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欧阳锋的嫂子》少年十四

5、带我走吧

　　欧阳锋走的时候是秋天。

　　我记得那年秋天很冷，冷到我晚上不把那件衣服套在身上就打颤得难以入睡。

　　可即使那样，我还是总被冻醒。也有的时候是做噩梦被吓醒。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心下好像越来越慌，我特别害怕有一天我的心跳一跳就突然不跳了。

　　按理来说，我这样腐烂发霉的一生，怎么竟也会惜命如此？我想不明白，一偏头却看到了我的傻相公欧阳烈。

　　他正躺在我的枕边，鼾声如雷。这个夏天让他直接老了十岁，我竟突然生出一种他已是行将就木的念头。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赶快扇了自己一个嘴巴。

　　胡桃花，你可以腐烂，你可以放浪，你可以将双脚死死地踩进大粪与淤泥里，你甚至可以被无数泡粪便淹死！

　　但是你不可以不善良。你更不可以想要一个不是你也不是欧阳克的人去死。

　　我脑袋里突然出现了欧阳锋的影子。

　　我起了身，去看看欧阳克有没有踹被子。

　　秋天真是冷，我总觉得秋天要比冬天残忍许多。冬天像一个还有几分良知的侩子手，手起刀落，银光一闪，人头落地，事后还会拜托春天给你焚花祈福。

　　可是秋天就不是这样，秋天好像专门爱执行凌迟，而且要用这世界上最小最钝的一柄刀。一片一片，越来越深，它看着你淌血，看着你终日哀嚎，可是它依旧会割下去更深的一刀。

　　一直割到腊月寒冬，在你身上必须要割足整整三个月的肉，才终于能够了结你。

　　欧阳锋说他这次走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没忘看我一眼。

　　我没有抬头，转过了身。

　　我的儿子欧阳克是最难过的一个人。

　　“叔叔，你可不可以不要走？你要是走了，以后谁教克儿练武功啊？”我的儿子说一说竟然哭了出来，哇哇大哭。

　　欧阳锋也很舍不得他。我偷偷看过去，他红了眼。

　　“克儿乖，以后克儿想练武了，可以虽是去找外公。外公的武功是很厉害的，连叔叔的武功都是外公教出来的。”欧阳锋揉着我儿子的小脑袋，哄着道。

　　我承认我当时在心里瞪了他一下。

　　人为什么总是这么虚伪？“抛弃”两个字，一定要说的冠冕堂皇才好听吗？

　　“弟弟，”欧阳烈终于也说话了，但是他的话很短，只有四个字。

　　“一路小心。”说完，他们哥俩狠狠拥抱了一下，力量之大，好像一定要撞死在一起才行。

　　男人间的东西我不懂，这是真的。

　　不过女人，我懂。这也是真的，因为我自己就是。

　　还是这个世界上最下贱的女人。

　　我的包裹早已收拾好，半个月前就被我藏在了柜子里。

　　它们早已经躲得隐蔽，和我这颗小心翼翼连跳一下都害怕被相公听见的心一样——躲得隐蔽。

　　我相公欧阳烈带着我的儿子欧阳克一起，给欧阳锋送行。

　　我没有去。我只说我身体不舒服，就回了屋。

　　我的包裹比这世上任何男人对我都死心塌地，即使被我无情藏在黑暗里，依旧没抱怨地等着我。

　　所以我又怎么忍心让它失望？

　　我换上了我最美的衣裳，擦上了我最美的胭脂。

　　胡桃花今天要去追逐她最爱的人。

　　我的相公，对不起。我相信你爱我，但请容许我在你的爱里自私到底吧。

　　我的儿子，对不起。你的妈妈是个烂女人，你以后娶亲千万要擦亮眼睛，千万别找一个像你妈妈这样的女人！

　　但是你们两个都不可以恨我。这天下只有你们两个不许恨我。

　　我夹着我的包裹，奔了出去。

　　秋天真冷，我第一次知道秋天的风也可以如此有力量，我裹紧了那件衣服——那件欧阳锋要了我之后被他身上男人的汗打湿打透的衣服。此刻，我穿着它，紧紧地穿着它。

　　跑吧，胡桃花，你勇敢地跑吧！就算你可能明天就死去，也用力地跑吧！

　　半个时辰后，我终于见到了我要见的那一张脸。

　　欧阳锋见到我时，整张脸惊愕地无法形容，他张着嘴，手指着我，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笑了，一把将这世上对我最忠实的包裹抛给了他。

　　“带我走吧！”我猜我说这话时一定笑了。

　　带我走吧，欧阳锋，我什么都不要了，就让贱女人胡桃花跟你走吧。

　　我不知道你要去哪里。我也根本不在乎你要去哪里。

　　但是你带我一起吧。哪里我都愿意。

　　欧阳锋更加错愕了。他这次吓得连嘴都不敢张了。

　　“桃花，”欧阳锋艰涩地发声道：“我们不能这样。”

　　我的笑容一点点僵在了脸上，僵在了贱女人胡桃花的嘴角。

　　我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属于我的包裹，猛地转身，大步走开。

　　我不想问他为什么，因为那可笑的答案早被我轻贱的心所鄙视个腐臭糜烂。

　　我拐了一个弯，终于再看不见他了。

　　秋风猛烈更胜我来时，我裹紧了衣服。

　　欧阳锋的衣服。

　　我疯了一样地将那衣服脱下，狠狠地抛开。它落得不远，甚至还被风吹回来一些。

　　我跑过去，更加用力地将它抛弃。逆着风，却忽地一下刮到了我脸上，蒙住了我的头。

　　男人的衣服原来这么硬，打到我眼角的时候疼得我掉下泪来。

　　风更大了。

　　这么大的风，没有人能看清楚风中的事。

　　回去的路很长，长到我自己都诧异自己竟然会一口气跑了这么远。

　　这才多少？一半都不到吧？

　　我死死攥着包裹，突然转了身，比来的时候跑得还快。

　　我不要！

　　我不想再后悔。

　　我跑到了那条路上——没有；

　　我又跑到相邻的那条大路上，这里有好多男人，如今也有了我——可依旧没有。

　　我跑着，不知累，也忘了休息，我抓着我的包裹，抓着欧阳金的衣服，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跑着。

　　风真大，叶子都吹跑了。

　　我什么都没找到。纵使胡桃花这个贱女人跑遍了所有街巷，还是没找到。

　　终于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再也没有了。

　　我看着空空的巷子，突然好想将手中的衣服撕个粉碎。

　　胡桃花，他为什么不带你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