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萁》瑛君

37、千年芳华

　　海上知音尽天涯，曲应无恨芳时歇。朝堂事毕，苍劼乃往雪岭行社拈香。车马仆从尽停于外，惟苍劼与亲婢蔷怜入。祷祝已毕，苍劼观此神像，乃雪岭神主帝子雪神长室也。北辽以水德兴，地处雪岭之阴，是以为祖基之地。初代北辽王乃于雪岭之下建立宫室，号曰玉城，其主殿为玉城宫，乃百官朝会之所，雕梁画栋，极尽富丽能事。复有东南西北各宫，以北三宫之琼明宫为辅，乃取朝阳之意。遂立帝业之基，北辽之事，终由此始。而迢递至于今日，苍劼代国，德成遂立。自感王命之事，非由人主，成何败何，乃天意矣。苍劼仰观神主，衣带当风，素颜霜雪，而别有洛神之范，真为神女也。然此面容却似何处所见，究其思之，终未得矣。及将归，苍劼顾之，似有留待之意，然时辰不候，遂登车而去矣。
　　然其意于夜未尽。原宿旧处天水阁今已为旧殿，苍劼入主玉城宫，遂为敬闭。苍劼心事有感，乃寻往旧处，见此荧荧星火不灭，似有人影。时宫中寂寂，苍劼信步走近，乃流萤也。春日之夜，三五流萤，不似他年，却似他事。宫殿夜已三鼓，苍劼恐扰夜寐，遂归殿。辗转将寐，乃见日间帝子长室，引苍劼往神社来。飘飘曳曳，倏忽已至。二人入殿中，乃见仙婢斟茶稍立，长室乃屏众人，独留苍劼一人在室。长室道：“久未见君，不知君夜中何疑？”苍劼忽念前时古冕之事，乃识前人之面。“不知帝子恩德，乃至于此，今当冀州，必不负太一钧命。”长室乃道：“此系天运，今及君身，君必当不负矣。此吾深知，然今日诏君，亦有大任矣。十年之后，天下有事，然霸王者亦成，须君迎归。天机不可泄，今赠君一言，须谨记之：千年芳华，笙歌尽落，明主将定，恒有江山。”苍劼欲问细谨，然一梦忽醒，惟记长室一言矣。苍劼细思之，千生明珩，后事之天下，终须此人矣。
　　朝堂有议，典属国上书，言北漠王庭匈奴一支来降，乞赐封地为臣属。苍劼闻之，乃问其细。典属国道其为匈奴王子，前因部落征战，力溃于内，为保其生力，遂南下而投冀。复言其主皋敖，本为匈奴单于嫡子，因后族争乱，遂离王庭。苍劼思之，匈奴素为北患，或可借此因缘弭之，遂允，命典属国携官员百人于北郡迎之，及蓟都共议。属官退，乃接旨驱意。朝罢，苍劼与杜衡论匈奴之事。杜衡道：“而今内事已定，外境稍安，匈奴来降，可为一机缘矣。”苍劼道：“若以今日论之，稍稍安抚，使其定匈奴乱，亦可交友好，北境安宁，其力不下昭君矣。”杜衡道：“然其人未知其性，若以此断之，恐失策矣。”苍劼乃笑，“此先为一计，若不可，则有下文，君不知吾神策军三百将士，无人可出其计乎？”杜衡拱手道：“下官不才，不及主上谋略，未思及此。”苍劼道：“君之才于内，此兵马之事，则奉于兵部矣。”二人言谈，赏饮茶而语。
　　北郡之事，行则十日，多则逾月，不可擅而为之也。棋局好静，智算好虑，所以统筹者，皆为一国也。凡人虽欲成器，勉励而不自专，善可为益也。纵有天人之资，后天不成，亦为众人。简言之，成器与否，天才亦有之，后人亦有之，善保其善者，并扬其厚德，亦可为君子。纵如苏子寂寥三州，后世仰之，亦为知者云。云海西国，自炎黄开创，五千载日月，洋洋历代君子，贤人辈出。后世之功，弘昭德化，皆赖后世之人也。苍劼自领冀州，招贤纳才，开榜授科，算至文武之人，已计皆足。有此杰出之辈，章辅弼毕，亦为天机，终不可失也。
　　且言前朝遗事。明誉子微，惟有二女，长者长月公主明瑛嫁至李氏，今已数年，膝下有一子，名曰李原。然王祚潜移，是非归人，其为一女子，纵出阁前尚有凤骑军，今亦荒芜。苍劼素为臣属，安可倚三州之乱，横夺社稷，自立为王乎？虽有怀忿，奈何其身亦难保。初时苍劼流明謇家眷子息，发远州充军，朝中有不服者，皆流刑。此后肃静湮灭。然于李府之中，长月亦久思虑，其人非北辽王嗣，奈何横夺人室，行此不义？遂密与护国公李由商议。李由自经明謇夺位，明誉幽禁，明謇对其已是茶凉，而今三州拱立苍劼，其意寡淡，诸公子有反叛者，皆为所制，州郡咸知苍劼之力，遂无有犯者。然苍劼亦人主，任用贤才有兴，人亦称道。李由知公主意，奈何众人心去，惟有力寡矣。遂语公主道：“下官不才，今情势公主亦知，奈何有心无力，王族中为戮者不在少，若今以卵击石，惟死伤矣，此下官肺腑之言，伏惟公主虑之！”长月公主闻之，不觉叹息，思之其妹成秦公主，自伤入道，同其质子何异！长月公主见之，乃命退，惟与其亲婢管乐密议。
　　一日早朝毕，宫人通传长月公主来见。苍劼许，命入见。长月公主为哀王后萧归之嫡女，出入有礼仪，苍劼见之，亦行毕礼。二人入座，侍者上茶。公主见苍劼所佩剑，乃问之。苍劼道：“此为传世玉龙泉，为家父之物，从州郡带于此也。”公主道：“未有成观之，可请一观乎？”苍劼谢曰：“此物非常，非极不可示人也。但请公主谢之。”公主乃道：“此亦难矣。然吾出阁之前亦掌凤骑，舞剑之事，亦有章法，尚可请教之。”长月公主侍女管乐遂取剑与之，公主庭下起舞，三五成势，罡风半卷。苍劼观之，方欲称许，忽长月公主持剑直入，苍劼方闪躲，引玉龙泉对之。时日光倾斜，龙泉一出，碧色烁人。长月公主忽觉眼迷，苍劼乃拨其剑，长月公主剑落于地，左右守将乃上前，羽林军唐昭急言护驾来迟。苍劼见之，道：“此为公主计也，尔等莫惊，待吾问之。”公主败坐于地，“事已至此，汝背国之人，何以问之？”苍劼道：“公主若不言，李氏流刑，公主幼子安可受此乎？”长月道：“若不如此，天下安知吾明氏有人！王弟已去，明氏无人，安可为俎上鱼肉乎！”苍劼惜之，使人软禁公主，待朝中审议，复听发落。
　　风闻未息，宫中时生公主行刺之事，蓟都便知。护国公李由上表请罪，求放外州，以除罪名。苍劼知之，然未经百官，未有定论。然此事动风云，都中原以苍劼定鼎，而复有此事，不知后患如何，人心遂有惶惶。苍劼以为此事须速决，终结乱党，方可开朝野清明。次日苍劼坐朝，首议此事。刑部侍郎邹护出班，“禀王上，据典狱报之，公主行刺一事乃公主自谋，据公主从婢所言，行刺之事乃公主自所密谋，前时与护国公商议，然护国公未有允。公主自为先王之后，遂欲自谋，乃有前日之事。下官从公考之，公主身为先王之女，忝没王德，宜外放海城边禁，无诏不得入都。”苍劼闻之，道：“长月公主身为王裔，旧为皇女，不宜边禁，可诏海城太守，另辟轩馆，并护国公家眷居之，无诏不得入都。众卿可有议否？”众臣乃拜奏云：“王上圣明。”遂公告三省，发布通令。护国公乃受旨拜谢，长月公主遂出刑狱，打点诸物，李氏家眷旋赴海城。
　　寒香殿侧，宝灵宫中，香声依旧，殿中人悠悠静坐，神像庄严，法名洪钟。寒香殿外梨花已谢，碧蕊新叶忽见容颜，时节倏忽，不经人意。梨鸾自于寒香殿中静修，不闻人事。惟前时苍劼有恩，今可护其庇佑，虽不见外客，然苍劼有事，终无不允。早课观经，抄诵经文，过午不食，功课修毕，亦随秋浠莳花植草，此殿中花木亦佳于别苑，独有清幽之气。今日宫中有事，久已未见成秦公主，遂有相访之意。梨鸾遂使秋浠往报，成秦公主见之，遂命侍婢景沅相邀，同言叙话。
　　梨鸾遂往宝灵宫中，景沅侍茶毕，遂与秋浠侍坐于侧。梨鸾着缟纱羽衣，水仙之髻，螺黛镜心，越见其面容胜雪，青丝如瀑。成秦公主见之，乃抚其手道：“梨卿近日未见，果消瘦许多，卿当善自保养，可使太医院治药，加以调中补气之食饵，旬月间便可见好矣。”梨鸾笑道：“公主不知，鸾自幼便如此，幼时居渤海时，曾见名医无数，亦有燕窝之补养，然亦如此，亦为天命矣。几日间时气近夏，公主夜里难眠，可使爇鹅梨香，便有安神之效。”成秦不觉叹息，此内室无人，前朝风闻，追悔前事。成秦公主遂道：“卿可知长月长姐之事乎？”梨鸾道：“近日间宫中风闻，秋浠亦言之于吾。”成秦道：“长姐虽与吾非一母所生，幼时亦颇为照拂。先王子息微少，宫中惟有吾公主二人，吾母为瑶姬之婢，六宫称芙姬，然终无寿，虽有哀王后蔽拂，终不似亲子。当年先王独宠瑶姬，遂有明珩幼弟。然之于今……可怜王室，长姐复遭此厄，恐非天命与！“成秦公主哀伤，言语下泪，梨鸾欲劝解之，思及身世飘零，亦此中人也。遂语成秦道：“乱世之中，保其身命，亦可为全矣。亡故之人，已不复生，惟今之计，独安于此宫观之中，北辽尚可中兴，非独天命耳。公主尚知吾身，听吾一言，遂可心安矣。”成秦主道：“素闻卿有祥瑞，宁可护大辽乎？”梨鸾道：“非独由主，今栖迟于此，亦为家国，此身与主同命，奈何有护国之威乎？”时天色已晚，更漏渐起，夜凉风起，二人亦有晚课，梨鸾便请辞，成秦主乃亲送之，道：“今日多劳烦卿言，改日必当效之。”梨鸾笑道：“奴可解语，自为一幸矣。公主莫要挂念，此处留步，容奴暂去。”梨鸾遂与秋浠归寒香殿，二婢洒扫于庭，相言长月公主事，见梨鸾归，乃礼，遂止之。
　　欲知后事如何，有一诗云：云容容月细草时，芳菲菲雪柔花岁。香若双衣连袂飞，恰如采蝶深深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