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萁》瑛君

32、士子初名

　　寒窗一坐终苦日，不料一晤识定分。海城尉衙内，杜衡案牍已结，正于庭间赏花，夫人郑微抱小女杜若，丫鬟持竹剪，剪取白梅一枝，与杜若把玩。杜若见花，方喜笑颜开。复有一婢前至，道屋外寒冷，暖阁中银炭正旺，请入内安息。一语未了，几人便走至回廊，郑微见杜衡久立，微微一礼，笑道：“何不同去？”杜衡方一笑，遂伴家眷入内。屋内香暖如常，虽无焚香，然室内腊梅水仙，各相冬花芬芳，亦清雅，亦浓艳。杜衡方饮茶，忽念起一事，道：“一时若儿去，汝往书房来。”郑微应之，遂命奶母抱去杜若，自往书房中来。
　　杜衡初见苍劼之时，原为一不得志书生，后得苍劼金助，回乡安仁行善，发奋苦学，期年红榜得中，点选海城太守，官居数年，亦有儿女妻室，愈发文雅自然，大有谦和长者之风。道台诸府，三五年内，皆有其声名，都巡郡使知之，待回报之时，亦书此事，遂有前文。方杜衡得蓟都之诏，擢升为京畿令，安顿海城内务，须即启程。时杜衡已安排官府之事，亦有新任太守，今日之闲，乃与其妇商论矣。郑微心下有知，道：“君将迁，可展大志，既得王命，其为善也。”杜衡道：“如此亦好，然于此寒冬，舟车劳顿，吾恐幼子同汝劳累矣。”郑微道：“君不必忧心，君入都，即此心安处，便为吾乡。”杜衡闻之，感，乃抚其妻，默默良久。
　　于途车马，具已安备，家眷奴仆，亦将随往入都，杜衡心下，无不绥宁。此番入都，自是得名举业，可展报国之雄心，益民之壮志矣。然杜衡思量，此诏初宣，乃苍劼初代国之诏，杜衡亦闻此人，惟知其奇女，有智谋，复闻为前时玉龙泉主苍遨之女，此番蛰伏十载，实为父仇家恨，国之倾覆，实于蚁穴矣。海城于蓟都亦近，不过数日可至，都中馆驿具已妥当，车马亦为相熟，时辰至便可发行。于途相安无事，自有亲随伴幼子，可去料理之烦，车马趱行，午时将歇息饮食，隐隐雪岭，似有霞光。沿途饮食简便，亦无从取舍，虽有酒馔，不及官府，驿亭来往之人，多以赶路为要，遂多不虑于此。可怜前时，寒窗之士子，尚有断齑画粥之事，何料今日之杜衡乎？知而不忘，念而抚下，遂可为成人。时近二月，杜衡携家眷入都，首入官府，受京畿令职。苍劼知杜衡至，即命赐假十日，安顿于官府邸，熟稔诸务。杜衡受命，一时无事。
　　德由恩主，遂升蛟龙。杜衡一连休憩几日，将养精神，遂入府职，为朝为命。衡每无事，常于都中游览。北辽自有好道之风，前朝金仙元君羽化，道录司印无人掌管，苍劼遂命有道者入都参选，为道录司。北辽王室道观皆建于宫中，以宝懿宫寒香殿为尊，渤海元真王姬梨鸾修道于此。然此为宫苑之所，闲人不可擅入，寻常官吏敬香，皆于城东乐昌观，左右道人闻知王命，大有入此参选者，此亦咸知矣。杜衡入乐昌观，此乃先代乐昌元君飞升之处，后人循以遗命，遂于此处修观，以彰厚德矣。杜衡赏鉴磨石碑刻，大有魏晋之遗风，不知先代之文艺，远迈于此矣。殿中老君象，法相庄严，大有乐天知命、从强不折之意。入门即殿中，惟以先贤之留文为盛，文龙凤藻，难堆雕刻之风。咸有大意，然未有尽者，忽杜衡信步深入，见一残文，心有所感。此门联一诗：信机断前事，一晤解平生。杜衡一笑，乃尽深意。
　　及还家，长子杜英正于案前读书，其子自幼好学，每习武毕，便举书就观，无有怠者。杜衡每与亲旧言其子，皆喜之，谓其麟儿矣。时杜英观孟子，乃生于忧患一章，有疑，问其父曰：“孩儿每读孟子，皆有所观，今日孟子所言忧患，孩儿有疑，今天下不定，民生忧患，其有竟乎？”杜衡道：“天下之事，所付者天下人也，吾辈为君王臣，惟有克己奉公，厚爱体下，方可解天下忧。孟子所言，皆为兴邦之计，言耽乐之患矣。所以为人者，当勤恳就学，不忘己任矣。”杜英闻之，如有所寤，乃复观书，欲近先生矣。
　　杜衡乃往垂花门，入后堂，见夫人小女。时郑微针黹，见杜衡至，遂起身。二人坐，杜衡道：“若儿如何？”郑微道：“方若儿往寻英儿，君不见乎？”杜衡乃笑，言无事。二人闲聊家事，体慰素日郑微辛苦。郑微皆言分内，杜衡愈敬重其贤良，虽官场风波，家中如此，尚可慰己矣。
　　此身系金玉，安可自保全。国统京畿，安德法治。杜衡自任令，沿先人之制，长其厚德，去其刚吝，遂得上下咸服，治所康乐矣。或曰大业治世之初，乃始于此。苍劼得法度之臣，励精图治，北辽中兴，或于不远矣。
　　浩荡之离愁，今日高名，何物不得乎？惟心之不适，或曰乐之所失，迢递而无际矣。向之欢颜，百代不过匆遽，人来往如斯，顾而不可得，是谓独行之门，终始无启矣。然谓吾为好独，然真为所独，何孔疚兮如此？众人壮志，谓吾常常，虽败无名，虽安无事，往事忧心，终为所去，是何以名？安可以止。忧乎哉！向人以何言之！
　　杜衡独坐，观毕案上卷牍，故而思虑十年寒窗之事，恍然如一梦矣。士人鹏飞高举，当远志而破云天，何虑于往事乎？杜衡其人，时时思虑，寒窗之意，故出其生，论叹如此，乃生途之意也，纵无意，人知其意乎？同作一解矣。
　　时尽寒夜，杜衡点灯，忽而念起寒灯独夜人之句，然此身他乡，却与景同。家人早眠，杜衡一人坐于书房，远虑近事，却有悒郁之感。明日觐见，复督其职，虽苍劼礼贤，然有威重，终乃君臣也。其一深宫妇人，得明謇之识，统军务，使九州，于外有名，诸侯咸重。出身侠客之后，手奉龙泉，安诏天下，已有天命，其为大业之始，迎立未定，年少德广，遂于龙庭。紫贝幽宫，玉城灯火，掌天下之盛物，合三州之宝器，其人蛰伏十载，登临见之，何为乎成德？究其未定矣。待复明日之事，杜衡遂就寝。于夜无话。
　　朝会既毕，苍劼退居令元殿内，诏杜衡入见。杜衡施礼毕，苍劼命赐座。宫人献茶退，苍劼道：“前时君至都中，不得闲，未有诏即命君任，今日有时，可畅叙此往矣。”杜衡道：“臣感恩，时于客栈中，臣不得志，幸遇君，教导为臣，复而还乡苦读，以苍生为志，遂得及第，任海城太守，得数年供养，亦有妻子，无病无忧，赖社稷之幸矣。”苍劼感慨道：“初时吾为使，今已久矣，得见君如此，实乃黎民之幸矣。朝中更始，须忠臣良将，外有三州虎视，北辽前时奢靡，吾亦为效，立节俭之风，惟厚赐百姓官吏不易，年以岁贡，渤海为藩，漠北王庭亦有顺服之意，如此定北东海无患，勤勉国事，和平他州，虽数年可无患矣。今复得君，吾观君有人臣之姿，他日可为大用，如此担当，必与君共勉矣！”杜衡闻之，乃起，三拜道：“臣得君识，乃为臣之幸，愿为君奔走效劳，为民生行一二事，乃可上祭先祖，下对苍生矣！”苍劼命之起，亲赐玉佩，道：“此乃先时誉王所赐，今赠君，勿忘今日之言矣。”杜衡称谢，乃结君臣之谊。后有民风传世，谓之洋洋吾王，双绽莲华，和风海内，五都清兴之句，乃大业之风，得民心之赏矣。
　　欲知后事如何，有一诗云：去此莲华连波日，复迎若英棻泽来。为道乐何歌音长，常怀舒音宝灵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