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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 离去 跟我回大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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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元芷的宫里已然乱了起来。
在这个说话行事皆已形成严苛制度和传统的后宫,捧高踩低最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原则。不过受宠的嫔妃大抵都是不缺宫人们前后围拥和体贴的。
就如傅元芷,入宫时还是个不受宠的不被下人尊重的贵人,今时不同往日,这半年的时间,如今再瞧瞧她那些宫人们的阵仗……她这个贤妃,近来倒果真是极受宠的。
傅元芷柔柔怯怯的惹人垂怜的乖巧姿态在脑海里一过,这种颤颤巍巍的同其他那几位截然不同的柔弱美啊,傅阮心里一哂,周启已这般心高气傲极具掌控欲的皇帝,自然是极喜欢的。
不再多想,机巧地将自己的步子迈的更轻盈一些,傅阮身子一闪,便径直朝甘晟所在的位置落去。
树丛遮掩着,等待了许久的将军张开双臂迎过呼啸而来的她,宽阔的胸膛与她一触即离,双脚落地的安稳感让傅阮情不自禁绽开一点笑意来。
“甘晟。”她轻声喊。
风被隔开,傅阮感觉到将军温热的掌落在她脸颊,竟有一些干燥的带着些苦味的好闻的树木气息,像是松枝的那种甘冽清爽的味道,很配甘晟。
将军任她视线盯着,只道:“你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还要去哪里吗?”
将军的声音刻意压低,傅阮听得耳里莫名有些发热发痒。
把将军的手掌扯下,又心安理得地把自己冰凉的手塞进去,眉目精致如画的少年人朝着将军轻轻一扬眉,笑的畅意无比:
“不去哪里了。我们走吧。”
将军自是不会拒绝她的任何提议,声音端地很稳:“好。”
过了半柱香的功夫,皇宫中心偏西北的位置,不起眼的深蓝色青衣一闪,便有一人迅速融入了宣政殿外元国的队伍最后,一低头一敛眉收尽气势,人群里,一模一样的衣衫,哪还能见这么一个少年郎。
出宫的马车里,推拒了周启已一番相送的好意似乎耗费了勤王极大的心力。
他疲乏地靠着软垫歇息,面上盖着层白色轻纱,男人眉头轻蹙着,竟从纱上也拢起轻痕。
车里铺着三层的厚实而绵软的毯,桌下玄铁火炉里烧着最金贵的银丝竹炭,暖火融融,并且不带一点熏味,车里也不点其他一点熏香,精致的棉褥,稳实的玄木……每一样都舒适到极致。
角角落落不仅昭示着车主人的穷奢极欲,倒还隐隐有一种像是车的主人脆弱到需要处处细致妥帖的不堪弱态。
傅阮无趣地翻着从匣子里翻出来的黄皮子书册,车里对她来说过高的温度让她烦热地松了松衣衫。
回头不经意间瞧见勤王裹得紧紧的大氅,傅阮多瞧了两眼,不知怎的又想起扶着勤王时他冰冷的手指,和隐约从他指缝间窥见的他咳嗽时的血痕。
勤王倒是似乎真的睡过去了,全然不理傅阮的视线,不,或许是他压根没有感觉到傅阮在看他,只闭紧了双眼一副与来时完全迥然的安静的过分的模样。
车子轻动,勤王遮面的纱滑落了些,下颌处那块嶙峋的突出的骨头露了出来,竟有些刺目。
傅阮眯着眼又看了半响,才恍然发现,这个人,真是太瘦了。
……
傅阮现在在大厉是什么状态呢?
虽未被满城围剿,却也是无处可归了。
宫宴上所有人眼见着她被扶出了大殿,都该以为她回了傅府。但事实是,她没有在傅府,也根本不打算回傅府。
傅坤知道她被元国人带走了,这个人是一心要整死她的,她自是不会自投罗网。
至于皇帝,现在若是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傅家三公子的话,那正忙着整顿朝堂的周启已大抵是没工夫管这回事的。
——北戎大殿刺杀朝臣之后,使得大厉的朝堂空缺了极多的位置。皇帝一边到各府去吊唁安抚,以维持各派系的平衡,另一边,更是摩拳擦掌地准备趁机提拔自己一系的官员,这殿上成列空位,不正是最好的时机。
短短一日夜,大厉官场却仿佛已经天翻地覆。
据闻皇帝因着秦家秦湛在殿上绞杀北戎功绩卓越,把他的职位提到了二品,并授了原本由王家统管的京师卫副都督一职。
皇帝发了国丧,有惨死北戎刺客刀下的,府里备起了丧事,白帆长挂。吏部拟定的备选名册,却已经将一场权利的洗牌和斗争掀起大幕。
生死交替,这波诡云谲的时代,死者已矣,埋于黄土。生者的欲.望却会促使他们奔赴下一场角逐,永不停息。
到底,这权柄,太过美丽。
……
华贵宫殿里明珠高悬,滑腻的绸缎铺就的大床上,面色苍白的女人咬着唇满头大汗地疼醒过来。
这已不是第一回自疼痛里惊醒过来。
傅元芷揪着心口艰难地喘着气,有宫人听见动静掀起纱幔,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娘娘可是伤口又疼了?”
“需不需叫太医?”
傅元芷轻轻嗯一声,缓过一会,忽而又猛地直起身子来,紧紧抓住宫娥的手。
宫娥诧异抬眉,正对上床上那人苍白地不见丝毫血色的面颊。
傅元芷那双本不算大的眸子都被消瘦的脸衬的大了一些,蹙着眉吐息声破碎,似乎眼神都有些涣散,极为痛苦的样子。
但她抓着人的力道,却出奇的大。
眼前几乎看不清人面,傅元芷闭了闭眼,艰难地吩咐:“去把陛下请过来,就说我痛的厉害。”
不甚明亮的寝殿里,却仍能瞧到一条白色绸带绕在她颈上,似乎又有暗色崩裂那伤痕,汨汨地渗透了出来。
宫人抿抿唇,这个时辰皇帝自然在某处妃嫔那里,而贤妃,在宫中行事从不骄狂,不得罪任何一个,安守本分,也从不会去别的妃嫔跟前拦截皇帝……今次,还是头一回这样。
但这也是不得已的啊!她家娘娘这么痛苦!
“娘娘先等着,奴婢这就去!”
宫娥小跑着去了,傅元芷蜷了蜷身子,眼下昏暗,感觉自己已经痛的失了意识。
但她却偏偏理智地知道,她的痛不仅是因为脖颈上的抱扎好的伤痕,事实上,让她根本抵抗不住的,却主要是体内的诡异的心脏被噬咬的巨痛。
她还知道这种痛意的来源。
傅阮没有对她玩笑。他怎么说来着……他会找人把解药给她!对!按照他说的把那些话告诉皇帝就好!
似乎并没有过去太久,月的清辉从重重宫闱和琉璃瓦的高墙身后跳跃出来,夜幕极其暗沉,纷乱的脚步和内侍的通传声让这寂静黑夜里骤然喧闹起来。
“陛下……陛下”床上的女人手忙脚乱地从塌上扑了下来,她脚步虚浮,一个磕绊便直朝地上摔了下去。身旁众人拦不及只能急忙去扶。
周启已披着一身凉气过来,蹙眉冷眼瞧着,也被傅元芷这模样惊了一惊。傅元芷受伤他是知晓的,只是这伤还真比他想象地重的多。
今夜还是他大婚三日之内,他本来是宿在皇后宫里的,但素来温柔如水的贤妃竟派了人来请他,这不是贤妃惯常的性子,他正想看看这贤妃,是不是恃宠而骄了。
如今,他又仔细瞧了瞧,倒确信宫人所说贤妃疼痛难忍的模样不似作假。
宫里的女人确实没有几个让周启已顺心的。皇后虚伪又狠毒,傅元峮跋扈骄纵,王贵妃是个棋子,秦家哪位又太冰冷……
周启已冷静地想着,又看了眼被人扶起的虚弱至极的美人,终于缓缓放开了蹙着的眉。
但愿是他多虑。
傅家这个庶女……之前还怀了他第一个孩子,虽然可惜被傅元峮推掉了,但到底,毋庸置疑,这个妃子还真是难得让他满意和喜欢的。
美人拖着病疼痛之下需要他,一般情况下他心里自然会有着被崇拜和逢迎的满足之感,但这后宫里的女人于他都是玩物和平衡各方的手段,他并不太愿意太过捧着她们理会她们。
这回愿意过来,也主要是想敲打敲打那位王皇后而已。
现在,看到美人这样的姿态,周启已倒真生了些疼惜之感。她若是一直乖巧,他不会吝啬于自己的宠爱的。
他上前,从宫人手中接过傅元芷,将她在床榻上安置好,才轻轻抚了抚她的额头,将她搂入怀里:“爱妃不必多礼,身子要紧。”
傅元芷仿似才仓皇回过神来,一直无神的眼里也聚焦起来。蒙蒙地泛起一些水雾,簌簌的泪珠便掉下来:
“是臣妾逾礼了,臣妾知道不该去皇后娘娘那里。只是臣妾……臣妾”
娇弱的美人垂着泪,用那双纯澈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你,声音轻哑,脆弱无比,但说话偏留着三分,年轻的帝王似乎已经懂了她未尽的话,手上更是怜惜几分。
他亲自把傅元芷颈上包扎好的白布取下,四目相对,皇帝柔声哄人:“爱妃不必多言,朕早该来瞧你的。只是昨日政事太多,是朕来迟了。”
皇帝的手掌温柔抚过傅元芷的伤痕,惹得傅元芷瑟缩了下,殿里众人识趣退下,傅元芷才轻轻握住皇帝的手,不自觉又湿了眼眶,“臣妾不敢抱怨皇上,陛下能来看我,臣妾已经很知足了。”
皇帝很满意傅元芷的知事,却听得美人靠在他胸前用帕子擦了擦眼泪,继续又道:“臣妾方才梦到了三弟,梦见三弟在同臣妾告别,臣妾实在一时惊惧,心如刀绞,怕是吓到了宫女,才让她糊涂地去喊了陛下来,臣妾明日便去向皇后娘娘请罪。”
周启已抚着她裳衣的手不自然地顿了一顿,道:“三弟?”
“是。臣弟傅阮。”
怀里的美人偎着他,声音都低落下去,仿若呢喃:“臣妾自那日命内侍送醉了的三弟出宫,回来便一直心里不安稳。”
皇帝心一紧,眯着眼倏忽想起今日殿上,他问起未上朝的傅阮,傅坤怎么说的,哦,那个昨日跟着北戎刺客莫名出现在他帝寝殿的傅卿说:“臣弟身子突发寒症,在府里疗养。”
疑心在滋长着,面上皇帝却不动声色地笑了笑,道:“傅卿好好的,你怕是多想了。”
怀里的女人默了一默,又苦笑着看他:“臣妾也希望是多想了。可酒后吐真言,三弟那日醉了,迷迷糊糊地说他不愿接受大哥的安排离开,臣妾也是担心他……”
说着,傅元芷苍白的面上又哀愁起来,皇帝是看不得美人又开始蹙眉的,便轻言细语地安慰起来。
那边,贤妃却已经控制不住情绪地又暗自垂泪起来:“三弟他这般大的年纪,大哥忍心把他送去哪里……”
……
宫里的纷乱旁处自是不得而知,里面再如何如今也不干她的事。
但她还是极相信,傅元芷是一个很有分寸的女人,最起码,她有脑子。她大概,不会让她失望的。
北戎对大厉朝臣的刺杀阴霾仍重,那个粗蛮地可怕的民族从未安稳过,但如此这般张狂倒是不多见,这几日,世家们受王家牵连的消息也已经散的更远了。
怀疑和猜忌的种子已经播撒下去,以后,便等着回来收成果了。
夜过三更,傅阮从甄品坊出来,寒风凛冽,她拢了拢身上大氅,把脖子缩在那脖颈出温暖纤柔的狐狸毛里。
甘晟站在风里等她,高大身影似乎与寒夜融为一体。
傅阮慢慢走进他,恍然发觉,似乎近来甘将军总是在等她,沉默无言地陪着她做她想做的一切,然后静静在光亮和温暖里等她靠近他,永远守护在她咫尺之距,触手可及。
傅阮这样想着,便果真伸出手掌去碰他,将军也看向她,那双满是坚毅的眼里有明明灭灭的情绪浮沉,然后不容拒绝地反手握住她,十指相扣。
携手走在长街上,夜太深了,安全无比,她们也无一点急切感,周围屋舍店铺俨然闭合着,天地里似乎只她们二人,静谧到只余下两线脚步和心跳声,慢慢地,合为一处。
忽然有一种,俗世下的出世的浪漫。
将军忽的一语不发地停住了步子,捏紧了她的手,问:“你该做的都做完了?”
他抿着唇,脊背挺的笔直,面色也严肃无比,庄严地像是在完成一项极重要的任务,不容丝毫差池。
傅阮眨眨眼,忽而就一笑:“嗯,做完了。”
甘晟面部的表情放松了些,身子往前倾了倾,仍是用那双盛满了傅阮倒影的眸子凝视着她,启唇出声:“那,跟我回大元?”
将军的眼神永远是浓黑如墨的,坚定而清亮,也常会锋利如剑,但同样是黑沉,这一瞬的功夫,却忽然变得极温情。
那双眼黝黑如星辰,似乎挂在茫茫的天际里,一眼就有着能将一切都抚平的宽厚和辽阔之感。就像是,专门为她开辟的一方广袤天地,任她去驰骋翱翔。
他只要她。
傅阮看的忘了回答,将军心滞着,于是突然手捧她的脸,以唇覆下,落在她唇上,带着股滚烫的深情,霸道厚重又虔诚无比。
将军是青涩的,唇齿交缠,他笨拙而热切地在探求着,水深火热,将军的声音似乎都被一股旖旎的气息缠绕着,变得更低沉地动人。
他退开些许,却仍低着头迁就她,以眉抵眉,又低低地重复了一遍:“明日跟我回大元?”
傅阮松了他的手,在他专注视线里踮起脚尖轻轻吻了吻他眼睛,当然只吻到一片轻颤的眼睫。
她的声音含着笑落下:“跟,当然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