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归去》苏灿安

11、傲慢与偏见

　　天气已经寒冷起来，A市时不时会下场小雨夹杂着雪籽。骆栀是典型的怕热不怕冷，仍旧穿着薄外套上班。陈姐看她完全没有加衣服的打算，提醒道："小骆，年轻人身体好，也要注意保护啊。过几天要来冷空气了。"上了年纪的人最懂得保养，也最关注天气预报。
　　整个周末都是阴沉寒冷的天气，雨不大，但寒风刺骨。骆栀窝在家里，准备到了饭点随便应付一下就行。
　　听见有人敲门便穿着睡衣到了门口问："谁啊？"她的鼻音明显，被陈姐说中了，穿的太少得了感冒。只好卧床在家，修身养息。
　　外面没有回答，骆栀心里有些紧张地靠近猫眼瞧着外面，光天化日应该还不至于发生违法乱纪的事情。
　　是陈衍。
　　他穿着黑色风衣，刚刚在打电话估计听得太仔细，没有注意到骆栀的问话。他手里拎着两个纸袋子，微微带了点寒意进门。还是那样身姿挺拔，不过好像瘦了点。。
　　他将手中的纸袋放在餐桌上，看着骆栀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问：“你生病了吗？”
　　“有点感冒。”
　　“你最近很忙？”他看着骆栀因为熬夜而加重的黑眼圈。她正要说话突然张大嘴巴想要打喷嚏，赶紧从餐桌上抽了张纸遮住鼻子。过了半天没打出喷嚏，倒是呛得眼睛里满是眼泪：“还好，就是要守着客户的邮件。你最近在干嘛？”
　　“我去安徽出差了。”
　　“啊？又出差？”骆栀似乎发觉自己的语气太过强烈，在后半句时吞了吞声音，降低了音量。
　　“我之前发过短信给你。”陈衍还是盯着她，嘴角动了几次才问出来，“你怎么没回？”
　　“啊？”骆栀被问得脑袋一片空白，才想起来半个多月前陈衍只是非常普通地在睡前给她发了句：“早点休息。”
　　“我怕你太忙了。”他们以前总是会时不时地聊天，有的时候只是开着语音各自做自己的事情。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他没再揪着这个话题不放，只是帮她拉开椅子问：“吃过饭没？有没有吃药？”骆栀听他的语气温柔，心里也微微酸了一酸，乖乖地说：“吃了感冒药，准备睡一会儿。”
　　“先喝点粥，喝完再睡。”她坐在他旁边，看他帮她打开盖子，拿出勺子递给她。骆栀被他看得不自然，便问：“你不吃吗？”
　　“我不饿。”这时她才发现他的精神也不好，青色的胡茬冒出来还没来得及修理。
　　“你也没休息好？”
　　“公司在安徽那里有个项目比较急，整个部门都加班。”
　　“那你还跑过来啊，先在家里好好休息呀。”骆栀不免有些心疼地抬头看着他。
　　“看你吃饱我再走。”陈衍也对上骆栀的目光，看得她心头一暖。说完他又瞥眼看见桌上的几本原版小说，侧过头来细细读了出来：“《pride and prejudice》。”他读出来之后就笑了，骆栀咽了一口粥说：“是不是又要发表文科生果然伤春悲秋的感慨啦？”
　　“你不是理科生吗？”他看看她：“不过这种爱情小说看多了不益于智力提升。”
　　“这本小说在语法上非常有借鉴意义，工作太久，我怕自己忘光了。”
　　“工作以后很多人心浮气躁，静不下心来。”他说话的时候颇有感慨，语气老成。
　　“我这是无事可做。没有应酬，失败人士。”
　　骆栀本来就没什么胃口，吃着吃着，看着对面专心看着她吃的陈衍，耳根一红，突然想起来问他：“你来找我有事吗？”
　　“没事。”
　　“哦。”她轻轻应了一声，又埋头喝粥了。
　　骆栀吃完了放下筷子转身去了客厅看一直播放着的《老友记》。陈衍将桌上的残局收拾好。
　　手机震动起来，我随手打开一看，年级群里辅导员发了一封贺信：优秀毕业生-邓享誉，希望你以后享誉全国乃至世界！
　　辅导员是个比我们大不了几岁的文艺女青年。从海边某个学校硕士毕业后就来了我们学校给英语系学生当辅导员。因为是大三的时候才接手我们班，所以接触不算很多。
　　虽然已经毕业，整个英语系的学生都没有退群，群也没有解散。因为各奔东西的缘故，平时群里基本没人发言，除去辅导员时不时发一发H大或者整个H市的变化。
　　邓享誉不算是我们这一届的，但基本大家都认识。大一刚入学，就因为迎新晚会上的钢琴演奏被很多人熟识，后来大一末尾，突然听到她休学的消息。英语系有六个小班，我们宿舍不在一层，平时接触也不算很多。只是听说她高考发挥失常，与本来唾手可得的北京外国语大学录取通知书失之交臂。当时秦霜在宿舍里面八卦的时候，向茜倒是很相信：“我们高中年级第一名次次甩第二名30分以上，位置岿然不动。大家都以为他稳上清华北大的时候，听说他高考失利，只考上了上海交大。”
　　“卧槽！这也是高考失利？！”林杨帆边玩魔兽边爆粗口。
　　后来骆栀把这件事情告诉陈衍，他倒是笑得很漫不经心：“来这里的人，人人都说自己高考失利。”
　　骆栀哈哈大笑起来：“我是正常发挥！”那时他宿舍的一个同学和他们坐在一起吃饭，在陈衍起身去买饮料的时候悄悄告诉她：“这话说给陈衍听简直就是往他伤口上撒盐啊。”
　　“不是把，他也高考失利？”骆栀夹了口粉蒸肉往嘴里塞，学二食堂出了名的物美价廉，这粉蒸肉可不是天天能抢得到吃的。
　　“他告诉你们的？”
　　“当然不是。是那天他来了个清华的同学，那同学和我们在宿舍里聊天，说陈衍当时在班上比他略胜一筹，可惜高考前打篮球摔断了右手。”
　　“那怎么考试？”
　　“陈衍用的左手啊。”骆栀在嘴里的粉蒸肉差点没吐出来，后来陈衍买了饮料回来她也没再说话，只是默默一口喝掉大半瓶可乐。
　　那时起，骆栀就相信，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真的是存在的。有的人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勉强踩着H大的分数线进来，比如她；而有的人，用左手就能横跨H大，比如陈衍。
　　后来邓享誉在骆栀大二即将结束的六月份回学校办入学手续，那时她听向茜说她高中那学霸复读成功，去了香港大学，奖学金60万，学费全免。
　　骆栀工作已经第三年，而邓享誉此时也即将踏入研三，在毕业之前她凭着自己过人的实力，终于被外语系主任收入麾下，推荐去了H市最大的翻译公司－索亚翻译有限公司实习。谁都知道，索亚在H市翻译行业属于翘楚，群里一大片羡慕声。
　　骆栀没有说话，但不羡慕是假的。其实她何尝不希望继续在学校里学习，以后能有更好的平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陈衍给骆栀倒了杯热水："你愣着干嘛？感冒要多喝水。喝了水回房间睡觉吧。”“谢谢。”骆栀回答得心不在焉。他在她身边坐下，倒是很反常地陪她一言不发地看电视。他们很少靠得这么近，以前在一起的时候骆栀还有些放不开，喜欢跟在他身后距离一尺的位置，侧头能看见他的脸。
　　phoebe是最无厘头但我最喜欢的角色，那种直率到脑残的性格，每次见了我都狂笑不止。可今天每一个笑点我都觉得不好笑。
　　"你怎么了？"
　　"没事。"
　　"可以告诉我。"
　　骆栀叹了口气："你还记得以前我和你说过的邓享誉把？"
　　"就是那个后来休学的？"
　　"她去了索亚。"陈衍不是不知道这个名字，以前外语学院人人热血澎湃，都以索亚为目标，印在心上，也挂在口头。
　　"我现在的公司，和索亚完全不能比。"
　　"你嫉妒了？"
　　"是羡慕。"
　　"那如果，你当初选择了保研呢？"陈衍的声音似乎听不出任何变化。
　　"人生没有如果。"
　　"骆栀，我一直想问你，如果当初。"他没看她，她从电视上看到他的眼神，直直盯着电视，但显得那样悠远。
　　"如果当初，我说希望你留在H大呢？"她曾经在打算离开H市之前试探性地问过陈衍，他那时语气温和却显疏离：“也没那么远。”
　　“陈衍。”骆栀预备又要打喷嚏，又赶紧拿纸巾醒了醒鼻子，“我们现在，应该算是普通朋友吧？”她看着那张英俊立体的脸，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得到肯定还是否定的回答。
　　她当然希望他给出否定的答案，可是就算否定，就意味着他们之间能够再进一步吗？也许是连普通朋友都做不成的“前任”。
　　忘记电影院里陈衍的那个吻吧。意乱情迷的时候谁都有，何况他们。
　　她没有听到陈衍的回答，因为在他开口前，手机就传来了一阵震动：“喂。”可能是公事，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我马上过来。”
　　她已经听到他的电话，帮他拿了椅子上挂着的外套：“路上小心。”
　　陈衍在门口，转过身看骆栀，脸上带了丝苦笑：“骆栀，《傲慢与偏见》。”
　　她知道他在指她现在心有不甘却因为骄傲不愿意承认当初的选择错误。和小说相反，在陈衍眼中，傲慢的是她。而骆栀又怎么解释呢？他何尝不是带了偏见看她？他一直以为她不愿意为了他们曾经的爱情努力，所以它消失得那么快。
　　骆栀回到客厅继续看《老友记》，却没有了兴致。第一季的他们都还那么年轻，可一晃，大家都老了，身材走样，不复当年。而拍完《老友记》后，这群朋友再也没有相聚过。
　　“我究竟是羡慕邓享誉还是对现在的自己太失望？”骆栀问自己。
　　毕业以后从一家公司换到另一家，因为生活所迫，也曾想过参加万人竞争的国考当个公务员。虽然一直都不愿意承认，但她潜意识里终究还是觉自认为和别人有所不同，并非世俗和市侩地活在世上，但其实，她又何尝不是被生活压着身子往前走得颤颤巍巍？
　　所有年少时期经历的与众不同和导致沉默内向的遭遇，都在这大千世界里面那么渺小，微不足道。
　　她曾经被长相阳光，头脑聪明的物理课代表喜欢过；也爱上过与众不同，在同龄人中出类拔萃的男生。后来，时间和生活将她不断往前推，而曾经和她有交集的他们也不断往前，走在和我完全不同的道路上。
　　于是骆栀，或者说是千千万万个骆栀，毫无意外，成为了芸芸众生中最普通的那一个。
　　有的时候，骆栀也会在心里问自己：“骆栀，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到死的那一天你会后悔吗？”
　　“也许当初我再努力一点，再勇敢一点，我就可以抓住机会，抓住陈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