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白》软星

2、不能睡

　　夜间风凉，路边两侧灯光惨白，愈添寒意。

　　她和晨芷在街头分别，裹紧身上的外套，漫无目的闲逛。

　　街上人来人往，多数是甜甜蜜蜜牵手的情侣，还有的是男男女女群体出行的朋友，倒衬得独自逛街的人形单影只了。

　　何桥全然不在意这点环境无形造就的小尴尬，停在吹糖人的小摊前，津津有味看老人吹小猴子。
　　肩膀忽然被拍了拍，身后有人问：“姐姐？”

　　她转过身，看到一个白白净净的小男孩，意外问：“你……？”
　　是谁？
　　小男孩在心里帮她补齐了疑问，主动提，“我是唐筠蔓，姐姐还记得我吗？”

　　何桥恍然大悟，“是你呀。”

　　两人走到僻静角落。

　　“你怎么在这儿？”何桥问他。

　　唐筠蔓穿着白衬衫和黑色西裤，显得整个人如松柏挺拔，眉眼俊秀。
　　衬衫上有学校标识，显然今天是上学时间，所以穿着校服。
　　旁边经过的好几个小女孩眼不错开盯着他猛看，时不时转头和小姐妹窃窃私语，笑容灿烂。

　　唐筠蔓倒竹筒般把前因后果一次性抖落。

　　唐筠蔓的外公外婆住在z市，今天是他外婆生辰，他下午请假离校，跟着父母来z市为外婆贺寿，晚上吃完饭和亲朋好友出来逛街，居然遇见她了。

　　唐筠蔓眉梢眼角满是意外之喜，璀璨得犹如月夜漫天星辰。

　　何桥忍不住多看他几眼，长得好看的人果真养眼。

　　一阵风拂过，激起她一身鸡皮疙瘩，向唐筠蔓提议去旁边咖啡馆坐坐。

　　唐筠蔓不好意思地笑：“可是我没带钱。”

　　何桥不由分说带他进去，“钱什么钱，我请。”

　　唐筠蔓站着不肯动，“姐姐上次请过了。”

　　何桥看他固执的模样，忍俊不禁，“走啦，再请一次也没关系，你下次请回我就好。”

　　唐筠蔓犹犹豫豫。

　　“好啦好啦，外面那么冷，你想冻死我？”何桥推他手臂一把。
　　隔着薄薄一层衬衫，清晰感觉得到掌心指尖下少年有力而富有弹性的温暖肌肤。

　　唐筠蔓迷惑道：“不冷啊。”

　　何桥直视他，指着嘴唇，“看到没，颜色青了。”

　　唐筠蔓大惊失色，反客为主拉她进去。

　　她点了一杯热牛奶，唐筠蔓对菜单上的美式咖啡跃跃欲试，受到她恐吓，“喝一口你今晚别想睡。”迫不得已点了一杯跟她一样的牛奶。

　　两人聊到九点，唐筠蔓不得不回家了，念念不舍提出送她坐车，被她谢绝，转而再三强调，下次一定要请她吃饭，千万不能拒绝。

　　何桥但笑不语。

　　唐筠蔓当她默认，放心离开。

　　这次见面，比起第一次寥寥数语和隔着屏幕的短信，她更直观感受到这个小男孩的讨喜程度。
　　懂得活跃气氛，讲笑话逗她，自己也爱笑，小小年纪已经有绅士风度，在她行动之前替她开门倒水递纸巾，不着痕迹处理麻烦小细节，这些事做得极为顺手，修养天生刻在骨子里，与他融为一体。
　　想必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何桥不得不承认，她很喜欢这个小男生，甚至打算打听他的父母育儿经验，以后用在自己孩子身上。

　　关于她前段时间的冷漠无视，唐筠蔓不提，何桥自然不会主动找不快。
　　以唐筠蔓的性格，可能替她想好了无数借口，把错揽身上，谴责自己无数遍。

　　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何桥懒得细究。

　　也许有过直面接触，关系熟悉起来，何桥对唐筠蔓多了许多耐心，至少工作忙碌时不会再删他的短信。

　　唐筠蔓是个啰嗦小孩，总是姐姐长姐姐短，何桥看这个字眼看烦了，要求他和伊岚一样喊她老师，唐筠蔓嘻嘻哈哈忽略。

　　下班前同事邀请她一块去k歌，她以明天g市出差为由，早退溜回家。

　　晚上整理行李，她从衣柜挑衣服，打开放内衣的抽屉，鬼使神差把一套样式性感的新内衣放进行李箱。

　　原本预定去g市出差的是另一个同事，正好那个同事家里有事请假，大馅饼便落到她的头上。

　　她向晨芷打听过，当日碰见张观翌是在市中心附近的办公大厦，她这次出差也在那边，不知道能不能遇到。

　　抱着不可告人的隐秘心思，她搂紧被子模模糊糊陷入沉睡。

　　不知道是不是何桥运气太好，来到g市第一天就在定的酒店邻街遇到了张观翌。

　　即使隔着来往人群，隔了数千个日夜，她依旧一眼认出三米外穿着西装衬衣身材欣长的男人是张观翌，一如她记忆中俊美。

　　他身边站着一个高挑气质美女，美女挽着他的臂弯，与他亲昵耳语。

　　何桥转身离开。

　　手机铃声猛地大作，屏幕上“小桥”两个字跳动不停，晨芷避开身边清秀男孩递来的葡萄，接起电话，“干嘛呢？有话快说，别打扰姐谈情说爱。”

　　何桥倚着门，声音发沉，“晨芷。我看到他了。”

　　晨芷坐直身，意识到情况不对，“谁？”

　　“张观翌。”

　　晨芷那头倒吸凉气，“我的乖乖，你真去睡他了？”

　　“没有。我来这边出差。”

　　晨芷放下心，没行动比被拒绝好。“g市那么小，偶遇很正常。”

　　何桥默然良久，闷闷地说：“他有女朋友了。”

　　晨芷那头半晌无声。

　　何桥明白她此刻所思所想，反过来安慰她，“我没事，只是在他分手之前不能睡他，有点遗憾。”

　　晨芷霎时大骂，“你个精虫上脑的怂货！”

　　何桥回她，“你才是怂货！”火速挂电话。

　　三秒后晨芷电话打进来，她又挂了。

　　这次的出差给她带来颇大打击，回到公司整整一个月都是蔫蔫的，像脱水的花。

　　月底倒数第二天，唐筠蔓问她下班有没有空。

　　何桥回复：没空。

　　——又要加班吗？

　　——嗯。

　　那边没有回复。

　　晚上八点半，公司的人除了她全走了，她将全部文件保存好，关电脑出门疲惫下楼。
　　经过一楼保安室，里面追剧的保安突然追出来，“何小姐！”

　　她留步回头。

　　保安把一袋东西交给她，“刚才一个小男生让我给你的。”

　　何桥迷茫接过打开，里面是一个便当盒和一杯没开封的热饮，便当盒贴着一张兔子形状的标签纸，上写：努力工作虽好，姐姐也别忘了注意身体。
　　字尾画了一个笑脸。

　　她瞬间被击中，感动得一塌糊涂。唐筠蔓这个小孩真是，真是……

　　她对一脸探究的保安道谢，拎紧袋子，急急忙忙蹬着高跟鞋跑出去，东张西望，没看到那道挺拔的身影。

　　她掏出手机飞快打字：回去了？

　　——不知道姐姐什么时候下班，就不打扰姐姐了。
　　唐筠蔓回得很快。

　　——你怎么知道我的公司？今天不用上课吗？

　　——姐姐自己说过的。今天周五啦，这周来外婆家玩，姐姐明天有没有空呀，拜托姐姐给我一个请吃饭的机会。

　　何桥迟疑许久，斟酌再三打出拒绝：对不起，明天有朋友过来，我答应他去接机了，答应不了你，抱歉。

　　唐筠蔓很失望，善解人意表示理解，祝她周末愉快。

　　何桥罪恶感更深了。

　　“既然不好意思拒绝，你答应不就好了，干嘛编假话？”
　　晨芷叉一块哈密瓜边吃边问。

　　何桥抱着抱枕，有气无力道：“我不想跟他见面。”

　　“为什么？”

　　“看到他我就会想起张观翌。”

　　晨芷讶异地说：“他们一点都不像。”

　　“像啊，张观翌十六岁时同样受小女孩喜欢，同样能把白衬衫穿得那么好看，同样成绩好。”同样那么耀眼夺目。

　　一个抱枕蒙头砸过来，晨芷骂她，“你想他想疯了，见到好看的都像张观翌，我看唐小孩比他可爱多了好么。”

　　晨芷记不住唐筠蔓的名字，总是用唐小孩代指。

　　何桥哼哼两声，不置可否。

　　中学时代的张观翌是真的很耀眼啊，走在学校路上会遭到一路偷拍的那种。
　　而有幸当他后桌的何桥是整间寝室最容易受到嫉妒的人。
　　每每夜间开寝室卧谈会，何桥一说起张观翌白天第三节数学课稍稍打了个瞌睡、衬衫有一个角沾上黑色墨水、背靠着她的桌子一节课等等微不足道却足以向全年级炫耀的小事，便会不约而同被其余三个人叱：“闭嘴。”
　　过了不久，却七嘴八舌追问她：“张观翌在美术课上画废的画纸上画了什么？”
　　“张观翌昨天是不是收到情书？他放抽屉还是书包了？”
　　“张观翌中午被老师喊去干了什么？”
　　“昨天他吃的棒棒糖是什么口味的？我明天去小卖部批发回来。”

　　从高二第一个学期当张观翌后桌起，何桥享受了整整两年众多女生的羡慕，同时荣获全年级最受欢迎聊天小能手冠军。拍毕业照那天，由班长亲自表彰，左右两个同学架住她，硬是把不晓得哪里买来的奖章挂上她的脖子。

　　张观翌站在哄闹的同学外围，含笑看着她，眼中满是欢快。逆光下漂亮得像一幅画。

　　这个画面，何桥可以牢牢刻在脑子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