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萁》瑛君

28、浩歌见皎

　　风月不省朝夕闻，徒以浩歌献瑞神。风云际会之时，天下未明，惟人心昭昭，万籁不暇耳。苍劼独坐于室，帘幕重重，月影细细，独有一番风趣矣。九宫之中，夜庭花深，人困易倦，渐渐睡去，惟深思之人，独坐而无寐矣。忽而晚风渐起，黄花吹落无数，幽香沁而沉地，井谷盈而雪骤。苍劼思量，秋节渐过，都中复将临雪矣。朝中严峻，关党不绝，而都中薪炭之益贵，百姓食无食，衣无衣，且明謇之疾，徭税沉疴，皆不可负矣。长此以往，乱事将生矣。吾辈尚无力以保太平，然易主以求大治，可乎？然罹乱之变，复将见刀光于世途矣。何以求保全？或以暗度陈仓之计，一言以惑，后合众以去之，复迎旧主，立德化之政，无见刀兵，一可安百姓，二可全社稷矣。一时深思已毕，夜已二更，蔷怜复请安歇，苍劼方往房中休憩。
　　是夜，苍劼忽往一处神所，高踞山岭之上，而独一神女持一古冕，素纱缟衣，飘然非尘。神女见苍劼至，徐徐而道：“吾待君久矣，君何今日而至？”苍劼不解其意，惟拜礼道：“仆不知此为何处，烦劳指教。”神女乃笑，“君不知前时之烟火林乎？”苍劼闻说，忽而大寤，“原来为神女仙尊，在下忝没矣。”神女方一礼，“吾名长室，乃雪岭之雪神矣，今冀州将易，吾特言于君，以先代之冕赐君，君勿没尊意矣。”长室乃命苍劼前，为其冕之。其古冕为平天之式，以五色珠为旒，中簪金，乃一世上皇之物也。苍劼既冕之，长室乃去，临去时一言，“君得天下，德化之任，皆系于君矣。”苍劼乃一礼，长室遂徐徐而去。
　　一时苍劼忽醒，觉此为一梦矣。然意终不可去。晨时清明，苍劼自研墨，乃书一云，命之曰《古冕行》。
　　章甫一方久经尘，不怨西风自古今。
　　动心摇魄起狼烟，何知社稷变何人。
　　停杯把盏问留客，安解平意独去人。
　　蓟北黄埃侵远道，不得恩遇罢红尘。
　　闲居复鼓猗兰操，忽已人归偏梦时。
　　思此冠冕久历人，神器应图犹冬寒。
　　欲报上苍恩未已，奈何九重迎风尘！
　　朱馆画楼暖香起，剪绮绣罗春梦里。
　　五陵常游纡金紫，天雨阴晴户不兴。
　　枉此宝剑时佩人，不及天命锁乾坤。
　　吁嗟时运往不复，何待明主宣室来。
　　未央宫，长安里，人居陋巷实未久。
　　愿持丹诏卫君王，一清云开见日影。
　　俄而书成，苍劼大快，以为更始之事，即可立成。然世途多易，其中志愿，实为其主乎？
　　令元殿中，明謇独坐于室，朝务已毕，室外天雨，濛濛不止。明謇观此，不觉思至往年之时，父君传位，亦此濛濛雨时矣。初时，北辽之王明宏将终，命顾命之臣入宫宣旨，诏明謇明誉二人至。众等皆跪拜闻旨，明謇心属，以为王位为己，然明宏宣意，手指明誉，命明謇效力辅佐，并赐顾命之臣遗章，俄而薨逝。明謇闻之，心下不属，然羽翼未丰，且顾命老臣皆在，故不得已作龟息矣。宫中居丧，举国皆哀，众臣服缟素，明日明誉即王位，称誉王。明誉拜兄明謇为国公，辅佐诸务，国丧之时，州中政事，皆由二人商议，并顾命老臣廷对之。明謇初时，为保其身，兢兢业业，莫不敢怠，明誉素宽柔暗弱，以为兄，无不可矣。故将大任付于明謇，己为终策，明謇知此，时时移权于己，军机政要，凡国之大政，总览于身。九州之能士，皆为明謇所收，朝中之臣，亦多事明謇矣。时虽有谏者，皆为明謇所出，故恒如此之势，直至明謇夺位之时。其龟息之心，实非常人矣。十年磨剑，一朝得用，明謇之心，亦如此乎？且明謇为庶兄，明誉为嫡子，虽才能外见，无可受位，其心之不服矣。况明誉无能，明宏何立其为主乎？此实为明宏之深意矣。明謇虽能事，然其性张扬放肆，多有跋扈不备之时，明誉虽暗弱，然其细谨，若以二人相辅之，则北辽可兴，若二人相争，则北辽患矣。奈何明謇不知其意，而至于今。他年江山易主，其亦不可言矣。
　　明謇忽追前事，不知时之过矣。今日乃先王明宏之忌日，诸宫往雪岭行社，为追悼之事矣。忽闻从官来报，时辰已至，请之上辇。明謇遂上，俄而王后亦出，浩浩荡荡，一路开至雪岭。明謇一路思量，不由幼时之事，渐渐心头。明謇母妃早逝，为先王后抚育。北辽宫中少子，明宏为君多年，亦有妃妾，然命中少子，惟有二子也。明謇虽长，然无度量，明誉虽少，然无勇谋。明宏自知二子之性，思虑年已半百，惟此二子，贤当立长，昌当立嫡，且九州之内，众皆虎伺，事关千秋万代，不可不慎矣。奈何明宏之意，渐渐显矣。待明誉之意，不等往时。世子之服饰，累官封赏之物，朝野观之。然未及世子位，众已知为世子矣。每逢传召，众皆逢迎明誉，惟明謇冷淡，可叹生为长子，徒添无奈矣。而今者，是非不同，天下之大，独为冀州，今为冀州主，何不可号令之！上苍纵不意，奈何今日为王，他日为天下主乎！明謇徒以思量，欲达之于己，并达之于人矣。不时行社至，从官请下辇。明謇随众宫眷下，后众臣随之，各列昭穆，为之上祝。
　　明謇上三祝香，王后焚金线绢帛。案上香果菜肴齐备，为祝之礼。众人皆从跪，一时礼乐喧阗，不绝于耳。寒风大起，灵幡飘摇，然室中人不觉寒意，盖因暖阁也。秋烟阵阵。风烟缭于上，而环于君冕矣。礼官宣礼，众人从之，形式之物，概以大知，然明謇心不在此，徒以国礼不可失，亦随众人矣。不时礼毕，从官请入暖香阁，饮茶歇憩，待留饭食毕，方回銮矣。及食，宫人上食馔，王后伴之，为之布让，劝菜，然明謇心不怿，略略饮食，便命撤下。众归回宫，一时无话。
　　明謇回宫，不得休憩一时，急诏苍劼问话。苍劼时于天水阁中，闻诏，问使，“王上方反，何急诏吾于此？”从官答道：“下官实未知矣，君不若往之，王上正候。”苍劼闻之，便随之往，命蔷怜于阁中候之。苍劼方至令元殿，见明謇于前观奏章，苍劼至，殿官告誉明謇，明謇乃宣之，苍劼方入。拜礼毕，明謇道：“今日诏君至，非为别事，前时魏明之事，寡人觉其有异，试与君言之，可乎？”苍劼道：“愿闻王上之见。”明謇道：“前时之议，北郡粮饷，非独魏明之失乎？此系边庭大事，魏明岂有非常之心乎？或有他者，欲乱我大辽，此事非常，汝携寡人密令御史台，命其彻查此事，旬日之内，当得答复。”苍劼闻命，道：“臣遵旨。”明謇道：“即可往御史台，传寡人之命。”苍劼乃退，复往御史台。
　　天水阁中，蔷怜正候之，不见苍劼回，乃命小婢问候令元殿宫人。不时小婢回，道：“苍君往御史台，不知何事，王上或有命矣。”蔷怜闻之，乃知之大略，心下无碍。
　　苍劼至御史台，常棣见其奉王诏至，乃迎之。苍劼入室，命屏退众人，独留常棣在室。常棣见众人去，乃问：“不知王上有何要事？苍君请告之。”苍劼道：“王上有疑，命吾辈彻查魏明粮饷一事，此乃密令，须慎行之。”苍劼与之诏，常棣奉之，“下官谨遵王命。”二人乃出，分付诸事。众人皆令密令，各自分赴，暗察诸事。
　　苍劼乃归天水，待时命访之。蔷怜察苍劼之色，乃知前朝有要事，亦不比寻常也，心下虽有疑问，然不语，惟小心侍奉之。三五日间，秋气渐重，宫中人皆被冬衣，往来各宫，皆上薪炭。冬日将至，雪意愈浓，朝中关要愈肃杀耳。苍劼思虑，间至风闻，魏明之事，实与都中商贾粮务有关，其人欲渔大利，乃与从官勾结，魏明不明，遂以为常，然终有患矣。明謇已察，依其性，必先除之，于此冀州之幕，渐而终始。然天下之大，非此一家，九州各有其患，欲保天下者，必先安天下矣。旷世龙泉，十载覆尘，一朝龙鸣，安乎天下。苍劼之传世玉龙泉，亦在身矣，然此幽阁深宫之中，未敢见之，待得天时昭明，复持此剑，尚知天下意。思一世上皇之时，君王持剑，安定海内，虽剑染血气，尚可为忠士而战，不吝其身，为开天下之太平，不舍其义。终了一世，安定浩宇，大可长歌一去，不复为世间人，尚舒胸怀之气。而今苍莽，生于乡野，虽得报国，奈何国之乱事，勉励三军，复起一世上皇之意，当复其天下矣。不为其名，不知其死，为一勇士，大乎书生矣。
　　此终非了局。一日，苍劼乃往御史台，问此事。常棣携其入阁，屏众人，语云：“诚如君之前意，向时吾二人议，君言为商贾之过，使徒属查访之，人多言如此也。然此辈皆为王之亲信，如此，岂不没王乎？”苍劼闻之，道：“既如此，若不以实言之，王有疑，反责众人。今者知之，即奏之矣。”常棣闻之，“若如此，奏本语言尚委婉，差可人意矣。”苍劼道：“如君言之，吾惟待君矣。”劼即出，常棣使人送之。依御史台例，凡机要之事，不可言之于外人，且为重地，凡人不可出入。苍劼知此，凡往来，皆留不久，有要事者，皆言语书奏之，故无人知要事矣。此乃北辽风俗，众人若无细谨，安得成大事邪？况今北辽独立于九州，无此乱世，或不必为雄矣。
　　一日下朝，明謇于殿中思索魏明之事，据奏本之言，乃都中粮商之小技矣，若不治之，恐一时不济，据而为乱矣。乃诏刑部尚书，论商贾之罪，去其权，流其于北郡，以内务府之从官代之。令初下，群臣知之，心念都中之变，恐复生矣。六宫皆告，苍劼知之，以为此事乃完，不知日后何事，然知其为滥觞，终始之意矣。时后厨方进燕窝羹，蔷怜持进之，道：“君近来饮食不善，特命后厨以燕窝为膳，以益元气。”苍劼知其心意，乃以匙进之。不时食毕，蔷怜撤之，“苍君若有何需，直言之于奴婢，奴婢今闻有新进之扬州酱菜，绝佳爽口，特有封坛一二，可为进之。”苍劼道：“吾知之矣，若思之，必言之于汝。然朝中时事更迭，且生变故，心下冗杂。况吾饮食无何需，清素为上，劳汝料之。”蔷怜道：“朝中之事，亦知君劳，然君尽心竭力，则为善矣。饮食一二等事，自有奴系，君可自安。”苍劼点头，不觉午倦，乃命下帐，外客若至，则言不在。蔷怜乃服侍苍劼睡下，自去之，一时无话。
　　一时苍劼觉醒，令元殿传晚宴，命众臣往之。苍劼即更衣朝服，命蔷怜随往之。令元殿中，灯火琼明，三千里月下，非关人影。苍劼即入殿，便有侍臣领入座。佳肴常新，香殿添暖，而不觉严冬矣。今日乃明玚世子生辰，特为此礼矣。明謇令大宴群臣，赐佳节礼。群臣得入殿者皆受之，共贺新禧。明謇以为前朝事多险恶，群臣皆惧色，不若以世子之辰，率一以和乐之，亦为平复之法也。故亦命魏明解禁，得而出列，以示王宠矣。苍劼见魏明亦至，已知明謇意矣。前时之风雷烈变，必得和风之缓，故为终始意矣。若以烈变为末，则群臣乱恐，乃为大变之始也。如此为之，反而不利，不若以此为名，兼而试探群臣，少加怀柔，则可为矣。一时开宴，世子起，三祝酒，示群臣，群臣起而祝千秋，王命世子受礼，方始宴席。行至夜宴酒酣，群臣有豪迈者，则觥筹交错，击觞而歌。北土自有燕赵之气，虽礼乐严明，然风俗之豪放，亦为常也。思明謇少时，先主明宏使之为红梅燕舞，亦为一时之观也。苍劼虽善饮，然观众人，亦无何饮，或有王命，以为持礼也。席间亦有生风之物，乃数枝红梅，映灯火，格外分明，较之天水数种，亦不差矣。
　　明謇乃命文臣进红梅贺诗，文臣领命，着为红梅贺。
　　冰雪不解临风意，对此婵娟未解尘。
　　月中皎兔空伫立，庭前金桂待归期。
　　红梅一贺殿上舞，大国风气应时有。
　　非此不知南土意，瑞冬复迎歌兴来。
　　明謇观众臣文学，皆如意，乃赐众臣节礼，封赏不一。宴罢，众人当归，明謇令殿门启，群臣施礼，乃去。苍劼思量前时之诗，未料明謇无法，乃为变之始也。
　　欲知后事如何，有一诗云：风烟起尽香烛消，红梅未落是今朝。风雷隐隐含霜意，不见兵刀乃时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