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归去》苏灿安

10、I'm yours

　　从A市回来之后，骆栀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和陈衍联络。
　　也许是那突如其来的一餐大宴让她终于坐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石阶上发现了他们彼此之间的距离。他们的恋情还没有成熟到互见父母的地步，但她清楚他的家庭。从认识以后到分手之前，骆栀和陈衍的交往不少，字里行间，还有他手机里的照片。也许他是不经意，但对于骆栀来说，却无比敏感刻意地抓住了所有的细节。比如装修精致的房间，客厅里的钢琴，装满了从小到大玩具的大箱子......每每捕捉到这些细节，她心里总会有莫名的失落和羡慕：羡慕他来自一个健全美满的家庭，羡慕他身心发育健全，不像她，内心千疮百孔却还要故作洒脱。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愿意再联系陈衍。到底是她没有把握他现在还爱着她，还是因为她根本没有底气，重新开始这段纠缠了她这么多年的恋情。
　　骆栀啊骆栀，你还是那个胆小鬼。

　　现在已经入冬，但天气降温还不明显，骆栀还能穿着薄风衣。因为公司多半做进出口贸易，现在是最忙的时候。就像春节前夕，中国人要趁着节前的一段时间抓紧干活，做生意的也在此时完成一年最后收尾的单子，结清生意款项。虽然最忙的还是项目部和财务部，但骆栀所在的翻译部门虽然主体是业务资料翻译，也承担了与外籍客户的沟通责任。而身为资深员工的陈姐，早就在此时请了年假飞到美国陪读书的女儿过圣诞节，另一名同事因为临时发热请了四天的假。部门人手本就不多，现在更是缺乏，真正有战斗力的也就是骆栀在内的几个年轻员工。
　　为了跟上其他部门的进度，骆栀也不得不大晚上缩在被窝里与客户通邮件，与他们敲定圣诞节前最后一单的时间与细节。本来慢慢治愈的失眠现在早就不成问题，她只要一躺下便可以立马睡着。有的时候韩菁半夜在网上找骆栀吐槽，她现在的主要客户是一个中年白人男性，来过几次中国，自以为自己在中国年轻女性群中很受欢迎，时不时对韩菁进行“语言性骚扰”：比如邮件开头会写上my sweet或者honey，韩菁发给骆栀几个呕吐的表情。
　　骆栀哈哈大笑：“能被人揩油说明你还年轻。”
　　“这话要是从男人口中说出来，女权主义者绝对不会放过他。”
　　“其实女权不过是维护女性正当权利，可在这个社会里，只被男性当作激进分子。”
　　“所以没我们每个女人都不应该有自己的房间来写小说。”韩菁回复她大笑的表情，随后说：”骆栀，有的时候我觉得你很风趣幽默，可有的时候我又觉得你看上去不那么快乐。”
　　“也许我在等着白马王子带我脱离苦海。”
　　“不说了，我要睡了，晚安。”韩菁的客户虽然略显猥琐，但很有规律。现在美国已经进入冬令时，得克萨斯基本与中国相差14个小时，而她的客户在早上10点以后就着手处理其他业务，不再与她邮件往来。而骆栀，只好随时等着电脑发出的邮件提醒声，然后昏昏沉沉工作。
　　圣诞节前两天，公司总算结束了收尾工作，骆栀和韩菁还有嘻嘻三人也算是结束了一个阶段的艰苦奋战，相约在下班之后到公司楼下不远处的小餐馆打打牙祭。嘻嘻是单身，每餐饭都在外面随便解决，而韩菁则是因为这阵子老公出差，家里没人做饭。他们以为骆栀回家也是无事可做，吃完之后还要拉着她一起去唱K。
　　骆栀本来因为连日来的加班已经精神疲倦，但敌不住两位的好兴致，还是跟着他们去了Ktv。因为临时决定，本市许多性价比较高的连锁店都已经订满，三个人打了一圈电话也没找到合适的地方。韩菁属于出来玩一定要尽兴的那类人，想了想便在包里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家会所的会员卡。
　　嘻嘻和骆栀看着上面金灿灿的“only会所”几个字不禁咋舌，这是本市一家名气很大，消费也很高的地方，“就为了唱几支歌不至于把？”嘻嘻首先打了退堂鼓，他身背房贷，举步维艰。骆栀也跟着附和：“是啊，不然改天吧。”她也是穷鬼一个，去不了如此高消费的地方。
　　韩菁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确认了才对两个人说：“这是老胡之前陪客户的时候办的会员卡，上次消费还挺多的，会所赠送一次五折消费。我刚刚问过他了，我们现在去就可以用卡上的五折优惠。”
　　难怪韩菁如此大手笔。三人也很快打了车去“only”。
　　“反正明天就是Christmas Eve了，我们也算是提前庆祝吧。”骆栀显然也被调动了气氛，拉着韩菁昂首挺胸进了会所。
　　里面可以用金碧辉煌来形容吧，虽然打了五折，韩菁也要了最小的包厢，但费用还是比连锁的贵上不少，为了节约钱，大家都没点饮料和小吃，只要了三瓶矿泉水。一瓶普通矿泉水卖得比依云还贵，韩菁打开喝了一口，也决定下次再也不来了。打五折也不来了！
　　三个人认识这么久，彼此性情相投，不一会儿就炒热了气氛，唱得不亦乐乎。韩菁最爱张惠妹，逼迫嘻嘻不准捂耳朵听完她唱的《听海》、《记得》之类的歌，在等待着《bad boy》开唱时，大声呼喊：“结婚的日子实在太无聊了！我要自由！”骆栀哈哈大笑：“婚礼都没办就恐婚啦。”
　　嘻嘻坐在一旁摇头：“女人心，海底针啊。”他戴着黑框眼镜，剪着平头，就是最典型的宅男扮相，说起话来语气也文绉绉。
　　一直快里面空气太闷，骆栀走出包厢透气，打开手机才看见陈衍的未接来电，她心里仿佛在黑夜尽头看见了一丝光明的坦荡和心安。无论她在干什么，在哪里，好像陈衍都会找她，他们之间不知何时又重新建立了无法切断的联系。
　　“喂？”
　　陈衍很快接了电话：“睡了吗？”
　　“还没。”骆栀的背景声音隐约透过电话传到陈衍那里：“你不在家吗？”
　　“我和韩菁他们在唱歌。”
　　“这么晚？”
　　“才加完班，韩菁要憋疯了。”
　　“累不累？”他的语气轻柔，在这个冬夜里显得特别温暖。
　　“还好，习惯了也就不觉得很累了。”
　　“你在哪里？”
　　“only。”
　　陈衍来得很快，他在包厢门口敲了敲门，骆栀刚好抬头看见了门口磨砂玻璃外面隐隐显现他修长的身影，赶紧起身给他开了门。她边开门边对包厢里的两个人说：“我有朋友过来。”
　　陈衍站在包厢门口，他穿了白色毛衣，羽绒服搭在手里，脸上还有寒气。韩菁和嘻嘻朝门口看去，嘻嘻见了是陈衍赶紧打招呼：“陈衍，你好！”他笑着回他：“你好。”韩菁看见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也放下了话筒问骆栀：“这是？你总要给我介绍介绍。”她的脸上泛着一层中年妇女的八卦笑容。
　　“这是。”骆栀顿了一下，没有准确的形容词，只好说：“陈衍。我大学师兄。”韩菁脸上更是一层加深的笑意：“原来是师兄啊。陈师兄请坐！”
　　陈衍倒是落落大方坐在骆栀旁边，骆栀本来有些拘谨，但看大家都一副自来熟的样子，也就安心坐着。韩菁的歌唱完了，接下来的一首刚好是骆栀点的。她已经很久没有听歌，而最喜欢的就是Jason mraz 那种小清新。韩菁在一旁说：“骆栀，你先唱！”她们俩不仅在文学方面品味相同，喜欢的外国歌手也都很像。骆栀本来放松的心情又变紧张了起来，不自主咳了咳嗓子。她斜眼瞥见陈衍略有兴致地盯着屏幕，一开口便跑了调。韩菁怕她出丑很快就盖过了她的声音，骆栀也就索性不再唱下去。这首歌本来就是非常自如轻快的歌，可现在陈衍在她身边，她怎么能轻快起来.......
　　时间也不早了，大家看骆栀已经有护花使者，也不便久留。一行人收拾好东西，叫了服务员结账。她从包里拿出会员卡递给服务员，“办卡的时候有一次赠送五折优惠还没用的。”服务员接了卡，出了包厢去查询，回来递上账单。
　　还没等韩菁拿卡，陈衍便掏出钱包：“多少钱？”嘻嘻在一旁说：“别客气！我们仨刚刚说好了aa的。”陈衍将钱递给服务员，“应该的。谢谢你们照顾骆栀这么久，改天再一起吃个饭。”他的语气自然娴熟，骆栀不知道他们分开的这几年，他已经变得如此成熟周全，似乎根本不像当初那个“一身傲骨”的陈衍。
　　她不禁笑了，对嘻嘻和韩菁说：“不然我们出去打一架，谁赢了谁买单？”韩菁也笑了，“可别，这事我不抢。”
　　嘻嘻说：“骆栀啊，下次陈衍要来你先告诉我好不好。每次我都觉得自己特不爷们儿。”骆栀又笑了，“你和我们本来就是姐妹啊。”
　　出了会所大门，气温已经很低，大家裹紧了围巾还是觉得寒气不断涌进身体里。嘻嘻住的不远，打了车先走。送了韩菁到家，她下车前对骆栀说：“看来我结婚的时候，你要携伴参加了呀。”
　　“你不就怕我吃穷你。”
　　“我才不怕！”韩菁又对着陈衍说：“陈师兄，到时候一定要赏光来哦。”陈衍笑着，看着后视镜里的韩菁说：“好的。我到时候一定让骆栀送你大礼。”
　　“说话算话啊！”等到韩菁下了车，车里突然安静了下来。骆栀没有说话，空气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甜蜜。大家都以为他们是一对，应该是的吧。不然陈衍为什么要深夜出现在这里呢？骆栀紧紧抿了抿自己的嘴巴，怕他看到自己满出来的笑意。
　　“笑什么？”
　　“啊？我没有啊。”她终于崩不住，笑了一声。
　　陈衍开了音乐，就是刚刚那首《I'm yours》。骆栀有些不好意思：“你怎么放这首歌？”
　　“我也很喜欢啊。”陈衍的语气略带调侃，让骆栀又好气又好笑。听着听着不禁轻轻跟着音乐哼了起来。
　　其实她声音很好听，声线很细又温柔，唱这样轻快的歌曲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陈衍以前从来没去想过骆栀工作的样子，站在人堆里应该是充满自信的吧，流利地翻译，活泼显眼。他伸出右手，轻轻握住她放在膝上的左手，手很冰，很小，很柔软。
　　陈衍没有看她，却觉得握着她的手随后用力反握住他，骆栀向前伸长身子，轻轻吻上了他的手。那个吻让陈衍一阵分神，差点将车撞向了路边。
　　他将车停靠在路边，伸手抱住骆栀重重吻了上去。这个吻，仿佛持续了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