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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雪掩残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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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八年三月二十一日,凌晨,雪。
春天的武汉,百花盛开。
一夜之间,下起了雪。
一场‘死而无撼的真正的雪’。
舞台上有樱花。
舞台上营造起仲春的氛围,舞台上甚至飞起了蜜蜂,它们在迎春花丛中嗡嗡地飞个不停。舞台上渐渐变黑,打起夜晚的灯光。
舞台上响起Salabrightman的歌声,一支叫Harem的歌。随后,她还将唱起另外一首歌:Winter in July。
那个蓝衣女子,她的心情,她的态度,她的生活状况,变化之快令舞台工作人员无可奈何,根本来不及更换布景。她如此反复无常,令所有的人厌恶,最后,她又采取某种意想不到的结局让你否定自己,让你自责,爱恨交加,直至把你折磨的心力交瘁。
她周旋在男人们之间。
因为男人们负担着她的花消。她花起钱来真是大手大脚,有时她简直是把世界上的每个人都当成她的仇人,花起钱来都是咬牙切齿的。痛苦的绝望,世界末日的疯狂。如果现在给她找个借口,那真是死到临头的最后挣扎。
这个女人回归之后,没有带来什么好日子。事情不是想象中的那么回事,与其说她回到了我和哥哥身边,倒不如说她只是一时兴起,忽然想起了我们这两个被遗忘在壁橱里的玩具。这次重新出现,她完全主动,不属于我,也不属于哥哥。
她属于另外一个世界。
她说,她只能拿我们当普通朋友,事实上我们只是她手中的玩偶。她在学校附近租了一套房子,以便随时召见这两个玩偶,反正玩偶们大四时也没什么课,有的是时间。玩偶们负责陪她吃饭、打牌,陪她打发空虚和寂寞的时光,如果玩偶们心生厌烦的话,她就带他们去酒吧寻欢作乐,让他们醉生梦死,以此消除他们心头的恨意,逐渐腐化他们的身体,让他们欲罢不能。
这种日子随着冬天的来临,急转直下。
一场重感冒成了诱因,这次,一切都表明她已病入膏肓。她的门庭日渐冷清,她结交的那些朋友们都疏远了她。她一天天消瘦,直到皮包骨头,她的身体再也勾不起男人的欲望,最终,她最后的靠山也离开了她,这是一具无望的躯体。
所有人都离她而去。她的积蓄所剩无几,到最后,哥哥负担起了她的生活费用。他心甘情愿,即使她离开,即使她将另一个男人带到他面前,他也不会责怪她。她虚弱到见风就倒,连行动都很困难,她要求哥哥送她回家。这次她说的是真话,她需要回家。
让我们原谅她的所作所为吧。
她已经受到最严厉的惩罚了。自然的终极惩罚,诸如时间、疾病,你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挽回。
一九九七年寒假,哥哥将她送回了博尔塔拉。
关于博尔塔拉的那个家,一直都是她的敏感话题。她最多只跟你讲起一些家乡的风土人情,她倒乐意给你讲讲大漠边关,兵团的风景,她描绘的那些戈壁风光,令我一辈子神往。除此,我直到她死去很久才了解到这个家庭的一些情况,显赫一时到没落穷苦的蒙古八旗后裔,她的病似乎源自遗传,她的外祖母和母亲因为相同的病去世。她还有一个妹妹,那个在北京念书的妹妹当时也需要大笔的钱,后来,哥哥娶了她。关于这个家庭从北京到博尔塔拉的变迁,我们只能从她的遗愿中寻找答案,将她的骨灰分撒在长江、艾比湖、乌珠穆沁。
我已心力交瘁。
一九九八年春节,我呆在昆明的同学家,正在和西南有色确定未来的工作。哥哥突然打来电话,说她要回武汉。
我赶回来把出租屋收拾了一遍,火车晚点,我直到半夜才接到他们。她的身体状况已经不能承受飞机的拔升和俯冲了,只能坐火车,在汉口火车站见到她时,她一个跨步想要走过来,却倒在了哥哥身上,哥哥没有说话,我极力忍住没有哭出来,这一路上她们该经受了怎样的磨难!
回到学校,我和哥哥轮流守着她。她的情况时好时坏,天气好时,我们用轮椅推着她出去散步,看到一对年老的夫妇也推着轮椅,她还不忘陈词滥调,感慨说,我不渴望天长地久,只是希望能一直这样晒晒太阳,要是还能在这青草上散散步,就心满意足了。
我们无望地守着她。尽管我们都没有讨论这件事,但都知道有些事情大约已经无可挽回了。
这一天很快就到了。
在她生命的最后那个晚上,哥哥不在她身边,他大约是被系里叫去协助处理毕业生就业问题了,当晚住在宿舍里。
那个病人,她躺在床上。
舞台上的男孩跪在床前,握着她的手。
那个女孩,那个堕落了的姑娘,眼窝深陷,骨节分明。她很虚弱,但她还活着。
她在讲话,她在舞台上讲着什么。那个男孩,把头深埋在她的怀里,抽动着双肩。舞台上只有一个声音,虚弱的女声。出演这个角色的演员必须善于言辞,作风做作才行。
这个姑娘是在临终忏悔吗。
起初她发誓,她说,除非,除非乌白马角。接着,她开始解释,归纳、总结她一生的所作所为,如果你已经一路看了下来,你大可不必相信她的这些话。她大致是说,她之所以如此玩世不恭,你也看到了,完全是因为她的病,她需要大量的钱治病,而这是两个穷学生无法提供的。她说,我能怎么办?难道要我以身相许?可是,我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这副容貌了,我还要拿它去换钱呢,有了钱我才能延续这副容貌的生命。她说,她毫无亏欠,无论她做过怎样的抉择,她的心始终是在他们这里的,隐瞒一些事情总是好过真相,你看,真相往往是残酷的,把痛苦隐藏起来自己承受,把快乐留给身边的爱人,是多么伟大的一种品质,完全是爱的表现。
她说,她唯一要说对不起的人是姜宇飞,他做了那么多,却从不要求什么。她说她应该感恩才对,无论外表、才能、性情,哥哥都比弟弟只强不弱,但她却一直在伤害他,她也很无奈,可能感情真是无法勉强的吧。她说,现在你知道了,我这样的女人不可能给你们任何幸福,你心里肯定开始后悔了吧,反正我是要死了,你们还好好的活着。
她突然兴奋起来,像是回光返照的光景,她说,我已经不行了,这一点我清楚得很,所以,我们需要做点什么吧?我千里迢迢跑回武汉,就是为了死在你们身边,你来吧。
泪水,顺着舞台上的男孩的脸颊,流下来,变得冰凉,浸入心里,连心也冷却。此后,舞台上的这两个人决然抱在了一起,他们都不存在某种生理欲望,只是必须这么做。落日余晖中,雪蛾在极地荒凉的栖息地急切寻找,如果在天黑风来之前还不□□,它就永远也不会再有机会了。她的柔弱,激起了他的怜惜,这种怜惜如此强烈,充斥着他的情感,让他觉得只有将最强硬的部分送进去,用自己的坚强冲击她的柔弱,他本能的以为只有这样才能使她也变得坚强起来。同时,在这种认知下的结合,最终实现了他对她的怜惜,逃避了见死不救的自责。
舞台上的女孩靠在枕头上不停喘气,好几次她甚至都不会再缓过来。我们看不见舞台上那个男孩的脸,他在哭泣,他赤裸着身体,伏在她的床前哭泣。
哀号声渐渐大了起来。她伸手抚摸他,他抬起头来,她帮他拭去脸上的泪水,说,现在樱花应该有开的了吧?夜里的樱花是什么样的呢?她说,你带我去看樱花吧,带我去看看夜樱。
他起身,擦干脸上的泪水,强作镇定,对她笑了一下。
她开始穿衣服。她又穿起了那件蓝色的灯芯绒夹袄,在一柜子她曾经穿过的奢华衣饰中,她穿起了这件蓝色的灯心绒夹袄。她发誓说在那个台湾人面前,她从来没有穿过这件衣服,她留着这件衣服做寿衣呢。
他背着她下楼。
她不再说话,搂着他的脖子。
很冷,白天还艳阳高照,现在却细雨蒙蒙,冷得发抖。马路上灯光昏黄,景物萧瑟,眼前的门依旧,楼依旧,风中摇曳的梧桐树依旧,他再一次悲从心来。
背着她,不知疲倦,穿过楼群,来到樱园。他在一个石凳上坐下,把她抱在怀里。
她说,你看,四周都是樱花,这景色真美。
树上的景象其时看得并不清楚,樱花也还没到盛放的时候,他不说话,双唇紧闭。
林间飘下落樱,她伸手去接,樱花融化在她的掌心。她使尽最后的力气想要站起来,说,你看,下雪了,下雪了!
她没有胡说,真的是雪,不是落樱。
春暖花开的季节,突然下起雪来。舞台上的布景工人又开始抛洒雪花,大片雪花往舞台上抛洒下去,洪水一般,今天最后一次雪景工作,所以即使将这些泡沫雪花抛到观众席上也不必介意。
雪越下越大,而且急促起来,远近渐渐泛白。雪花飘落在她们身上,间或有大朵的樱花坠落,打在她的脸上。她的脸一片苍白,像冰雕一样,她伸手想要紧紧抱着他。
她的声音微弱,不连续。连雪掩残樱的奇景都见过了,这辈子也没什么遗憾了,她说,你看,有些人年年来看樱花,却一辈子都没见过雪中的樱花。
良久,她幽幽道说,人活一生,也就是昙花一现的机会……
过了一千年,千年也不过是一回首。
她像是睡着了,松开了抱着他的双手。他等了很久,甚至都不敢低头看她,可直到须眉皆白,身体僵直,她也没有再说话。
她死了。
是的,她一定是死了。她呼出生命中的最后一缕气息,犹如她的魂魄,在空中飘散,毫无痕迹地离去了。此情此景,他确切认识到,魂魄其实根本不存在,如果一定要有,那也只是她往昔形象在记忆中的影子罢了,真正的灵魂存在于任何时间,任何地方。在她死去时,他异常清醒,对人,对事,对这个世界的理解。抱着她渐渐冷去的身躯,肝肠欲断,忧伤至极,却流不出一滴眼泪。所以,他没有歇斯底里地号叫。
大雪伴随着舞台的歌声,纷纷扬扬。覆盖了樱花、树木,覆盖了远近的山坡、校园。夜,空灵的静,静得能听到一百年前圆明园里的呜咽。
雪花不断打在他的脸上,又飘落在她的脸上,覆盖了她长长的睫毛和眼睑,覆盖了她嘴角浮现的笑容。才只片刻,他就已经记不起她的脸是什么样子的了。
良久,他掏出那把瑞士军刀,伸向了自己的脉搏。
肌肤一下就裂开了,暗红色的液体从体内涌出,滴落在雪地里。他甚至都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是稍微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一眼地上那把他和哥哥曾经歃血为盟的刀,现在,他用这把刀兑现了对另一个人的誓言。
他略微有点惊讶,脸部神经抽动了一下,他终于还是哭了。
冰冷的泪水凝聚在他的脸颊上。世界停留在了这个时刻。
她说:雪掩残樱。
花开后春夜里一场突兀的雪,他们一生中见到过的最美的风景,最后的风景。
三色风景无限延伸下去,延伸下去,无限到渐渐远去……
他们一起隐去,归去。