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萁》瑛君

31、元启大业

　　只手安能补天裂，心若磐石宁不移。三州之怒，当发冀州。时蓟都歌舞升平，人心安乐，自是太平境况。明謇自得天兵神将，尚有闲暇之娱，撒豆之术。既如此，虽有三州不平，已犯冀州，消息禁锁。元日既过，宗庙之事尚完，时亦冰封千里，严霜之令，敢犯之人，自由天罚之，莫与冀州事！然其果然之局，自由其主乎？
　　三州之主，于青州都临淄相见。各领兵马，乃号于临淄会盟，实隐其实也。可量百载，千年之光影，万化不过一瞬，何人当生，何朝当盛，大类史书终定，所量者不过时光耳。碌碌者于其遁形，百代者惟一二人杰，可叹可乐矣。梁州李衍，青州陆瑾轩，扬州萧籍，皆会于临淄，所有国政，皆付与各州世子内臣，合从青州，欲报冀州兵战之仇也。三州之主，前时各有书信往来，约以年节之时，会同协战。三州上有宗庙社稷之重，尚可弃之，若一战失德，反为冀州所制，奈何三州之民乎？梁扬之兵卒，安营于青州北校场，日日演习。南土之人，不服北寒，大多困顿，如此之兵，可敌冀州之强卒乎？梁州扬州之谋，于外虽言会盟，可携本州之兵，然其心事，明謇实未知乎？时明謇乐享，虽闻前庭报，大不以为意，且有信臣，自当安乐矣，其犹不知死矣。百官之心，犹有欢乐者，如类苍劼等忧患之人，若不以为意，则大国当难矣。成亦成何，败亦败何，天下之局，为何所有？吾亦往矣，君亦去矣，百载之事，九州尚论。
　　苍劼虽不识世途，然不知天文乎？天地相系，物态相联，三州有事，穷达其不知变乎？青州之途，趱行不过三五之日，冀州尚无对策，其入空城乎？其上有穹，其下在宇，不知天时，安得心知。苍劼夜观，见冀青分野有烟尘土气，其主乱事，大有江山易主之象，其身为兵部司马，手握兵权，若非以天意昭德，其则为反矣。乃取虎符，合成为半，命北校场日日演兵，待出表之时。
　　既有三州之怒，临路发兵，晴日正时。于途滚滚有烟火气，是谓发难之师，不快之敌。明謇其人，有谋而心细，惟刚吝也。今有兵客远来，其人竟不知乎？遂观其庭，年下几日，散假罢朝，几日间复临朝耳。思量旧主，传国仅十载余，今明謇夺位，国祚不明，外有将兵，内有时乱，不知北辽之运，终始有极，何由世人，惟天可知！
　　苍劼每日观兵，闲时乃独于室中，寻出传世玉龙泉，心下默默。自知十年蛰伏，几日将发，吾自有罪，由天罚之，不由人也！不知一时金鼓声鸣，大有喧天之势，摩拳擦掌，三州雄兵扬戈，今者待变之日，王权兵令，不及保社稷山河！苍劼遂往北校场，持北辽虎符，传令三军言：“明謇力绌，已失人心，惟知享乐，非安社稷。昔者夺位，强禁故主，贪于财货，实□□狼。三军都将，皆能士也，非为尽忠，为仕北辽，天象有异，众人当责，若不识者，可出南门，看今旗下，兵祸将近！忠良报国，为君弭患，古冕天行，玉龙时授！”乃令大鸣鼙鼓，出此辕门，天将时乱，三军皆感。苍劼乃持玉龙泉，三军大小，见此名剑，风闻当年之事，咸传语曰：“龙泉复出，乃安天下，皇天后土，授意苍君！”皆循服。苍劼见此，乃知神助，遂与亲信将上马，出于南门。
　　三军将出，苍劼乃命演阵，以迎三州。一时三州之主领兵至，陆瑾轩见苍劼，乃念旧情，道：“持献明謇首级，饶汝冀州百姓，不然，乃血见于前！”苍劼道：“明謇不义，三军尽弃之。待吾军败汝等，复迎誉王，自可安冀州，方时非由汝等定矣！”陆瑾轩闻之，道：“明誉德厚，天下咸知，今明謇不义，威令霸行，若可去之，同吾三州和谈，可免战事，君亦得忠义，何如？”苍劼虽闻，然心有疑，“如君之言，可退避三舍，吾可入宫，生擒明謇，迎立誉王，休战和约，去九州战事，汝观何如？”瑾轩与二州主议，乃许，“今君大义，吾可令三州之军助汝，莫使君有恶名矣。”苍劼闻之，乃大笑，“区区俗名，可于吾累之乎？吾自有罪，从天罚之，非由人也！”瑾轩闻之，心下钦壮，乃下令三舍，待北辽事毕，复与约谈。方时苍劼外患已毕，乃驰入宫，问罪明謇矣。
　　既愿承太平，何伸不宁意？苍劼思量前仇，复虑后恨，以为还治其人，可为一法。遂命军士围令元殿永安宫，莫使消息走漏。明謇于永安宫中，正携杨婉饮酒，闻宫外有变声，乃使内监出观，未料未归，明謇大知其意，旧时闻三州之事，苍劼前身，今日乃一变乎？明謇起，语杨婉云：“今日有变，若不可保全，此有匕首，汝为宫妃，当保王室名节。”杨婉拜泣。俄而明謇出，独往明誉西宫幽禁，见庭花落落，依约旧时，明誉久坐，见明謇至，相视无言。明謇语云：“吾辈王家之子，少习骑射，见惯争权，汝为幼子，而居王位，吾久以为忿，今虽得之，终矣无意。今有变，相顾不能保全，你我争斗，今当复于地下矣。”明謇遂掷一毒饮于明誉，流泻之处，坐茵生烟。明誉乃饮之，时下无人。明誉道：“先王知你我兄弟，昔日恐负于汝，今汝得偿，若有何负，当问之于地下矣……”明誉渐渐声止，倒于席上，明謇视其状，大笑若狂，笑此天地苍狗，机关薄凉。
　　而苍劼闻言，已入幽宫矣。明謇视之，喝曰：“汝兵部鲁勇之人，何未奏而入乎？”未及答言，明謇已为军士所缚。苍劼乃下令：“玉城宫中，所有宫人嫔妃，皆没永巷，无赦不可出也。”苍劼乃禁明謇，去其亲信，幽至别宫。见明誉倒地身死，苍劼悲，乃使以王侯礼葬之，谥曰章。
　　既禁明謇，苍劼遂使人告三州，明分定事。陆瑾轩知明誉薨，乃携三州亲为致礼，使飞马报中州，协上徽号。明謇朝议立世子明玚，不德，按例皆去，后宫妃主等皆出之，令得嫁。后苍劼偕领议事，与三州举新君，明氏子弟，少有生息，今所存者，惟明謇一脉也。如此，陆瑾轩欲以苍劼代政，号为女主，苍劼既有声名，复掌兵权，有三州之援，天下必不可轻之。苍劼闻知，心下不愿，遂提玉龙泉云：“今明謇将戮，大仇得报，名剑已显，吾不欲以名节相污，必欲去之。”瑾轩闻之，道：“今君动荡冀州，天下罪之，若弗定局改过，冀州将托于何人乎？”其余再三劝之，苍劼方许。忽闻来报，明謇于狱中自戕，已无气息矣。众人闻之，以为命定，遂还葬明謇，于王陵之侧新辟，草草完之。苍劼事定，择日立女主，天下昭之，年号大业，三州见立，方去，事如左传故事。
　　新主既立，苍劼虽临，然心下不安，本欲报旧怨，然后去之，难哉后社无人，今日之事，恐昨日之报矣。然苍劼思量前事，世子明珩所薨匆遽，其中有疑，必使人察之，若得生，即可还而承继矣。一日朝罢，苍劼坐令元殿，宣左权。此人本明謇心腹，今有事变，本不愿事苍劼，然其中之事，可一二言话之乎？苍劼命众人退，独留左权，相语前朝事。苍劼道：“左君自任按察，无遗策，世子明珩之事，久来风闻，以君观之，可有疑乎？”左权道：“权虽莽夫，亦知人不可事二主，今日动荡，权知君上之心，若可复迎世子，臣当效力。”苍劼点头默许，“君若可量，自可遣人细访之，莫要扰民，使他人知，待时自有量矣。”左权领命，遂退，还馆舍，命心腹之人出城，逐步相宜。
　　前事虽有定，然传国之事，实人本之务，不可擅名也。三州推立苍劼，然人心多有不服，如此朝纲，安可实名龙泉，使天下治乎？其亘古犹未明矣。苍劼其人，自有大志，一日翱翔海内，亦天地当归也，时机若成，加之明主能臣，纵不似明氏之强兵六路，亦可为一方大州也。归元其实，兴德保民，自乃王道也。流年若失，今竟十载，苍劼自入北辽，今已十年之期，虽为代国女主，朝野有望，明氏虽有一二宗亲，皆已知难而北向，综算之，或为天命，或为终始，究其滥觞，或为北辽当日之负德，终其父母，特此还国谢主，以求安生矣。北辽之征战，天下涂炭，何其苍劼一家乎？所有之意，或归结于劼，冀其为天下生民，昂扬治世之德矣。
　　临朝数日，节迎元宵礼，宫城之内，皆展灯烛，冀州虽前有变，宫中惟有日奉之宫人，余者妃嫔皆出，苍劼代国，诸事尚简，凡明謇时奢侈无用之务，皆以废除，遂兴宫中节俭之风。自明誉之时，大兴武德，九州咸有威望，年与岁贡，四海商贸，均列九州之首。至今日之时，虽有三州会战，乃用兵之过，人心有怨，故而明氏倾覆，苍劼代位。然苍劼亦非自立之人，临位之初，便已筹措后事，毕竟龙去天隐，欲寻踪迹，非一时也，终了何如，然其未明矣。
　　迢递未竟之尘世，凡如波帆，称尽香尘。苍劼节下无事，于殿中观奏章，忽见一报，言海城一事，苍劼遂细细观之。海城太守杜衡自任其职，安抚乡民，亲率农耕，遇贫则赈之，遇困则济之，郡县有名。余者下文皆述其爱民事，苍劼感之，惟杜衡二字，心有所感，不知见于何处，思量一时，苍劼乃笑，遂取朱笔书之，任杜衡为京畿令，择日启程，入蓟都主事。
　　时令将发，来报云霖请见，苍劼乃宣。二人相见，苍劼命赐座，宫外寒风料峭，而宫中暖阁方好，二人喜笑言谈，无不随意。苍劼问云霖家室儿女，云霖答言一切安好，多谢挂记。今日云霖入北辽亦满十载，元宵节下，苍劼擢升众卿品级，云霖已为工部尚书，主文书之事。所生优裕，且有苍劼护佑，事无烦恼，多有裕如之象。苍劼见之，乃笑言：“云霖君安乐，多有富贵之象，远过此间之世族矣。”云霖乃笑，不言。苍劼忽念杜衡之事，乃言前时雨遇栈中书生，今为太守，安民乐业一事。云霖闻之，“此乃太平兴化之功，时运已出，君不必忧矣。”苍劼闻之，自是喜悦，一时饮茶点心，云霖乃退，苍劼命赐香珠节礼，问家下人安好，云霖乃接，称诺而退。然苍劼日常亦是寂寥，节下无宴，所食亦简，所伴者惟有蔷怜，前朝杨妃，出放外宅，命许嫁他人，惟有其婢羿原不去，苍劼遂命其随身，与蔷怜伴矣，言及前事，羿原仍有叹息之态，难哉世事如流水，惟所未知矣。
　　元宵方过，宫中事事如常，苍劼亦勤政之人，虽无朝夕之策，亦有即令之方。事无二致，天亦无常，不知莽莽红尘，传国者何德？苍劼本欲遁世而归穹苍，然则难料，今已奉玉龙泉，天下皆知，既有安天下之名，不可唐突，遂安天受命，着冠冕服，玉城雪岭为伴，亦不知久得。
　　邈远穹苍山中，闲岩陋室，云深终始独坐，小女云盈，时携外孙，无非饮食用度之物，而独居妙处，何人安享之？天风冀州来此，苍劼登位，纵修道者妙法如神，不能止天地之变也。何物需萦怀？何事求问安？终始天地如常，万籁者不变也。云深一笑，口占一偈：“去此本无往，来此亦无根。万方何有假？轻如流水尘。”迩来古稀之人，未有通达若此者。
　　欲知后事如何，有一诗云：青布葛巾香染尽，不改高士本如名。九州风烟归去来，万方道路始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