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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女孩女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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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老师委婉而坚决的把钟诗婷的父母叫来,她和李老师故意把那幅有古怪符号的画和那课本放在办公桌上。当然,课本是翻到那一页有古怪符号的。
钟诗婷父母是带着不满和不安的表情来的。
在杨老师和李老师的纠缠下校长不得不亲临这个诡异尴尬的见面会。
“为什么要退钟诗婷?”
果然不出所料,家长的第一句就这样。
“嗯,是这样的。”杨老师说着便故意把那幅画竖起来又放下,李老师则把课本有古怪符号的那一面朝着他们夫妻。
这种动作很暧昧也很莫名其妙。
三个人民教师密切观察家长的反应。
没有反应。
反应是有的,不是针对那些古怪符号,而是显得极其不耐烦。
在乎自己子女的家长是不会有这种反应的。他们的不耐烦显然讨厌钟诗婷回到他们身边。
到底是这样还是哪样?杨老师竟然停顿不说了。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事?”钟诗婷妈妈发难了。她察言观色,发现似乎不是自己的女儿做错了什么,而是他们不喜欢自己的女儿。
不行!收了钱就得收我的女儿。母亲心里想,但没有说出来。
“她不交作业,不洗澡,不和任何人有交流,完全孤立在集体之外。”校长不愧是校长,硬生生给他捏出这番理由。他见两个女老师向自己发出可怜楚楚的求援眼神,心肠一暖,只好硬上。
钟诗婷妈妈不愧是卖螺蛳粉的,什么样的人没对付过?她两道眉毛一抖跑到额头中间,像两坨螺蛳肉。
“她不交作业老师教她呀,她不洗澡老师帮她洗啊,她不说话才好啊,证明她乖,是不是?难道你们喜欢整天吵吵闹闹的学生?”
老师们和校长高度统一的挤出标准外交官的笑容,不卑不亢,听她唠叨,然后校长说可以全额退钱,一分都不少!
“你们敢退我的女儿,我去教育局告你们!”钟诗婷妈妈双手叉腰,她把老师们转变为吃了粉不给钱的食客,这样她容易获得自信并且找到骂街的感觉。
校长心里很为难,虽然他早有准备,等那女人呱呱啦完毕,踌躇再三,便把钱和文件缓缓的推到钟诗婷爸爸的面前。
校长看得出这个男人应该比较通融,比较理智。
他也看得出这对夫妻心底发虚,果然,他们对自己的女儿确实没有信心。
那男人轻轻的收起钱,从容的放进口袋,却突然抓过那几张纸用力撕碎,恶狠狠的摔在桌子上。
他们甩门而出,宿舍那边,钟诗婷已经在阿姨的带领下,拎着一大堆生活用品等着离开了。
钟诗婷没有挣扎,也没有疑问,表情木然,仿佛这件事和她没有关系,不过是一张秋天的落叶掉在地上。
但没有人知道她的喜悦在悄悄滋长:回家终于可以见到她那可爱的两岁的弟弟了。
平时有空她折了好多纸飞机给弟弟要和弟弟一起飞呢。
话说,钟诗婷不是那种人见人爱的孩子,反而人见人烦。父母见了她更烦。
生出来时像截长满青苔的木头,这截木头没人乐意抱。虽然如此,她爹她妈还是尽心尽力哺育她,希望她早日像个人样。
可是,无论花多少钱,看了多少个医生,她依然又青又瘦,尽管她一天天长大,始终像截长满青苔的木头。
还有更令人伤心的:无论谁用什么方法逗她笑,逗她玩,她只是静静的看着别人,像是揣摩别人的心思,有时能把人看得脚底发凉。
等到长了八个月,依然像截木头,只是青苔少了许多。
可是,睡觉时爹妈都不敢碰她,因为碰到的是瘦弱的骨头,心头会紧缩,会难受。
九个月大的某一天,她老妈不管她饥渴的嘴巴,狠心断奶,以为她会彻夜嚎哭,不料她竟然平静得像是从来没有吃过母乳。
“早知道你这样,我早该断奶了。”
断奶归断奶,营养品不断,虽然像截木头,哦,已经像只猴子了,更接近人的模样了。
“送给亲戚养算了。”当钟诗婷三岁的时候,失望的爸爸说。
这孩子要人样没有人样,极少笑,极少说话,除了那双眼睛会直勾勾盯着什么死死看个不停外,没发现她对什么有兴趣。
智障?不是,绝对不是。
别人叫她干什么,她完全领会,但若是有谁叫她重复第二次她绝对不会去做。
比如:二加四等于多少?她回答:六。
那么,四加二呢?
她疑惑的盯着问的人,像看一个傻瓜。
是吧?三岁的孩子会简单的加法,而且不借助手指头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这绝对是超级好智商。
再比如:父母出门忘记带什么回头东翻西找时,她不用问,直接把诸如手机钥匙之类的东西送到面前。
智商高?可是她不鸟人啊。
情商低?就因为不鸟人吗?
五岁那年,她有了一个弟弟,这下她的性情大变,变得活泼好动,爱说话了,甚至有笑容了,而且笑声清脆动听,像风铃般悦耳。
别高兴得太早,她的变化全是给弟弟的,也就是她的快乐,她的说话全都是在弟弟面前完成的。
也许她没觉察到,由于弟弟的出生,她在父母面前更加得不到疼爱了。可她不在意这点或者是她感觉不到父母对她的冷淡。
有饭吃有地方睡有衣服穿就行了。
有弟弟就有快乐了。
唉,可怜的孩子,你到底是怎样想的呀?
钟诗婷的奶奶从老家赶来照顾弟弟,这个重男轻女的老孽障,在钟诗婷出生时,得知是女孩,便边抹泪水边赶去搭车回老家了。等得知生出的第二个小孩是孙子时,便厚着老脸从老家赶来,二话不说直接住下来。
钟诗婷因为奶奶的到来日子更难过了,但钟诗婷哪里在乎这些呢?弟弟给她的快乐帮她掩盖一切苦难了。
掩盖是假的,钟诗婷在家人的歧视中成长,性格自然更自闭,内心更加耽于幻想,至于幻想什么,暂时无人知晓。
也许,弱者都是这样的:为了证明自己的强大,往往给更弱者以爱,温暖,还有物质帮助。
当然,还有另一种弱者去欺负比他们更弱小的对象。
钟诗婷不是,起码暂时不是。
那个老奶奶做得很绝,明明有好吃的,可以分一份给自己的孙女,可她偏不,宁愿藏起来,有时忘记拿出来吃直到发霉发臭。
地球上就是有这么一种人,自己是女的,偏偏歧视女性,到底她们为什么这样做,只有她那身贱骨头才知道了。
若是缺少吃的,省一份给小的可以理解,问题是:钟诗婷家比较有钱啊。
幸好,钟诗婷无视这种歧视政策,依然一天又一天沉浸在与弟弟在一起的欢乐时光。
快乐总是短暂的,弟弟两岁时,姐姐也七岁了,到了读书的年龄。
找学校。
父母和奶奶一致认为钟诗婷去寄宿学校读书是最好的选择。
三个残忍的成年人不理睬钟诗婷内心的悲伤,毅然决然的把钟诗婷“全托”了。
天下没有谁喜欢钟诗婷,这是她一家人的看法。别人觉得自己不喜欢她,但没人敢想像她的一家人竟然不喜欢她。
那么,“天下没有谁喜欢钟诗婷”是她一家人的正确看法。
错了,还有一个人喜欢钟诗婷,那就是她弟弟。
还是错了。
当钟诗婷满怀就要见到弟弟的喜悦回到家时,当她欢叫着跑向弟弟时,当她双手张开拥抱弟弟时,弟弟躲进奶奶怀里哇哇大哭。
仅仅是两个月不见,弟弟就不认识姐姐了吗?
“弟弟,是我呀!我是你的姐姐,诗婷呀!”钟诗婷手指绞在一起重叠在胸前,神情异常尴尬。
弟弟哭得更厉害了,躲在奶奶怀里,拼命向上爬,上不是什么上,是奶奶的肩膀。
钟诗婷脸色发白,不知所措。
“滚一边去,没人要的东西!”奶奶突然一把推倒她。
跌在地上的她突然撕心裂肺的哭叫,双手先是用力扯头发,然后用力拍打地面,拼命尖叫。
啪啪啪,突然,玻璃杯碎裂了,窗玻璃掉在地上了,镜子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