫就学，或为不可。”梦飞道：“君既如此言，然妾身以为苍君虽及王位，根基不久，若依傍之，他日若不成，君以为何如？”云霖道：“他日亦非吾辈可计，朝中有许多前朝之士，亦于此朝为官，然冀州非吾故土，非常之时，亦可还于沧浪府，别事尚无忧矣。”梦飞闻云霖如此言，遂许之。
　　次日朝毕，苍劼邀云霖杜衡二人令元殿偏殿议事。要事皆于朝会论议，今日要此二人，乃为儿女之事也。宫人供茶毕，遂退。三人坐风殿，帘幕微张，几簟生凉。苍劼见此二人，心绪清爽，遂笑道：“今日要君二人，乃为太学事宜。近日有奏，言宫中学馆废弃已久，欲重修太学，以安世家之子，吾以为尚可，不知君等家学，子弟有意，可使之就学，他日学成，为我大辽官职，鸿图抱负，岂非便利乎？”云霖道：“昨日君上有意，臣无不允之，然都中世家之子虽多，然各有异，若有忝没，恐失王室之威。不若择其贤达者入太学，方不失朝堂之望。”苍劼闻之，问杜衡道：“杜卿可有意乎？”杜衡道：“臣以为此事为善，人子就学，可使之知礼仪，晓道理。若独以世家子为太学生，则有失庶族之望。臣本草莽，以为可效举孝廉之法，使庶民得录，其中才俊不失，加之太学优渥，寒门之家，亦可稍稍安命。伏惟今生大圣之朝，当以百姓为重，唯王虑之。”苍劼道：“若明氏朝有杜衡卿如此社稷之臣，安得有此前乱乎？孟子有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世家本为庶族，庶族亦可为世家，可使三省拟诏，举冀州孝廉，并才能科举士子，加以世家贤达，汇入总览，吾观之可方推恩，承诏之人，皆与下月初二入太学。”二人遂道：“吾王圣明。”苍劼道：“要事论定，然杜卿有儿女二人，可有意入太学乎？”杜衡道：“太学为国子监，胜于私塾远之，下官如有意，定请之于王。”苍劼笑道：“云霖卿家女公子吾已请定，杜衡卿亦有女公子，吾亦喜之，君如有意，可使之入宫相见，吾前时允诺云女公子，必使其相见矣。”杜衡道：“小女承蒙王上关爱，待下官归家问之，如臣子二人有意，必使之入太学，不负圣恩。”苍劼称可，遂使二人退，各入司中供职。
　　时暑意渐近，蔷怜命膳房调制香薷饮供上，苍劼饮之，清甜可口，便命宫中时时备之，供于宫中奉职之人。苍劼忽念道录司常怀，于玉昌阁诵祷参悟之事，乃诏之。常怀入见，苍劼命赐座。常怀道：“久未觐见，常怀参悟真经，有得所见。今有一禅机，可言于王。”苍劼命言之。常怀道：“贫道今禅诗名为玄德题，其文曰：三千起，繁华始，幽冥未尽，混沌初遇，一元大道虑，三五布禅机。百花世界纷纷，至极至反至顺。吾道答君何难易，非关恩义原无奇。世人千千恢弘意，沧海一粟一涓滴。长考静坐内体，微物大观自性。莫道是非愚，其中有真灵。自然淳润，如雨之施。婆娑际，开天遇。”苍劼闻之，道：“君所言之，吾尝有观，至极至反至顺，乃老子所言之道，世尊所言之般若菩提乎？”常怀道：“诚如王上所言。”苍劼道：“然世人有罔，皆以不观大道之故，今君为吾座下，以天命之心，可助冀州乎？”常怀道：“为王者佐，乃贫道之愿矣。既得王语，必侍奉左右，不负王之所托。”苍劼道：“如遇善行，则效之百倍，遂有德成。吾得卿言，如久开云于天外，必受用以尊享。君居阁中，若世人有疑，则可善答之。安抚其心，以顺天道矣。”常怀道：“贫道谨尊王命。”
　　时过而境迁，皓月未必长圆。雪岭久雪，自有冰冻之寒。夜阑独寐，呼吸渐悄，不知谁人影，翩鸿何方？思量去远，轻舟渺穹苍，此日心知，可比当日心知？卿心类吾心，银簪绾青丝，此日孰不知？终为他人嫁衣。天与秋光，转转情伤，依稀清照芳华。童稚已去，青春留待，不知明日之美人，尚喜悦否？无眠，桂地深竹月，凭此付佳期。
　　明日便为初二之日，合宫之人皆备于太学殿内安侍。才选德昭士子，并世家子弟，于一日入宫，拜见王主。宫领朱衣各已亲赐，今日乃就学之典，苍劼已命国子监祭酒宣言。祭酒乃郑茂，原为中书省官，自请为国子监，青年而有德，熟读六经，亦可六艺，有司称之曰可，苍劼乃与众卿议，许其授职。自北辽兴国子监，原为教化王族士子，今苍劼许有德寒门亦可入之，并世家就学，实为创举，复立六艺之学，以精其业。恢弘肆肆，不失北辽气度。苍劼早朝毕，乃前至观议。见士子济济，不觉心生有望。文明皆立于殿下，苍劼有言，文官亦侍立于侧，敬闻宣诏。苍劼道：“冕开皇之圣礼，诏德诚之嘉宾。迩来众卿，皆敏慧而上学。今开太学，欲扬庠序，凭此昭昭而受义，承皇天之爱幸。自受传国，未感一日而弃卷，诸位当效以先贤，以成人子之义。各尽己能，浩洁冰雪，不失玉城，扬名北王。尔其勉哉！”众人闻之皆下拜，敬谢苍劼之言。遂而礼成，各门生乃入各门，寻其位次著书，安顿轩馆，于一日后开业。
　　苍劼于玉城宫后殿安歇，知杜若云双亦已入宫，遂命蔷怜请至。此二女年岁尚幼，遂有自幼乳母亲随，二人入殿，遂按礼叩见。苍劼命免，乃使二女上前入坐。时二女已熟络，苍劼久未见杜若，别有生疏，云双乃告之道：“此为苍君王上，妹不必拘礼。”苍劼乃抱云双，命蔷怜取玫瑰露，与二女公子饮。并语杜若道：“此为宫中新制香露，最解烦暑，且有香甜风味。”杜若饮之，果香妙非常，乃称谢。苍劼见此女雅丽，乃微笑之。苍劼复问云双道：“近来汝父待月衣如何？可有督学诗书乎？”云双道：“父亲远近无事，常与母亲语小女读书之事，亦时时教习诗义。”苍劼道：“云霖最是渊博，月衣当静心学之，他日更较汝父之上。”云双乃笑道：“然苍君王上如何乎？”苍劼道：“不及汝父。”云双复笑，苍劼乃开怀，卒忘烦忧矣。
　　欲知后事如何，有一诗云：少艾兰芷远草岸，胡天牧马正茂时。洞天方外闻知有，神仙一祝文武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