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萁》瑛君

33、宝灵香声

　　若瑶若英归懿白，半掩半含淑阁芳。九宫内苑，别具清气象。桑榆晚间，苍劼完政无事，乃命从人退，独与蔷怜往寒香殿探梨鸾。时移春生，白梅谢去，复迎梨怀。寒香殿内，幽香未已。苍劼观之良久，叹赏不尽：“宫中玉华珑虽好，不及此幽静多矣。”梨鸾道：“玉华珑素以九徽为上，乃秋日蓟都名品，雪岭遍植。此梨花哀思，去矣忧矣，乃为此身也。”苍劼乃宽慰道：“汝素多病，今来此数月，尚得痊愈，不宜伤神。吾今虽担此责，惟报前情，若得闲时，必相伴，不枉旧时矣。”梨鸾闻之默许，乃要苍劼入室，秋浠正以梨花插瓶，成秦公主于侧殿读经，见苍劼至，梨鸾乃使秋浠请至，三人闲语。
　　成秦公主本讳明琬，明誉之庶女也。自幼其母早逝，今历朝堂之变，遂有入道之念。且北辽素以道法为尊，宫中筑有宫观，前时遂请入之，乃与梨鸾共居之。明琬其性，乃恬淡人也，不以俗世为念，幼时惟萧后同长月公主教养，虽怜爱不及亲子，亦得数年安稳。然世事亦变，今者入道，非前所与乎？明琬素善烹茶，其制九徽玉露羹，色清如潭，兼有玉华珑之香氛，乃明誉妃瑶姬所制，后得其宫人增补，愈得其妙。萧后爱之，素为烹赏，明琬习得宫中秘法，乃有其道人之超妙。今日有闲，适得梨鸾议之，成秦早备，乃为制之。及品赏，苍劼复叹之，“昔者，吾初及宫苑，闻宫人言瑶姬之风华，今品此茶，可见之矣。”明琬道：“瑶姬素为此爱，吾为之，乃为其赐，君可闻之，亦思故人矣。”
　　已而时晴花雪，纷纷而落，庭院风起，满尽香尘。苍劼忽念起道录司印一事，道：“几日间才选道士，择良善者掌道录司，届时若有意，可往之，二卿道法殊胜，远超尘世子，才德量选，如有二卿之意，则以为幸。”言毕，苍劼起身拜别，二人遂起，梨鸾道：“女主如此言，吾辈当往之，愿为效力。”苍劼闻之，乃去。及苍劼蔷怜去远，梨鸾遂命人闭门，悄寂无事。
　　月临十五吉日，苍劼乃命吏部主事临场，安定考题，以论道为主，各抒己见，一个时辰限时，究众学士评议，择道录司掌。众事皆谐，于清池殿内设座，殿中众人，皆公府州台列举，道法文艺皆成，纵未得之，于郡县之内，亦可为名士矣。时已开试，殿内爇安神香，庭烟寂寂，未有声闻。
　　琴弦哀响，鼓声长鸣，其似若无，而生有象。苍劼完朝中事，遂往清池殿，观三千甲子，皆奋笔疾书。苍劼虽不通文学，亦未科举，然终于此，其中天时地利，辛酸劳苦，亦非凡人可知。固知有时患，苍劼得之，天下乃以为其为三州之力也，纵君主才德，高志如许，总归一评矣。究竟世道如何，纷飞时议，若此置之不理，闲人遂觉无趣，亦弭非议矣。苍劼偶观一时，乃诏吏部司，问道录司安命。吏部主回言已有三人选，后使寒香殿二主参议，乃终定夺。苍劼闻之称可，遂命诏成，赐北辽节印则可。吏部主闻之，乃谐礼部，同往主事。
　　苍劼事率亲为，时观道则，言及饮食篇，思少年学艺，居于穹苍之中，云深皆教导蔬食，今北辽蛮貊，未有成则，苍劼乃加之《茹素论》，述给养身心，保泰安年意。
　　其文曰：上天有好生之德，人皆有不忍之心。凡天之所生者，必有其由，然何为一己之欲，食之鸡豚，使其不得于生者邪！时或谓余之亦果菜，吾以为其为天之美馔，百兽与人共食，心神体达，利于修身，亦无不善，其为美味佳肴，吾谁与归乎？
　　一时国人览之，不解。劼喟然叹曰：“人不我与，复待谁乎！”
　　时近事毕，苍劼于寒香殿，约同二主议事。三人列举人士，择为道录司。苍劼心下属意一人，欲问二主是否，乃暗书之，问曰：“二主可属意乎？则当书之，试为符应。”一时三人各出所书，皆为“常怀”，苍劼乃笑道：“其若人之才，不下进士，如此谋合，常怀得此印，可效众人矣。”遂命礼部官，出北辽图鉴，诏授常怀司印。时常怀于延敬门外陛候，闻诏，遂往入见。苍劼于宝灵宫见之，其人乃驿途之道人也。苍劼感叹，道：“久矣未见，思虑之，果如前时之言。”常怀道：“星象万转，其中有定，如此乃天命之，君王当受之。”苍劼不言，俄而道：“今命君掌道录，应为天下善道者之效，广开众德，协钦天监为法。君任成责，敕命道者常怀为道录司掌守，莫令有违！”常怀乃受道录司印，着北辽正服，隶职宫观。
　　偕领既毕，冀州安承无事。一时轻音曼舞，几目天下之心。自任杜衡，苍劼时诏往共议事，已为内阁。杜衡壮志，常思国之忧患，体察兹事，凡不敢专，乃报于君。苍劼览奏，大惊其才，故时时诏之，议论陟罚。杜衡虽新进之人，然亦执宦数载，晓知分寸。自苍劼临位，多复先时誉王之臣，其中国老，见苍劼礼遇，乃有复议者。每苍劼诏众人，坐而论道，杜衡谦恭至礼，虽言时弊，亦温文慢语，众人见之，皆言乃时之君子也。一时中朝毕，众人无事者退，元老燕国公燕溢谓苍劼道：“君得杜衡，若得神助，人歌双绽莲华，如此宰相之才，不可轻之，老臣为国一幸矣。”苍劼道：“杜衡君初至，今已见老成，如此甚善，乃天眷也。”杜衡每闻赞誉，惟谦谨以待之，事事细致，莫有骄色，人谓之君子，实不虚也！
　　常怀隶职宫观，然其自性乃为一逍遥道人，今者入禁，乃为佐明主，扬教化。天下功名之事，自然不与冠者。然北辽崇道，吏民多有闻道者，人世既苦，在世者若得修炼，亦可往生仙界。世闻中州少钦之上皇年少，不好吏治，日日居于宫观之中，坐卧静观，颇有好道之心，遂而天下人皆尚之，无论州县。若人主亦好之，一时尚可弭战，然霸王亦出，百载之内，然天下归于一统邪？天象观之，实无尽也，既济而未济，无终无始，复归于一，于此之时，复有冀州苍劼乎？天地遂变矣。常怀宫观久职，思虑天下人事，乃上一本，言道者乃为天下人谋福，今久居宫观，忝没圣意，欲往州郡行道，一如例行之制，祈许一旬之时，期自当反之，莫使君劳。苍劼览奏，乃许之，命宫观之小徒随往，济解世人之难。常怀接旨，乃即行之。
　　夕阳晚景，家下无事，杜衡乃与夫人郑微坐庭前，观两小儿嬉戏。长子杜英今七岁，于塾中就学三年有余。依杜衡家法，儿女四岁即可进学，为先生徒，授童子业。今小女杜若年幼，亦近四岁，杜衡意欲举其女四书，习针黹纺织之事。遂语于郑微，郑微闻之，乃道：“君之家训，男女皆通文墨，今有英儿为先，不如同使若儿入塾就学，兄妹二人，亦可为伴，同使向学，虽不愿为女学士，亦可使之明礼，亦如君之家训矣。”杜衡闻之，思虑当今之世，妇人不尊，追上古之时，未曾有此，而民风自淳，乃知其为谬也，遂许之，择日使杜若入学，同习女红之法。
　　自常怀出蓟都，携小徒同游，乃为访故人也。初常怀学于终南道人，十载而有奇功，师兄弟皆仰之，遂为门生之首。后出师，行于天下，见名山大川，心有所感，欲以道化为天下计，遂入蓟都一试，举为道录司首，然心终有未了之事。乃请出，往海城钟山，寻一旧游道人，互诉衷心。其友自号钟山隐士，乃前朝退士，见世道不明，遂独居山中，修习道法。后遇常怀于山中，对答甚契，乃为友。然常怀萍踪浪迹，居无定所，神交甚久，然相见之日鲜矣。常怀今访之，乃为旧时一言，今对契矣。初，常怀居钟山隐士所，对饮茶，乃言人生之志，常怀欲以天下济，钟山则言谬矣，自任则不得脱，上行下效，莫有善言。然常怀不意，终以为志。至于今，常怀得应道录，自历人世，忽有怅惘之感，乃欲寻之，解此番前惑。
　　至钟山界，常怀乃命小徒留于客栈，独往山中。至隐居处，见隐士已于此中久候。二人相见，隐士道：“汝何辜？复来于此乎？”常怀道：“实无此意。然世间之事，岂为凡人所思乎？”隐士道：“世人信道，道法岂难？所碍者不过心者，人之久虑。老子云：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是其意矣。”常怀忽明，乃出于门庭，见飞鸟北度，回首一顾，隐士已拄杖去矣，见此一言，可以兴矣，常怀得寤，乃下山，还于栈中，疾反京。
　　欲知后事如何，有一诗云：兴德造化钟情物，人非浩渺辨心知。川流何令水就下，沛然甘霖何御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