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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蜻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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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家的时候,天都黑了。
“回来了,冷了吧?快吃饭吧,我都做好了。”我的相公欧阳烈微笑地看着我说。
我瞥了一眼桌子,上面有一碗豆腐汤还有两个热菜。
“克儿呢?”我尽力平静自己的情绪。
“睡了,可能有点儿着凉了今天,蔫得很。”欧阳烈接过我手里的包裹,笑着道:“快吃饭吧,一会儿菜该凉了。”
那一整夜,我竟没有听到欧阳烈如雷的鼾声。
秋天依旧刮风,只是更冷了。
欧阳锋的衣服被我放在了最底层,有时天实在太冷,会被我翻出来暖暖手。
不过我再没穿了。
同样被我压箱底了的,还有胭脂粉。
胡桃花好像突然就变成了一个很懒惰的女人,不爱施粉黛,不爱照镜子,终日穿着粗布褴褛。唯一还勤快动作的也就是一双腿了。
这双腿经常反反复复地走在同一条离家很远的路上。
这个季节落叶总是很多,我的儿子欧阳克于生命中第一次看见秋天,兴奋得每天用小手去抓成堆成堆的落叶。
偶尔也用自己微小的力气去摇一摇疲惫不堪的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特别喜欢坐在家门口,在一片浓厚的夕阳里,静静地看着欧阳克玩耍的背影。
他有时也练功。很小的影子在大树和夕阳的剪影下面用力挥舞着拳头,看起来还有模有样的。只是他翻来覆去也就会打那几个招式,全都是“胡家拳”的入门浅学。。
嗯,正是我爹的看家本领。
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快一年没见到我爹了。
我下意识朝东街的方向望去,“孙氏当铺”的招牌跳跃着闯进我的视线里。我望着那四个烫金大字,望了很久,很久。
在这个招牌的后面,只要再穿过一条街和巷,就可以看到另一块烫金大字的招牌。那块招牌同样写着四个大字,同样烫着、跳着,不管怎样都会看到的。
“胡家武馆”。
我知道我再不会去。
在这个寒冷的秋天,我给我的相公和我的儿子一人做了一套衣裳。
不过我没想到,欧阳烈不知什么时候积攒下了钱,他竟给我买了一件衣裳。
他那天回家比往常都晚。
欧阳克一直缠着我问“爹呢、爹怎么还不回来”,我被问的心烦,正愁不知如何回答,一转头,就看到了正杵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件花衣裳、神情羞涩的欧阳烈。
我的相公,欧阳烈。
“娘真好看!”欧阳克围着我摇头晃脑、不住地拍手称赞。
我笑了,看向欧阳烈。
欧阳烈竟然也跟着拍手,嘴角边挂着掩藏不住的笑意。
我一身花衣裳,于原地转了个圈儿。
绚烂的花儿铺天旋转,翩翩然晃了我们三个的眼。再看欧阳烈时,他已经有些痴了。
“好看吗?”我笑着问道。
“好,好看,娘子真好看!”欧阳烈激动地有些结巴起来。他情不自禁地伸出两只胳膊,看看我,却又放下。一脸的不好意思。
我笑,穿着我的花衣裳走了过去,轻轻地抱住了他。
真是我的傻相公。
那个晚上我的相公格外羞涩,他忸怩不敢上前的样子突然提醒了我:他已经很久没有要过我了。
我笑了。还好我是贱女人胡桃花。
我记得我筋疲力竭睡着的时候,隐约好像听到了鸡叫。不过我已经没有精力管那许多事情,两眼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是在一阵诱人的饭香中醒来的。
“娘子,你醒了,快吃饭吧。”欧阳烈一脸憨笑地望着我说,手中还端着冒着腾腾热气的一条鱼。
我朝外望去,蔚蓝一片的空中那个滚烫发热的火球已经高得不能更高。
我竟然睡到这个时候了。
“克儿呢?”我一开口,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嗓子竟然这么沙哑了。
“出去玩了。”我的相公欧阳烈把鱼放下,走到我面前,突然张开双臂抱住了我。
他将头偎在我的脖颈与发丝之间,来回磨蹭。
我有些错愕。我嫁给他一年了,这还是他第一次这般直接地抱我。
错愕之余,我也终于将双臂抱上了他结实的身体。
目之所及,他的皮肤被毒辣的太阳晒得糟糕透了。我用我的手指轻抚上他这糟糕的皮肤,一寸一寸,一遍一遍。
欧阳烈突然将我抱得更紧了。
我将头抵在了他的肩上,轻轻合上了眼。
门外的秋风依旧,门口的树总被风吹挂得叶片作响,剧烈的晃动之下,总有那么两三片叶子成群结队地飞坠下去。
要么落地,要么飘向更远的路上。
可我知道,那树总是有叶子的。即使现在没有了,等来年春天的时候,它又会重新枝繁叶茂。
“爹,娘,你们看我抓到了什么?”我的儿子欧阳克那稚嫩中带着兴奋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
欧阳烈被吓了一跳,赶忙跳开。
我睁开眼睛,正好看到他的黑脸隐隐有些暗红。
我笑了。
欧阳烈看到我笑,急忙低下了头。隐隐暗红的一张老脸在灿烂的阳光之下格外显眼。
“克儿过来,给娘看看你抓到了什么?”我笑着朝着欧阳克招手说道。
欧阳克抓着的是一只活在初秋的蜻蜓。
“克儿真厉害!”我在欧阳克的脑门儿上亲了一下,笑着说道:“快去给你爹看看!”
我的儿子欧阳克得到夸赞更加兴奋了,捏着蜻蜓的两只翅膀蹦到了欧阳烈的面前。
“爹,你快看!”他尚未长牙的嘴里漏出来兜不住的笑。
我的相公欧阳烈低着头,他那张脸还是暗红的。只听他低声“嗯”了一声,头也不抬,就算是对欧阳克的夸奖了。
“哼!”欧阳克被他爹的敷衍答复气得一撅嘴。
我赶忙笑着过去,拍了拍欧阳克的小脑袋,说道:“克儿乖,你爹也觉得克儿很厉害呢,只不过你爹夸人没有娘厉害罢了。”
欧阳克瞪圆了眼睛望着他爹,很明显想要一个答案。
“嗯。”低沉的声音从欧阳烈的喉咙中发出、
“哇!”欧阳克兴奋地一下子叫了出来,高兴地连连拍手,却不料这一拍手那蜻蜓趁机飞了出去。
“啊,爹、娘,我的蜻蜓!”欧阳克着急地追了出去。
我舒了口气,和我的相公欧阳烈对视了一眼,笑了。
外面的天空真蓝,我看到那蜻蜓飞上了天,欧阳克还在后面挥着小手追着、跑着、跳着。
“啊!”突然,欧阳克叫了一声,然后他就哭了出来。
我扭头看去,却是一只大鸟,一口叼去了蜻蜓。
秋风猛地一刮,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地推了一把,那大鸟奋力地一拍翅,在空中连着转了几个翻斗,彻底消失不见了。
好大的一片天空,无边无际,干干净净。
我抱起哭着的欧阳克,笑着安慰他。
那时我还不知道,原来命数,早已天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