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后》薄云出岫

3、绿果金丝梅

　　时间如流水悄然滑过，如往日般的宁静祥和。然而，宫里的一道旨意，终是扰乱了这个终日平静的刘府。
　　彼时，刘檀正在咸宛阁中向容穆学习封妃大典上的流程规范和服饰打扮，以及宫中规矩。
　　“来，你说说，宫中的妃嫔等级和相对应的服饰规矩。”容穆发问。
　　“ 皇后，正一品 皇贵妃，从一品 贵妃，正二品 惠妃、淑妃、贤妃、德妃，从二品 妃，正三品 昭仪，从三品 淑仪，正四品 贵嫔，从四品 嫔 正五品 婕妤，从五品 容华，正六品 修华，从六品 良媛，正七品 贵人，从七品 美人正八品 才人，从八品 良人，正九品 常在，从九品 采女。正三品以上可着织锦等名贵锦缎，正二品以上衣色可为大红，正红只有太后及皇后可用。且可使用步摇，但不能多于三件。正二品以上则可使用着金质凤钗。可用额坠。从三品至正五品可着上好丝帛锦衣，衣着之色可用正色，但忌用玄色，明黄，大红，白色等色。髻上可饰有镶玉、珠流苏，正五品以上可以佩戴流苏两支，以此往上推，且长不能过耳。从五品以下可着缎衣，纹样素淡，且衣色不能为正色，需为偏色。髻上只可饰玉质发钗，或是银质细钿，不能多于五件。 ”刘檀一字一句缓缓道来，却显得十分流利自然。
　　容穆眼底渐渐升腾一抹难以隐藏的赞赏之色，类似的知识她今天一下子教了五个，原没想她能全部掌握，不过是借机敲打她一番罢了。
　　容穆微笑赞道：“刘小姐掌握得很好。想来不日后就能提前结束了。”
　　刘檀敏锐地捕捉到她眼窝下的乌青之色，善解人意地轻轻一笑，劝道：“姑姑这几天劳心教导，刘檀感激不尽。之后姑姑就好好休息一番。”
　　“使不得，使不得。这是奴婢的分内之事。”容穆喏喏推辞。但终究因为刘檀的盛情难却，还是答应了。
　　刘檀准备告退之时，状若无意地扫过门口的郁郁葱葱。此时正值春令花季，院子里林木葱郁，花开似雪，显得十分自然讨喜，又弥漫着似有似无的怡人清香。看来倪夫人还是下了几分心思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摆在正门口的一盆满株累累的绿果金丝桃。那绿果金丝桃通体湛绿通透，宛如一汪碧玉。所以，那一点浅粉便显得格外惹眼。
　　刘檀挑眉，凝目，也象征性地弯弯嘴角，但不减冷肃之色。
　　容穆似有所感，也朝着刘檀的目光所投之处看去，旋即了然于胸，露出几分玩味神色，轻笑不语。
　　“这花颜色太素了，不适宜摆在姑姑这里。等下叫人换盆紫薇来。不过，我倒是想起来，我的两位妹妹正喜欢这样的花，就再各送一盆给两位妹妹。”刘檀道。
　　容穆自然不会拒绝。旋即，刘檀便起身告辞了。
　　刘檀经过草木扶疏，身边安柔随侍着。
　　刘檀突然眼中若有所思，手指无意识地轻微摆动，纤长似水葱的指甲被凹得发白。
　　“这会时候正好，陪我去看看两位妹妹吧。”刘檀突然这样说。
　　安柔眼中现出讶然之色，不过很快就从善如流：“是。小姐。”
　　春梓院。
　　刘桔正在昙花小榻上小憩。婢女听闻刘檀要来，赶忙叫醒她：“小姐，小姐。您快醒醒，檀小姐要来看您了。”
　　刘桔迷迷糊糊之间，听到“檀小姐要来”这五个字，顿时睡意全消。因着身上穿着的是寝衣，赶紧匆匆忙忙地换了一身能见客的衣裳。
　　刘桔这时虽然慌慌张张，但却也感到十分欢喜。一双眸子里星光闪烁，粉面上半隐半就间露出一个徘红的笑。她的脸并非像刘栀那样下巴尖尖，脸盘小小，一看便是艳媚的样子。她的脸是有几分圆润的，眼睛也没有什么飘逸的眼形，只是圆溜溜的，觑上去黑眸里干干净净，明亮有神，有着抹不去的稚气清纯。
　　刘檀先来了她那屋。刘檀一进来，刘桔身边的丫头便赶紧迎上去，小心翼翼地嘘寒问暖，弄得刘桔也拘谨起来，先给刘檀行了个礼，怯生生地问了一句好。
　　好在刘檀姿态很亲善，将她缓缓扶起：“妹妹那还用闹这些虚文，赶紧好生坐着。”
　　她又说道：“倒是我不是了，这样贸贸然前来，打扰了妹妹。”
　　刘桔坐下，赶忙连连摆手，道：“姐姐说的这是哪里话。姐姐能来，妹妹……”她轻轻抬起眼睑，看一眼刘檀。刘檀坐在轩窗旁，中午大把地阳光撒进来，铺在她身上，宛若披覆遍身黄金，又更像是黄色腊梅开了满身。
　　她只见过一次黄颜色的梅花，是在她九岁的时候。
　　那时候小得很，不喑世事，冬天父亲带刘檀去珍株阁赏梅。
　　他们在门口上马车时，她竟追了上去，勇敢地小声说：“能不能带桔儿一起去，桔儿也想看梅花。”
　　父亲听完她这话，当时就板起脸来欲作斥责。眼看着后头嬷嬷就要追上来一同问责，她实是害怕得紧。
　　仅有的一点细微勇气瞬间烟消云散，一张小脸不知是冻得还是吓得，白的没了人样。
　　然后，她听见一个好听的声音，音里有着和她一眼的软软糯糯，但却清雅的像是花开。
　　花开有声，花落无声。
　　“父亲叫她进来吧。我很愿意同栀妹妹一同去，多个人也热闹。”
　　刘桔呆呆地望过去，撞进了一方明静眼眸，便再也……再也忘不掉了。
　　刘檀并无避开，也没有斥责她的无礼之行，只是略带疑惑地弯弯眼睛，一同打量着她。
　　父亲思忖了一会，也被刘檀说服。
　　刘桔如愿以偿坐上了温暖的马车 往珍株阁去。只不过赵嬷嬷也板着脸坐在一旁，对她严加看管。
　　宴上的细节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黄色腊梅确实是顶顶好看的。既有梅花的孤洁冷傲，但因那金黄，便添了中正平和之意。
　　“这梅花叫做‘冷金‘，出自耶律楚材的‘雪里冰枝破冷金，前村篱落暗香侵。‘ ”身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锦衣女童，朗声诵道。
　　雪里冰枝破冷金，前村篱落暗香侵。
　　刘桔听了后，呆呆愣愣了许久。
　　良久，她才回神，注意到身边的女童。她衣饰不凡，眉眼出众，手上戴了一对镂空雕花的芙蓉玉环，华贵非凡。
　　她连忙收回眼神，又继续痴迷地望着那株腊梅。
　　女童刚颇为不易地背出这两句诗，旋即便得意的扬扬眉，粲然一笑，眉宇间尽显骄傲神色。
　　这时候最好的呢，就是有人赶紧击节大笑，用一大堆的漂亮恭维话好好赞赏她一番。
　　可她呆呆愣愣，不发一言，如同痴儿。不一会，女童便失望地离开了。
　　最后，她不知站了多久。是赵姑姑找到她的，说刘檀跌了一跤先行走了。走之前还特地吩咐不用带刘桔，叫她好生玩着。还特地送了她一件披风。刘檀是这么说的：“妹妹脸色煞白。可要多穿点才行。”
　　正巧，那件织锦镶毛斗篷就是鹅黄色的。
　　所以，她现在最喜欢的就是黄色！
　　“檀姐姐，你可知道有种叫做‘冷金‘的梅花么？”刘桔晾着刘檀半天兀自出神良久，刚回过神就说上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旁边的赵嬷嬷已经蹙起眉头，暗暗怪刘桔言行不得体了。
　　刘檀却出人意料的温柔，她浅浅一笑，柔声道：“知道，便是腊梅了。”
　　旋即，她也朗声诵道：“ 黄昏澹烟晴，风健香骨透。炼金呈赤心，山月惜孤瘦。 ”不同于那个女童的诗句，却与刘桔心中的腊梅更契合。
　　刘桔听了心中觉得很高兴，也升起了和那女童一般的表现欲，将女童的诗句拿来一用：“雪里冰枝破冷金，前村篱落暗香侵。 “
　　刘檀讶异地看了她一眼，同时也面露赞赏之色，道：“妹妹这首是耶律楚材的吧。同时也是‘冷金‘此名的出处。”
　　刘桔颊边飞红，嘴边的笑容却怎么也压不下，羞涩而激动地说：“谢谢姐姐夸奖。不过是听人说起过罢了。”
　　刘檀温和道：“妹妹喜欢肯记就最好不过了。我那还有一本《全唐诗》，改日便给妹妹送去。今日送的糕点妹妹还喜欢么？”
　　刘桔笑着点头。
　　“我带了些给妹妹。妹妹若不嫌弃便都拿着。我还要去见桔妹妹，先行告辞了。”刘檀道。
　　刘檀走后，刘桔满怀柔情地看着那盘糕点，低下头，笑的甜蜜。
　　出了刘桔房中，刘檀立刻放下笑容，又恢复了平常四平八稳面无波澜的样子。
　　“桔妹妹你瞧着如何”刘檀神态平和，宛若闲聊。
　　安柔却很谨慎，迟疑了一下，又观察了一下刘檀的神色，才开口：“奴婢瞧着，桔小姐身上那件赵粉齐胸襦裙倒是很漂亮。不过…… ”
　　刘檀截住了她的话题，平静道：“这个么？要见了栀妹妹才知道。”
　　刘栀早早地就等在门口，眼见刘檀前来，敛衽行礼：“见过檀姐姐。”
　　刘檀端庄伫立，嘴边一抹合度的微笑，道：“栀妹妹请起。”
　　刘栀翠眉入鬓，嘴尖一点殷红，颊边胭脂半浓，如同春天承得雨露恩泽的娇艳红花。
　　她上着黄色蝶戏水仙裙衫，下身烟云蝴蝶裙，又让她有了几分丞相之女应有的贵气。
　　“妹妹这里的摆设也太简朴了，改日我送妹妹几盆植景吧。绿果金丝梅如何？”刘檀笑容温文，状若无邪。
　　刘栀却在此时端起茶盏，粉彩百花茶盏掩住了旁人的目光。
　　安柔有些失望。
　　刘檀凝眸，没有错过刘栀眉心的微蹙和无力垂下的眼睑。
　　不过，总感觉有一些违和的地方。却……
　　坐了半晌，刘檀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