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归去》苏灿安

12、不如归去

　　韩菁早上请了半天假去医院，回来时颇为担心地走到骆栀办公桌前敲敲她的桌子:“有空没？”骆栀手头的事情已经处理好，正在翻考研相关的资料，看韩菁的神色不对劲，也就很快起身跟在她身后去了楼上的“员工之家”。
　　“我早上去医院了。”韩菁要了杯热牛奶，骆栀还在等着她的摩卡。
　　“你感冒还没好？”
　　“不是。”她似乎有些喜忧参半：“是A大妇产科医院。”
　　骆栀这才反应过来：“怀孕了？”
　　“我还没拿到血检结果，但医生说结合我的大姨妈时间和尿检结果，八九不离十了。”她本来准备将新房装修好，搬入新居再考虑生孩子的事情。
　　“恭喜，通常计划赶不上变化。”
　　“诶，现在急急忙忙，我们本来连婚礼都没开始准备。好点的酒店早就被订完了。”韩菁叹上一口气，眉头紧锁。现代人生一个孩子早已经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了。一个生命，意味着太为重大的责任以及，压力。
　　“这些事情都能解决的，你现在要当妈妈了，应该感到高兴啊。”
　　韩菁听着骆栀如此郑重的口吻，也噗嗤笑了一声，问她：“骆栀，如果你是我，你会高兴吗？”
　　韩菁只是随口一说，却不想她怔在那里半天，心神恍惚。韩菁用手轻轻在骆栀眼前晃了一晃：“想什么呢？”
　　“没什么。”她回过神来，问韩菁：“要不要我陪你去拿血检报告？”
　　“对了，你不是有个学姐在A大妇产科医院吗？不然等下找她给我看看？”
　　“也行，那我先发条短信给她。”闫敏一天据说要看百八十个病人，骆栀不敢打她电话耽误了她的时间。
　　两人提前下班开溜了，到的时候接近下午四点半。医院里急诊室很繁忙，其余区域似乎开始空闲了下来。韩菁取了报告单，跟着骆栀上了一号楼五楼。
　　闫敏的诊室门开着，里面只有一个产妇和家属，聊了几句之后人家拿着病历本走了。骆栀轻轻敲了敲门：“师姐，我同事在外面。”
　　“让她进来吧。”闫敏揉揉自己的太阳穴，稍作休息。
　　骆栀赶紧去外面的候诊室扶韩菁，韩菁哈哈笑着：“我现在还没到走不动路的时候。”
　　“小心点好。”
　　“闫医生你好。”韩菁坐在闫敏对面，将今天做的检查都递了过去：“最后一次月经什么时候来的？”
　　“上个月5号。”
　　“你怀孕了。根据HCG结果，大概三周。”闫敏将单子还给她。韩菁伸手接过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抖了抖：“太突然了。”
　　“每一位孕妇在得知怀孕时都会觉得有些突然，但慢慢你就会习惯这个小生命在你子宫里成长。我们医院每两周周二中午都有‘孕妇课堂’，你可以和你先生一起来听。”闫敏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神色似乎特别温和，有一种，骆栀从没看到过的，慈母般的温柔。
　　闫敏给了韩菁一张表格，骆栀凑上去瞧了瞧：“6-13周，第一次产检。旁边是密密麻麻的必查项目和备查项目，接着是第二次产检......”韩菁长舒一口气：“做女人实在是不容易啊。”三个人都笑了。
　　天气很好，下班时分风不大，还有些许残阳落地。李卓佑已经在医院门口等着韩菁了。他怕风大，手里又拿了件大衣，看见她出来急忙给她披上。闫敏和骆栀都在一旁，韩菁有些不好意思，微微挡了挡大衣：“风又不大。”
　　她又介绍道：“这是骆栀的师姐，闫医生，下午就是闫医生给我看的病。”韩菁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也不能算看病。”
　　骆栀在一旁笑嘻嘻地对李卓佑说：“恭喜恭喜，双喜临门。”
　　“谢谢！”李卓佑搂着韩菁，又对闫敏说：“闫医生，太谢谢你了！以后我老婆还要麻烦您了!”
　　“没关系，我每周一出门诊，可以随时来找我。”
　　四人寒暄一阵之后终于散去，李卓佑带着韩菁回家养胎去了，闫敏对骆栀说：“走，我带你去这附近刚开的重庆火锅店。吃完我还要回来整理病历，明天大主任查房。”
　　“和你们相比，我简直虚度光阴。”
　　“你们？还有谁和我一样忙？”闫敏的语气里带了很浓的明知故问。
　　骆栀不好意思回答，催促她问：“要到了吗？我都快饿死了。”
　　闫敏是重庆人，当初不知道为何，来了离家千里的A市工作。而骆栀虽然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但她在H市生活了这么多年，也很能吃辣。两个人没点鸳鸯锅，这是老板为了迎合南方人的口味特意设的选项：“我们重庆人，无辣不欢，没有鸳鸯锅这样暧昧的选择。”
　　这是正宗的重庆人开的店，吃得骆栀眼泪鼻涕不知流了多少，着急喝桌上的开水，可偏偏水又烫，更加辣得她直跳脚。
　　“服务员，来一打啤酒！”
　　“你等会儿不是还要回去加班吗？”
　　“我在值班室里，锁上门就没关系了。”她的口气仿佛是小女孩耍赖，骆栀透过氤氲的水汽看着她，才发现她今天换了个发型：往日简单扎起的马尾，今天特地挽了起来。她的眼睛其实很水灵，像每一个山城的女孩子那样发着光。热气将她的脸熏得发红，其实，脱下白大褂的她很美丽端庄。可她一口气喝半瓶啤酒的样子也真的很吓人。
　　骆栀说到底和她还不算深交，关于她的事，她知道的不多。他们都来到A市是一个偶然，而联系上也只是因为校友群里闫敏主动和她打了招呼：“骆栀，你好。我是闫敏，毕业晚会上我们见过。”她也许怕骆栀记不起来，后来又发来一句：“你和陈衍一起坐在我左边看演出。”
　　外语学院在H大是一个小系，毕业晚会折腾不出大花样。而理工科学院势力庞大，点子也多，宅男们把大把热情投入到毕业晚会上，因此每年的大系：机械、自动化、计算机这些学院，都吸引了很多毕业学子以及学弟学妹们去观看。
　　陈衍当时带了她去了学一三楼的会场，他认识的人很多，一进门才坐下，骆栀就听到了嘘声，抬头一看，陈衍旁边刚刚来了一对：“这是我学长，今年博士毕业。这是他女朋友，也是个女博士。”陈衍的介绍当然引来了那一对的一顿“胖揍”，“女博士怎么了？以后不准这么接受我。”那时的闫敏穿着一身修身的长裙，骆栀第一次见到她穿白大褂时，真的吃了一惊，因为和当时的她太不一样了。
　　走出火锅店的时候，骆栀也浑身酒气，看看身边的闫敏，仍旧目光如炬。可走着走着，骆栀就发现她一声不吭地倒在了小路边，她一机灵赶紧将她扶起来，靠着一棵树醒酒。
　　“师姐，你这样还怎么回去加班？”
　　“不回了，去他妈的主任！”
　　“那你明天不会挨批吧？”
　　“挨批就挨批，老娘还不想干了！”
　　骆栀不敢再问她，怕再问，闫敏就要爆粗口了。其实她已经有了这样的苗头。
　　将闫敏扶着靠在树旁五分钟之后，骆栀还是决定将她送回家去。
　　“学姐，你家住哪里？”
　　“就离这里十分钟。”
　　“那我送你回家吧。”
　　“我钥匙还在医院呢。”
　　“那你回去拿？”
　　“在三号楼十楼产一科，68号柜子，你帮我去拿吧。”骆栀真不知道她是喝多了还是没喝够。
　　“让你同事送下来可以吗？”
　　“今晚有个大抢救，大家都去手术室了，就剩值班医生一个，走不开。”骆栀这下彻底无语了。
　　“不然去住酒店好了。”
　　“我身份证在家里。”
　　“用我的好了。”骆栀伸手去掏才发现自己的身份证前几天被陈姐拿去买机票了。组里今年决定集体去三亚，机票与酒店住宿公司出一半，自己出一半。虽然抱怨公司抠门，但大家还是都报了名，毕竟这样还是比自己去划算啊。
　　思来想去，骆栀还是决定打电话给卢子旻，他们两个认识，卢医生的解决能力也比自己强。可打了三通电话还是无人接听，闫敏深呼了一口气说：“他出国了。”
　　“你怎么知道我打电话给卢医生？”
　　“我还知道你下一个就要打给陈衍。”骆栀被猜中了心思，犹豫地将手机放回了包里。
　　“我帮你上去拿钥匙吧。”
　　“你让陈衍过来吧，我也很久没见到他了。”
　　“现在？”骆栀指指闫敏这个样子，她忍了很久终于吐了。
　　骆栀也终于不再犹豫将手机从包里掏了出来。
　　陈衍来得很快，因为还没等骆栀说什么，他在电话里那头就听到了闫敏说：“骆栀，我们再去喝一打！”
　　上了车，骆栀扶着闫敏坐在后座问陈衍：“去哪里？”
　　“送她回家。”
　　“师姐没带钥匙。”陈衍没有接话。
　　车开得很平稳，虽然步行只需十分钟，但都是小路，开车绕了一圈还是花了20分钟才到达小区。骆栀扶着闫敏，陈衍去保安亭里问路。深夜A市已经很冷，他穿着黑色羽绒服，跑回来的时候路灯在他后头拉着他的身影。他扶过闫敏：“前面右转，15幢2单元。”
　　在A市中心的位置，这样的小区算得上高档了，而陈衍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门的时候，骆栀才发现自己住的只能算是平民住宅。
　　她扶着闫敏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陈衍去厨房给她倒水。她似乎已经昏睡过去，不再说话，可骆栀给她喂水的时候，明明看到她眼角的眼泪。她轻轻放开她，去拿了两张至今给她擦眼泪。
　　一下子，闫敏的眼泪喷涌而出，再也克制不住。她似乎看见了骆栀，就问她：“你说我活得累不累？天天加班，可我心里还是很难受啊。”她有断断续续哭了好久，骆栀去卫生间拿了热毛巾给她擦脸，又拿了毯子给她盖着，才在陈衍的催促下离开了。
　　“她需要释放，需要独处。”
　　“她这样不会出事吧。”
　　“你忘了，她是医生。”陈衍嘴角扯起一个笑容，却看起来也满怀心事。
　　出了小区，陈衍说：“我们走走吧。”骆栀也没说话，跟着他在附近溜达起来。
　　“你来过这里？”
　　“来过一次。”
　　“什么时候？”
　　“两年前吧，我还在北京的时候。”
　　“那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来代替某个人看看她。”
　　“就是毕业时见到的师兄？”
　　“嗯，他去美国了。”
　　“其实，当初我和闫敏师姐认识，是因为她以为我们，还在一起。所以想找你要师兄的联系方式。”骆栀的声音小了下去，“我之前也不知道，她今天喝醉了说的。”
　　“他们两个人都太要强，彼此不联系，又都要委托中间人。”陈衍的语气带了几分怅然和苦笑。
　　“那他，不回来了吗？”
　　“也许吧。”
　　“为什么？”
　　“那里更适合他的发展。”
　　“那闫敏师姐不能和他一起去吗？”
　　陈衍笑了：“去了以后呢？”
　　骆栀也沉默了，“真是五十步笑百步。”她在心里笑自己。
　　“他应该还没放下师姐吧。要是放下了，怎么会让你来看她。”
　　“放不下也得放，他们没有要为一个人改变人生的勇气。”他们慢慢地走了好一段路，漆黑的夜里，骆栀在陈衍身边，觉得特别温暖，特别踏实。
　　“你说，师兄会不会有一天想要回来？”子规啼血，不如归去。
　　“也许会，也许一辈子不会。”
　　“陈衍？”
　　“嗯？”
　　“那你为什么回来？”骆栀停下脚步，转头看她身边挺拔的这个男人，他们认识了这么多年，分开过又相遇，她始终抱着一线希望。
　　昏黄的灯光下，骆栀看见陈衍轮廓鲜明的侧脸，他的嘴角微微扬起，那么好看，他弯下腰来，用右手抱住骆栀的后脑勺，带着些许寒气，深深地吻住了她。
　　他说：“骆栀，重要的是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