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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风中无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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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上展现出一栋庞大的建筑。厚重石材的基座,高大的廊柱,楼体层高异常,它的台阶看起来也气势磅礴,就像人民大会堂,坐在那些台阶上俯视楼前的广场,夏日,这里被太阳炙烤得会泛起蒸汽,但春秋时节,这里的暖阳就像Lhasa的日光一样令人沉醉,吸引着无数拥趸集散。
舞台上的男孩们就坐在这个至高的风景点上。他们坐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俯视来往的女生,傍晚的广场,赶去晚自习的学生川流不息,抱书独行,嬉戏成群,直到天黑下来,看不清对面的人样。
有时,舞台上的演员们互动交流,传来阵阵夸张的笑声,大多数时候,他们静默无声,倚着巨大的花坛石壁各自想着心事。很多时候,心思惆怅,孤独悄然来临,有人说,它像是神秘的鸟,不知道何时飞来,何时离开,柔风似水的日子,神秘的鸟儿迷失了影子,像游弋于清涛碧浪间的水鬼,大观园里寻它的灵,蒙马特公墓里有它的魂。给它一个拥抱,说,那么来吧,它不知足,他说,再给你一个热吻,去吧。
到了高年级,浮萍的自由简直令人窒息,你简直厌烦了每日的空闲,厌倦了一碟花生米,一瓶啤酒,就在这里醉生梦死一个下午的生活。为了打发这些闲得发慌的时间,从大三开始,我和哥哥都辅修了邻校的一个学位,那个女孩所在的学校。那时,武汉的五所高校实行联合办学,各自开放一些专业给其他学校,作为可以选修的双学位制。我和哥哥坐在那个女孩曾经上过课的教室里,考试,拿学分,全然无用的学分。学分对那个女孩而言也是无用的,她这样的女孩是不会在乎学习的,在课堂上根本见不到她,她是如此聪明以至于她根本不需要学习,她们总是有某些方面的天赋等着她们去发挥。
我们就这样混了一整年,一九九七年,连香港都回归了,但那个女孩还没有回来。
大东门,公交车并未到站,司机一个急刹,“砰”得一声后门被打开,上来一对情侣,司机做贼似的半路拉上这两个乘客,车在女乘客还未完全上车时就已经飞驶在大街上了,这就是武汉的公交车司机,谁人的生死。那年头流行过一阵清宫花盆底,这个女乘客就踩着这么个花盆底扮花旦抢公交车,肥胖的售票员拖着一条粗大的马尾辫从人群中挤到后门,侧着身子毫不客气地对格格说:来,上来的买票,到哪里?在武汉逃票几乎是不可能的,这些售票员都记忆超强,满车的人精准记得,到站就毫不犹豫地提醒你下车,那意思是说要不你就得补票。肥姐利索收钱撕票找零,照样面无表情侧着身子挤回前车和司机聊天去了,管你淑女也好,妓女也罢。
没有人认为蓝衣女孩是个妓女,她仅仅只是傍上了一个大款,只是一个行为不太检点的女生而已。只有我,我对哥哥说,她真是个妓女。
一九九七年秋,这个妓女终于再次回到了我们的生活中。
她没有抛弃我们,这不,她回来了。当我们已经习惯了没有她的生活时,她又回来了。她又来骚扰你平静的生活,她总是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你添加一笔痛苦的颜色,以免你的生活枯燥无味。
时隔一年,当这个姑娘再次出现时,她看起来说不清是高唐的女神还是风尘的妖姬,反正我不是楚怀王。
她坐在轿车里。
她坐在一辆轿车的驾驶位上。天知道她什么时候学会了开车,天知道她从哪里弄来了这辆黑得像棺材似的轿车。
她打开车门,迈出她的脚,接着是她的腿,然后递出来的是一只手,手指间夹着一根香烟。
你瞧,这个姑娘还抽着烟呢,她像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汉口弄堂口的卖春女一样,手扶车篷站在舞台上。
瞧瞧她,当这个姑娘再次出现在学校时,一身风尘女子的打扮。你要知道,“那会儿的大学纯洁着呢”,学校远没有现在这么开放、糜烂,浮世净土遭遇市场经济简直不堪一击。
这个姑娘一身坐台小姐的打扮,吊带裙还是拖拽式呢,她的发型也变了,挑染着黄色,额前两鬓还烫卷了。尽管她瘦弱得要命,但在这身绸缎映衬下,她真是个成熟的女人,风韵十足,男人们就是喜欢这种魔鬼般的身材和妖姬似的面容。
她正式回归,光着脚,穿一双高得要命的凉鞋。
她回归到这片腐朽的舞台上必将得心应手,堪比妲己。
在妲己再次出现之前,我还必须提到另一个女孩,梁棹舣。
高中的同学都说梁棹舣属于贤妻良母型。她大年三十才走,年初一又来拜年,上了大学就是大人了,做客也大方起来,她嘴巴甜,除了我,家人都对她热情有加。看着她世故应酬,你恍惚觉得,如果居家过日子的话,她真是个不错的人选。
梁棹舣喜欢我,在高中时我就知道,而现在,她已经是别人的孩子他妈了。我问过自己,究竟是怎样处理了这段感情,面对疯狂的爱恋无动于衷。不接受,也不能拒绝,这种情况下,只能沉默,你得学会等待,等着时间一点点流逝,让她放弃,十年,八年。
梁棹舣和那个蓝衣女孩在同一所大学,她们结识后很快就表现得情同姐妹了,我还想过要不要撮合她和哥哥,但内心总是莫名其妙的有一个声音在反对“嫂子”这个称呼。我们四个人虽然性格迥异,但相处还算融洽,梁棹舣抱怨假期太短,她希望每天都能快乐,蓝衣女孩认为只要你自己愿意,你想怎么快乐别人根本阻拦不了你,就像只要你愿意,去任何地方都可以不用买门票,哥哥的看法是只要活得有目标就会很充实,而我,今朝有酒今朝醉。
然而,好景不长,这两个女孩渐渐成了仇。
女人的独占性证明女人之间的友情始终都是靠不住的,再深的友情也会瞬息变脸,比如,为了某个男人。女人们总是这样,在某种相契的境遇她们几乎立即就可以成为好朋友,无话不谈,结果是:为了某些利益,甚至是微不足道不足挂齿的一些事情,她们同样立即就可以出卖对方,丝毫不受良心的谴责。
梁棹舣骂我,指责我身体里的某个部件被犬科的某种动物吃掉了,在女人面前,男人们通常里外不是人。当着蓝衣女孩,我总是谦让着梁棹舣,避免对她造成伤害,但这给了她更多的机会向别人表明她和我的关系,即使我从不认为和她还有什么进展可言。蓝衣女孩更是忍受不了,她开始和梁棹舣明争暗斗,但这并不能说明她有多么爱你,而是,她本性霸道,她拥有的东西就不允许别人染指,即便这个东西对她毫无用处。
当这个风尘女子再次出现时,另一个姑娘彻底崩溃了。
在这个姑娘失踪之后,梁棹舣曾欢欣鼓舞过,但只要眼前这个姑娘再度出现,她就注定要崩溃,再怎么努力也无济于事,毫无理由。她恨不得将眼前这个轻浮的小娼妇杀了,杀了她也没用,她注定要败在这个小娼妇的手下。当她确信哪怕这个姑娘堕落成一个妓女,哪怕她再次离去,哪怕她死去,我都绝不回头时,她选择了彻底离开。此后,她连朋友都不愿做了,她只是隔着一定的距离,远远看着,小心翼翼打听一下事态的进展。
从那以后,我就已经彻底失去了梁棹舣,这个我从来没有爱过的女生。你爱的人到死都不顾及你的感受,爱你的人即使嫁了人还会对你念念不忘,云端云雾飘绕,阳光也太耀眼,所以眼睛总是不炯,不曾想起高处不胜寒的古词。但我不忏悔,曾经残忍地对待过一个善良、美丽的姑娘。
在深圳,我在华强电子世界碰到过一次梁棹舣。
我真没想到会在那里碰到她。那个穿着蓝色灯心绒夹袄的女孩死后,我极少与外界联络,梁棹舣毕业之后的情况也知之甚少,她怎么到了深圳也是一无所知。我更没想到三年来她的变化会这么大,她站在柜台里和每个有生意可能的人周旋,曲意奉承,完全一副市井小贩的形象。当我们四目相对时,我们都楞住了,隔壁铺位的老板娘以为我是她弟弟,她尴尬地笑起来,她倒是有一个弟弟,但她如实相告,说是同学。她一边忙着招呼客户,一边和邻居抱怨,说女人只要一结婚就老得飞快,现在都可以做同学的姐姐了。
这种场合让我完全不知所措,那里也不是叙旧的地方。晚上,我们约好一起吃个饭,再次见面时,她显然经过一番打扮,绾着贵妃头,旗袍,淡妆,坐在钟表市场那家Raindrops喝咖啡,和白天判若两人。她开始述说,她知道我在深圳,为此,她也来了,她和哥哥一直保持着联系,也知道我的电话,只是她从来没有拨打过那个无望的电话。她先是在关外一家台资公司里谋了一份报关的工作,公司研发部的主管追求她,两年下来,就领了证。她的先生我之前见过,也是在华强北,狭路相逢,哥哥指着一个帅气的男子告诉我,那就是梁棹舣的先生。她的先生比我和哥哥都英俊,而且爱她,搞IT的人都很简单,就是喜欢打点小牌,即便如此说,她还是幽幽然起来,眼神里的凄凉被汤勺搅得在咖啡液中打转。
她流起泪来。
她止住失态,平复之后继续说,在深圳安家不容易,房子车子都贷着款,为了挣钱,她几乎没把命搭进去,她自嘲,现在都人老珠黄了。她丈夫比她大五岁,山东老家的公婆年岁大了,急着抱孙子,所以,她打算要个孩子。她叹气,只要丈夫爱她,再怎么辛苦她也心甘情愿,就算不爱他,也就这样了,像是在赌气。
前不久,我再次见到她时,她又换了一个形象,这个年轻的女子已为人母。在满月酒的前夜,我去看望她,但我没有去她家里,我们在小区的湖心亭见了一面,她把孩子抱下来给我看,满脸幸福,还给了我两张孩子的相片。
梁棹舣短短三年的变化,超乎我的想象。与她相比,我完全不适应深圳这座城市的生活,沉浸自我,不在乎人情,不考虑房子车子,不辨时世。
人们还会经历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南湖机场已退役,深圳的新侯机楼,上海的浦东,杭州的潇山,广州的新旧白云早忘了天河,这个世界每天都日新月异,即便每个变化都会与一些人相关,但却总是与其他大多数人毫无关系。
舞台上走来一个蓝色妖姬,美丽的风尘女子。
她向舞台上的男孩走过来,男孩坐在地上,他在流血。
他跌倒在车前,望着眼前的这个女人。他一下就认出了她,他坐在血泊里认出了这个面容苍白、心狠手辣的姑娘。
她自己回来了,而且很明显,她还故意撞倒了舞台上的这个男孩,她用这种野蛮的方式宣告她的回归。接着,她高傲地迈出车门,伸手把他扶进车里,送到校医院。医生在缝合他的伤口,而她,这个女人,撕裂他的凶手,却掏出化妆镜,坐在旁边面带笑容补妆。
凶手对受害人说,你看,我现在才可以堂而皇之地照顾你啊。
受害人一头雾水,凶手接着解释,如果不撞你,我就无法以现在这种全新的身份介入你的生活啊。
这个解释对双方来说都是何其残忍。
她提出请他吃鲍鱼,以此作为补偿。男孩很显然还没有从一连串的变故中清醒过来,但他还是答应了。
在车上,她亲口告诉了他,她现在全新的身份到底是什么,她甚至还提到了那个台湾华侨。他伤痛欲绝,刚才的伤口还在剧烈疼痛,她又一刀劈开了一个新的创口。
他说,我不该坐进你的车,坐进来如入鲍鱼之肆。
她没听明白,她将车窗打开,问他在嘀咕什么。
看着她抽烟,看着她开车,告诉她,就是说久而不闻其臭。
她神态自若,一点也不介意他的挖苦,她完全明白身旁的这个男孩在耍脾气。你在她脸上找不到一丝愧疚,她问他最近好不好,她只是自顾自地问,根本不需要你回答。她还说梁棹舣比以前漂亮了,她说,如果收拾收拾,其实梁棹舣也是个很不错的姑娘。
她在一个周末回到学校,那天,有个女生从“人民大会堂”的顶楼跳了下来,全校沸腾。邻校一个教授的女儿,在这边教英语,她身量苗条,削肩细腰,长发飘飘,话语温柔,多少男生心中的林妹妹。如此弱小的女子却有勇气从楼顶往下跳,看来真的是没有活的理由了。
这个风尘女子,她就是在这么个不知死活的周末回到了学校。
我们都逆行在人群中,我踢完球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她在赶去看热闹的人群中不停按着喇叭,然后,从后面把我撞到在地,她如此狠心,她怎么不干脆撞死我得了啊。
我和她讲起,初中时,班上死过两个女生,一个姓张,她有个哥哥和我姐姐同班,而我们从小学起就同班。她长着一张娃娃脸,总是剪着很短的男生头,她简直是个数学天才,拿过无数数学竞赛的奖状,但不幸得了白血病,最后绝食自杀。另一个叫枚,又一个才华横溢的少女,得过多项作文大奖,她留给我的印象一直很完美,整齐刘海青年头。我仍然记得,那天放学后原本是我和同桌轮值,同桌是她的表弟,请了她代值,我们一起打扫,没有任何征兆。第二天英语早自习她没有来,中午,走读的学生带来了她投河自尽的消息,全校哗然。她和一个男生约会时被她父亲看见,情急之下扇了她一巴掌,清晨,她准点起床,照常吃过早餐就出了门,家人以为她去了学校,而她却走向了门前的襄河,漂向下游很远才被找到。一个十四岁的女生在枕头下留下了如此伤情的绝笔:没有想到生我养我的家乡河,竟然成了我的葬身之地。
自杀怕是这些年轻人所能想到的对抗这个社会既定规则的最后办法了。
对此,她无动于衷,冷嘲热讽,她根本不相信一个情字会让人如此失去生的欲望。她说,武汉的大学那么多,一年里总得死上几个,但何苦选在星期天,白惹得这么多人看热闹,死都不得安宁。
“冷血,恶毒。”
“有美洲的黑寡妇毒吗?”
此时,我只有痛恨,全然没有想到在她离去时,我也会失去生的欲望。
生与死,不过是刹那间的事,无所谓生的欲望和死的无奈,死也不总是作为生的对立面存在着。
我一生的立场都是不坚定的,爱恨情仇。
我总是不断推翻我以前的生活,否定我付出过的感情。我在前面已经写过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姑娘时的情形。现在,我承认我是在故弄玄虚,其实只有一次,只有那一次,以后我再也没有在她身上找到过清醇的感觉。我一次又一次相信她,当时我迷恋她,所以容忍她,即便她不断编造谎言,戏弄你,讲这个讲那个,只是从来不说现在。她总是失信,还总是有理由,事情到了最后总之是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这个世界每天都有天灾人祸,一切非她所能左右。如果你不满,她还会认为你从来不为她着想,那口气让你惭愧,仿佛你真是世界上最自私自利的人。我确实不能为她着想,她隐瞒了所有的事情,即便间或说了一些事实,你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就连她自己都曾自我鉴定:你要是相信我,还不如相信那碗猪红汤,可信度和浓稠度成正比。她悄悄对你耳语,那口气仿佛她也是爱你的。她总是给人们一丝希望,让你不能放弃她,她把你牢牢拽在手心,这就是她的手段,即使你博学过五车,即使你读完天禄琳琅的藏书,一样找不出对付她的招式。
所以,只要她愿意回归,这个世界就是她的。
所以,你必须时刻准备着,时刻准备她再度离开。
而这一次,将是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