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萁》瑛君

36、北土承风

　　事非恩怨难已矣，须变道易复九天。北辽前时自经二州之围，苍劼代国，是非恩义既定，苍劼自感前时明謇之祸，万象须变易，若不为，则难立于九州，苍劼乃朝会百官，咸议政事，以图中兴。北辽之事，源于苛税，加之横征暴敛，遂至民不聊生。然国都聚富，兵役讨伐，空有北名。苍劼之见，事所紧急，应先于养民矣。遂命中书，下达农桑之令，并给养病弱，讲办庠序，教化百姓，使无纷争之事。苍劼自知其为一，后全之，则可二三之。昔勾践伐吴，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今北辽罢战，若欲以自强，亦须十年之期。全德之时，百姓晏晏，便可还于山林，为一自在之人，方不负斯人所期也。
　　后事已定，北辽兴教化之功，亦有安邦辅国之臣，遂可无患。内有杜衡云霖文臣之辈，外有兵部唐昭为之范，加之苍劼任命，上下效力，共图一治，遂起冀州之气，北土承风，时为所幸矣。苍劼本愿，其身虽欲大治九州，然天下纷纷，诸统未一，惟以北土先善，带以四海咸朝，类齐威王故事，虽不愿有其嘉名，亦为所愿心矣。变易之事，上祷九天，善德为准，则可立行，不负苍生所待久已矣。
　　宝懿灵宫，寒香殿侧，洞烟袅袅矣。苍劼完毕朝会，乃至谒之。三人礼毕，苍劼遂言来意。“前时政令初施，欲祷九天，众臣言及宫观，吾遂往谒，若无事，谨以冀州名帖问于太一，祝以冀州政事平顺，百姓安乐，余者无异议矣。”成秦公主道：“苍君有谒，吾二人必当为己事，为君所劳。”苍劼言谢，书与道录司祷议事，于十五日成礼，余事安哉。
　　劼自承位，事事亲为，莫敢乎怠。至今约已期年，得州郡俊才，文成武德，力愿保冀州太平，乃请变革，护吾九州生民。如愿政事顺平，天下安泰，劼尚以一力为保，不负太一钧恩，皇天后土，敬祈钧裁，钦哉。
　　苍劼自书告天之文，汇合众心，诚以开天之力，敬保太平，皇天灵毅有知，自当护此赤诚之心，不负天下刚毅之望，必为所闻。倬彼昊天兮！皇哉后土兮！冀诚尔德，如为所愿，谨以毕礼，书以帛酒，告天承德。天知此乱世，若为吾结，必承由吾，愿为万世开太平，后世黎民，共感太上之德，诚彼愿心，承代护此。
　　祷祝既已，诸事顺遂。苍劼政令已布，惟待成效。若以人主德论，苍劼身体力行，惟俭惟事，服用不过布衣，器具不事彩绘，大有前汉窦后之德。侍事简素，虽有不德，如此亦德之。行为若此，若天下人臣皆善德，何以不至兴乎？少钦弦音之殇，天下哀之，北土有君若斯，则为天下幸矣！
　　一日政事毕，苍劼同杜衡坐论。苍劼道：“吾辈今日之计，君观之何如？”杜衡道：“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此荀子言也。国与天下至斯，虽系人君，亦系天时矣。古来旱涝不收之年，民叹荒芜，或有一不时之君，苛政滥罚，则民愤起矣。一时星火燎原，三人成虎，则生民叹焉。今苍君敢为天下之先，破九州之陋弊，人心向善，由君帅之，则无患矣。”苍劼闻之，饮茶乃笑，“卿为方正，一言出未有差矣，若得天下百姓称道之，则吾无憾矣！”杜衡起身而道：“臣愿为君效犬马之劳，莫敢有辞，得与天下百姓安之，臣之愿矣。”苍劼亲慰之，同与之坐，“有卿一言，冀州安哉，天下幸甚矣！北土承此德风，不日大业，不费今昔矣。”苍劼兴至，亲为杜衡盏茶三，相对饮之。
　　日逢十五夜，宫人赏月放花灯，对素娥许愿矣。苍劼着常服，步池苑之畔，惟蔷怜一人随之。苍劼道：“不知西方莲台雪，相思一夜清泪多。今日宫人皆思旧，独吾二人矣。”蔷怜闻道：“自于吴公府随君，奴婢未曾独矣，君实乃良善，待奴婢如旧，虽无父母之缘，亦为可矣。”苍劼闻之不语，忽念蔷怜言及父母之事，前时苍劼亦有遣人寻之，然回报怃然。言蔷怜本为冀州州郡之女，时遇荒年，乡人皆徙之，多妻子离散之事，蔷怜亦其中人矣。思之此，苍劼亦感伤，主上无德，则天下为殃，若无使害民，则惟力行矣。苍劼乃语蔷怜道：“吾亦孤，虽有冀州，然为立身之命矣，此身得二三子，乃吾之幸矣。”蔷怜道：“苍君忧国，然此事非忧可至，不若还心安宁，如此方为善。”苍劼闻之，乃应，遂与蔷怜步月，赏宫人之乐矣。
　　月兮叹惋，云兮徜徉，不知吾梦归何乡。莫以清音酬箫笛，笙歌一尽苍地黄。树上黄鹂应知否，人间春景又一年。苍劼前时出放宫人，令聘嫁。惟使无可去留者留之，然各宫之数，亦有多者，可知明氏之侈，非祸一州也。为今之计，亦数尽矣，集众一心，或可全治，运筹帷幄之事，不赖丞相，惟使苍劼矣。为君为王，莫失莫忘，初心亦新，安乡亦旧，尽历红尘事。亲旧或去或归，新人相识如旧，回首或悲或喜，尽入燃萁旧草。
　　天下如此，尽有奢侈中人。苍劼读诗，闻有乐天所作之红线毯，不知宣城不知，尽夺人力，惟以媚上。然其本，皆为披香殿之故也。帝室如此之奢，必引天下人之贺恭，琼珍异宝集于室，奈何取天下人之物邪？亦有樊南生之阿房宫赋，鼎铛玉石，金块珠砾，竟不知千万人之心，其人者虽为君，然形如狗彘，不足以为人也。虽如汉唐，然此穷奢极欲，失尽黎民之心，亡国不为过矣。观九州史记，王道为兴者，皆顺民意也，荒亡为戮者，皆高乐于己也。苍劼为政不过十载，而识尽妍媸，幸此今日云开天明，冀州当道，此力尽如此，或此不兴者，则为天命矣。
　　岁月提笔惊鸿，期许天下为公。隋朝开皇之世，人化初兴，百官更始。而今北辽大业之年，苍劼初立于乱世，成何败何，皆系于一身矣。是非孰兴，恩怨终始，崇道德而止刑罚，天下始而明化兴，波光粼粼，顺命怅惋，一生一世，而有众人之力，豪杰责成，事半功倍，纵有大敌当前，将帅出而兵立兴，拒其于千里之外，挥斥方遒之间，樯橹灰飞烟灭，坡仙纵见之，亦不可轻言矣。天涯之百代，千岁之流年，不过须臾一瞬，所谓惆怅者何？所谓叹息者何？世人短见，于己亦同，所以徒伤者，皆为一幻矣。复有一偈云：万籁非自法，岑寂岂无时。心无萍泥障，红莲处处开。
　　人世一言，追与追悔，皆为流沙须臾。年华之瞬水，流年兮光转，星辰之变，或终还其本源，浮游于万籁之空明，离此尘杂，去此硝烟，莫有而其有，千里江水，不过快哉一风，若无苏子泛舟，周郎妙计，安得敌却曹兵，暂弭干戈？所谓江山人才，时之共有，若去其一，则时之不与。而天下不过百载，荣华过后，兵陈将戈，复为一番后世矣。终不可保其永年，不若天长地久，与岁华共消，凤凰涅槃，生于有之无，而转于万古，纵离骚可知，诗书不负，不及此之悠扬，年华采采，与之同醉矣。
　　如遇冬雪日，敬候城门来。十载寒夜，烛花未剪，而待城南之人，回音未归。苍劼一被狐裘，行囊独整，驰马离去。近南门之时，见一故人拨琵琶，奏明妃怨，为之送别。苍劼未语，而形影伶俜，一如初至之时。忽而苍劼梦醒，始觉一梦，而不知此中滋味，大有后主之叹焉。闲言休论，早朝之时有定，苍劼即整装盥漱，入朝会议。
　　今日之朝，外无强兵，内无权臣，可谓平暇之年。然北辽今求内足，论语云三足者，今所求也。昔日北辽重武，兵戈可外出于征战，士卒有毅，赏罚分明，可谓足兵也。北辽素大国也，虽有凶年之患，然府库内足，财帛充盛。然欲信之于天下，不可以兵家盛。史有鉴之，嬴秦暴虐，三世而亡，隋朝内争，易姓表亲。此二者皆不可取也。苍劼为政，大有文景之风，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虽无意于天下，亦可全一方黎民，保一方水土。复任贤德之士，广施仁政，去前朝之酷吏，亲力亲为，莫以小微而失德，群臣皆誉之。初，苍劼为三州所立，明氏不服，苍劼多以边邑任之，去其权。于今之时，上下初有德，州县载誉，明氏所观之，终未有不服者。
　　人力所为，殆已矣。夫有善民之心，从良臣而所为者，其必可成也。大业之年，期年而使天下正视，古亦难有之也。其一代国之女，兵家之裔，手奉玉龙泉而安之，天下所鉴，果无虚言哉！
　　欲知后事如何，有一诗云：广乐舒节适安歌，荷衣蕙带美人来。莫言离骚久古韵，沧浪水清北土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