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萁》瑛君

35、山中蘅芳

　　独坐山中久未见，不语幽蘅兰芷芳。前事絮絮。明誉移宫之时，正值世子明珩薨逝，合宫悲戚，时局不定。明謇早有变乱之心，会明誉辍朝之时，临以宫变，遂致乾坤造化之移。然明珩之逝，实为一假。古有狸猫太子之说，不独于今日，可怜正朝世子，生不逢时，竟遭蒙尘之害。然前时托付之事已矣，车骑李业，医官李献，今随明珩迁居扬州临安，竹篱茅舍，山水有致，纵有离客之患，亦无采薪之忧。天下博物，杭州山水犹胜，虽不以情化，亦能动人，淡岚晓月，湖山设色，足以宜人。若非遗观天下，去冀州以外，则为扬州宜居宜室，实为李献之见，独不为此也。明珩世子，少龄早慧，遂有宫变，然其心属王子，远志稍立，奈何平生之事，迢递安可知解。恰如湖上水波，粼粼淡淡而去，况其外物心知，情非得已，究竟冀州何许，皆付与今矣。
　　忽而一少年舞剑于庭，柴扉忽启，其剑乃止，望是何人。见一壮年男子背篓而回，少年乃向内道：“业伯，献伯采药归矣。”李业乃出，亲为提篓，相近如兄弟。李献自同明珩李业隐临安，乃于西湖设一医馆，每日往来，其子李升已至，家眷父子，乃同李业共扶世子，然世人不知也。临安山中奇木益多，可入药者亦繁，李献每入山，多有所获，为人医治，所得钱财，多为济民，明珩李业所用日常，亦由李献供奉。然二人意不可受，李献乃以李业能文武，可授业明珩，减免设馆之用，二人遂允。得空无事，二人亦常随李献习学药理，烹煎药剂，自此日益精熟，得医者仁心之教，不失王者。然每每人问之，李献乃答为远房亲旧，故而相熟耳。人遂不疑，日此天长日久，明珩之心，亦渐渐安于此。
　　每日琴棋诗酒，安为猛士之志乎？车骑李业，乃为前朝退士，虽有高名在前，然其心恶朝堂倾轧，退居山林之间，闲于蛮荒之志。原意寂寥此生，然明誉以一子相托，哀恨衷曲，故出山匡扶，协力世子。时之北辽，惧明謇之威势者多，竭力王室者少，明誉久虑，乃思少年相契者，惟一人也，亲书于景山，竟为终志。李业之于明珩，乃如亲子，事无巨细，皆为之虑，乃不负明誉终始之托。文武之学，皆为口授，纵未观书，其中大意皆已明了，心法稔熟，万千学虽不可尽，然仁义道德乃人之与生，千载竟过，然其心不变易，乃为大义。明珩虽幼，其母瑶姬，乃明誉爱妃，一时得子，六宫宠幸，然其无福，后一二载，瑶姬病故，明誉大恸，独亲抚其遗子，口传心授，大意其帝王之学，待其弱冠，即为世子。然人世多变，明謇夺位，故而流徙民间。苍天不保，炎精何在，纵有千万人吾往矣，安得此孟夫子乎？
　　九重幽宫，帝都之上，凤阁苍劼，闻乐工琴音，忽而风动帘起，弦音祲否，竟断君弦，乐工乃跪请，言失其罪。苍劼称止，命其退，而内诏钦天监司，晓谕其事。监司乃言东南者有天子气，分野传之，故而受此。苍劼闻之思量，忽而念世子明珩，不知何如，况此失路之人，不必久疑，乃命监司退，独坐理事。
　　人世匆遽，昔年变换，旧人不复，今人安在。今日乃是云霖生辰，苍劼首望，以金帛书史相赠，固宠如此。朝中云霖咸有声望，加之苍劼倚重，来往贺礼之人不可胜记。云霖其心，意好欢乐，然终觉无趣。此身如何，皆赖苍劼声威，贺礼之人，多为攀缘而上者，非为旧时心交也。往昔少年，独于穹苍山中，惟云深苍劼，何等闲逸，而今虽富荣华，终不过过眼云烟，然此身亦梦中人也，不知何如，不知所是何。席间饮宴何如，惟唱一散曲，抚一张琴，闲闻人世，方不负人生何许也。
　　江山事已，诸乱平定，苍劼独坐楼观，淡赏落日。昔武周则天，惊涛骇浪如许，不过波澜，独孤伽罗，并称二圣，不输须臾，往事者千百载间，所尽者为何乎？各人所见，众人所识，皆见于表也。然难知其衷，是非忠奸，独存于里也。江山之传百代，人主废兴，不遇与遇，全为后人史话也。机关算尽，终输本真，而千万人所生，皆向之，是谓谬乎？然非独一人也，众人之陋，亦为众人所见，非与？其中未知，终于其道，然知其奥。苍劼杯饮品醪，似有所感，而步行下楼，复为岸赏矣。
　　李献山居，乃其举资所建，虽言隐居不费，山水尚可，惟一所需人力也。遂穿凿石工，土木为梁，一月乃成，所言者前事，人力之需，皆为病患之劳，闻知所需安命，皆出饭食衣履，乡民淳朴至此，可叹其帝都繁华，尚不可保仁心也。此后云烟风雪，自与冀州无关，今日之时尚不可追，明珩成立安命，亦为迢远，非人非系，天象如此，虽无望云日眠之幼弟，亦可与一二长者闲言对语矣。
　　苍劼每逢三五之日，必食素十日，静修持诵，不负上天之德。虽中土崇道，然食素乃穹苍之训，且为修行之便，更加保神益气，通体舒畅之感，较之诸法，莫若行之为善，更显心德。况苍劼临位，大去前时纷乱之境，与九州和，罢兵弭战，百姓称道。冀州兵祸，原始于己，今斩乱源，可使开忠善之流，贤达甄选，朝廷上下为之一新，山野无遗士，遂可鼓治世之章，无愧于三代矣。然人主之幸苦，非凡人所观，众人之眼，看觑朝堂之上，钟鸣鼓乐，何等威风，然不知其子夜孤灯，对月览奏，勉励勤政，实耗心力矣。况上下其烦，临表对政，或有隐匿之事，若无洞观之知，安知毫厘？遂于人主，寸土寸功，非究其一，而细于心矣。
　　俄而风云渐息，江山待定，九州不谓枕戈，北辽不事乱主，遂开天幕宝境，阵势牌列。苍劼忽思初时出征梁州，神策军中，号令羽檄，飞马流星，虽严密如三军，思虑剑飞，亦为国效力，虽剑戟无情，两军相见，亦血肉沙嘶，纵骨肉至亲，一旦各为其主，绝无二心，然为至此，终为真意乎？九州者，本天下一家也，奈何各列王土，颠沛流离乎？向时一世上皇，分宾九州，原为诸侯各护少钦，难知今至五世，征战若此。若知成败如此，上皇安知，其为改悔，江山幸可复乎？然其终思无意，苍劼应知，护其冀州百姓安乐，方不负其当日所托矣。
　　人之大义，非其一人，乃天下人也。纵明珩偏安，李业龟息，仍不负龙息也。雨声天湖，西子书院，非一人读书，草堂深深，炊烟寂寂，非一人所居也。明珩虽孤，然其性坚定，无物可逆，纵万人在前，亦可使其归心而向帅，年岁虽幼，不可量也。天下知势，然人转其项背，遂为己用，故有将才者，时势何如，皆不变易其道，惟稍稍侧之，使之随行就市，众人观之无碍，遂成德广矣。明珩所读，文韬武略，加之仁王之治，上下其心，纵万里未得，为一乡人，亦可为一方望族，向无功成，亦不负誉王所托。然命局未定，天下之势，苍劼尚有其心，八方寻觅，若沧桑得幸，复其正位，亦不负冀州宗祖矣。苍苍莽莽，若无洞观者，吾其与谁乎？将之奈何矣！
　　欲知后事如何，有一诗云：三五将才久变天，百代国承江山人。纵横分列治如许，海清河晏盛待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